第6章 暴雨驟降
暴雨驟降
教學完畢,紀明川被交到楚溟星手上。
接下來一條非常順利。
林憑生确實是一位好老師,經過他短暫指導的紀明川作出了标準得不可思議的姿勢,任誰看去,都不會懷疑他小少爺的身份。
楚溟星扮演的三哥摟着他,說着浪子的臺詞,“喜歡跳舞麽?”
小少爺偷偷瞥了瞥周圍,“喜歡。”他細聲細氣地說,“這些姐姐們真好看。”
“也喜歡她們?”兄長挑眉,“喜歡她們什麽?”
“喜歡——”少年卡了殼,從脖頸到面頰都露出紅暈,“喜歡衣服。”
三少爺失笑出聲,在懷中人耳邊說,“你也很好看。”
至于衣服麽。三少爺帶着人轉了個圈,鼻尖浮過暗香,視線攬過某個她身上精細的綢緞與合身的剪裁。
他忽然多了點新的想法。
于是靠近,在小少爺注意不到時,他用手臂做量尺,量過他纖細的腰肢,一圈,這久經風月的男人就圈出自己滿意的圍度。
“衣服确實很美。”
在盈盈的水晶燈光下,他笑着對懷裏人說。
可再美的衣服,也得要人來襯才行。
這場戲份走完,紀明川扮演的小少爺也差不多在軍閥家裏待了兩年。
三少爺已經足夠為他神魂颠倒,時間緊迫,小少爺将下一個對象定為他的二哥。
地點在那一個差點将紀明川折騰得發高燒的泳池,小少爺假意與三哥暧昧,實際上無人之處的陰影間,有一雙靜靜偷窺這出過火戲碼的眼睛。
“為什麽呀?明明是我和紀哥的床戲,結果還得有別人看着?”楚溟星抱怨。
“因為要勾引你二哥。”
“弟弟好壞,”楚溟星皺皺鼻尖,用一種玩笑式的嗔怪,“弄到手就扔了。”
“忍忍吧。”紀明川換上等下要穿的薄襯衣,“下一次與你的親密戲,就是你殺青的時候了。”
楚溟星吐吐舌頭,虎牙刮過了舌尖。
“好過分,對三哥都不同情麽?明明是第一個男人呢!”
“就是第一個,才格外不同情。”
第一個。第一次。
總得有點不同。
溫度似乎比試戲那天還低,紀明川腳尖碰到水面時,他邊打寒顫邊想。
要死不死,這一場還是林宛跟。
那張時時刻刻參加葬禮一樣的臉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嬌小的影子快被鏡頭擋住,也絲毫擋不住氣勢。
“要開始了!”她對紀明川喊。
要潛下去,要待好幾十秒,然後再嘩啦——地升起來。連水花潑起的形狀都要講究,務必要把水裏那人拍成讓人移不開視線的豔鬼。
嘩啦。嘩啦。嘩啦。
第四次潛下去的時候,紀明川待在下面的時間比之前三次都要長。
林宛盯着鏡頭皺眉,她看着屏幕裏那絲絲縷縷勾人的烏發,指尖不自覺地敲着手臂。
場記在旁邊悄聲說,“是不是有點太久了?”,她下意識去看林憑生,卻沒從對方臉上得到一點訊息。
她馬上臉就紅了,意識到自己像一個三歲小孩一樣在尋求大人的幫助。于是她強裝着,說“再等等”,死死看着那慢慢沉下去的黑發。
一、二、三……
三十九、四十……
五十六、五十七……
林宛的臉漸漸白了。
周遭的聲音也漸漸大了,她從喉嚨裏發出一點細細的聲音,似乎是“去看看”,可沒人聽得分明。
一個影子蹿了出去,那是楚溟星。他本來馬上就要入鏡,此時是離泳池最近的人,幾步就跨過瓷磚地面,要走進泳池粼粼光閃耀的範圍裏——
有人比他更快。
“哐”一聲,暴雨在一瞬間內驟降。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鏡頭裏的男人,身上穿着柔軟的毛衣,毫不猶豫地紮了進去!
屏幕纖毫畢現地倒映出他的背影,“小舅——”伴随着林宛一聲破聲的尖叫,那個寬厚的影子一點點下潛,沒有裝水下裝置,所以沒人知道水裏面發生了什麽,亂成一團無數驚叫的泳池旁,唯一知曉全部過程的,是靜靜伫立一旁,無論發生什麽都忠實記錄下一切的鏡頭。
而它記錄下不斷湧動的水面,與幾乎變成漩渦的中央,一個人将另一個人拉起來。他的虎口緊緊卡住他細白的手腕,另一只手繞過他的腰,仿佛捕獵一般把他圈起,硬生生撈出這攪動的漩渦!
紀明川濕漉漉的臉暴露在這夜光之下。那安靜的,白皙的,宛如神像祈禱的面容上方,是一張同樣滴落着水的面龐。
那張面龐上的眼睛被長長的睫毛覆蓋,因此看不清情緒,只看得清視線所向。
林憑生低着頭,看着沉睡的紀明川。
“導演!”林宛急急地跪在池邊,不顧別人因為那一聲“小舅”看向她異樣的眼光,“你怎麽樣?快上來,底下那麽冷!”
虧她也知道底下冷。林憑生只是笑了笑,游刃有餘地抱起紀明川往池邊游。
他浮起來時路過了站在池邊有些怔愣的楚溟星,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才抱着紀明川,路過層層疊疊面面相觑的人群。
“我帶他去看随組醫生。”
看着林憑生離開的背影,楚溟星呆呆的,回不過神來。
他想起剛剛林憑生那個笑容,慢慢的,手指合在一起,變成一個圓圓的拳。
那是安撫孩子的表情。楚溟星想。
臨時搭建的小醫務室,醫生驚訝地看着林憑生抱着一個人濕淋淋地走進來,“怎麽回事?”
“沒什麽事。”林憑生搖搖頭,在醫生驚悚的視線裏,他說,“勞煩您先出去一下,我幫他擦擦身體。”
現在哪裏是擦身體的時候?醫生着急了,一堆叽裏呱啦的名詞要從嘴裏出來,卻被林憑生一個眼神擋回去。
“一會兒就好。”他微笑着,是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一會您就可以進來。”
空氣裏很快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溺水的睡美人被放在床上,濕透的襯衫被林憑生打開。
他很小心沒有碰到紀明川裸露的胸膛,只剝掉襯衫,給他蓋上一件幹淨的外套。
然後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一條手巾,将自己濕透的雙手慢條斯理地擦拭個幹淨。
“沒有別人了。”他輕聲說,“明川,醒來擦擦臉吧。”
一秒。兩秒。
呼吸的節奏變了。
像奇跡,又像戲法,被紡錘紮到的公主,實際上沒有中毒。紀明川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
他沉默看着林憑生,接過新的毛巾,一點一點,把臉上的水珠擦幹淨。
“你發現了。”他用一種可惜卻不意外的語氣說,“什麽時候?進來的時候,還是過來的路上?”
紀明川自言自語,“還是在水底裏就發現了,那是不是很生氣?”
方才還像一片碎玻璃的人輕巧地坐了起來。紀明川扭頭,看着林憑生同樣濕了個透徹的尊容,第一次露出有點桀骜的表情,“被這樣的謊騙到,這麽多年你變蠢了。”
林憑生沒應答。他只是抽開幾個抽屜,找到幾張熱貼撕開,遞給紀明川時,被對方鉗住了手腕。
他垂眼,看着那幾根鎖住自己的細白手指,然後再擡眼,看着紀明川那雙細微執拗的眼睛。
“生不生氣?”
該生氣的吧?快點裂開吧,這張臉上巋然不動的面具。
——像他狼狽的昨日一樣。
然而林憑生看着他,沒有發火,沒有憤怒,只是很安靜地嘆氣。
“不,”他說,“我不生氣。”
“在我站起來之前,我就知道你沒有溺水。120秒,你八歲就做得到,”林憑生說,“明川,你忘了麽?”
沉默。
一股細細的,微妙的沉默,在兩雙眼睛的對視之間蔓延開。
搭在他手上的那幾根手指收緊,收緊,越來越緊,最後像一根繃到極致斷開的琴弦,叮地松開了。
“林憑生,你變得真無聊。”
林憑生怔了怔。
是麽?他很想問出口。原來我在你眼中變了。
可真的如此麽?
是我變了,不再是你曾深愛的林憑生了。
還是你變了,不肯再深愛林憑生了。
阿珩,你分得清答案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