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流貨色》
《三流貨色》
紀明川一個人在房間裏看劇本。
三天前,林憑生把這疊白紙給他,卻不急着要他馬上看完。
“劇本改動有些多,我們稍緩三天,三天後開機。”他微笑着對拿到新劇本的衆人颔首,留着紀明川一個人在他背後咂舌。
現在三天已過,明天就要開拍。
而他也終于把新劇本看完。
《三流貨色》,一個民國故事。
自幼被養在外院的軍閥養子,和母親相依為命。生來天真,性情爛漫,最大的憂心事是新來的法語老師太兇和家裏的小女傭又不肯理他。
直到十九歲生日那天,母親被人暗殺,一場大火将他住了十九年的小莊園付之一炬。
身為繼承人的長兄派車來接,茫茫大火,他背對着沖天的光芒,司機幫他拉開車門,在後座裏,他看到一個男人。
那是他異父異母的兄長。
看他神色張皇,兄長微微笑了,喊他的名字。
“回家吧,大哥和三弟已經在家裏等你。”
自此不得不入局。
他什麽都沒有,能當作籌碼的,僅一張繼承自母親的漂亮臉蛋,還有一副白淨如新雪的身體。
等紀明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不得不承認:
應當是能上映的。
不知道林憑生去哪裏找來的新編劇,劇情似乎還是那個劇情,框架似乎也還是那個框架,語言場景變換卻無一不露出一股精雕細琢的味道,好像連一個空鏡要求都要比之前有韻味。
最最重要的是,床戲沒删,吻戲也沒删,卻不需要他露點。
紀明川嘆了口氣,把自己整個往後,往床上一摔。
看着劇本咕嚕嚕滾到枕邊,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誰?
開門時沒看到人,紀明川把頭低下,這才看見一個圓圓的發頂。
“紀先生,”化妝師小姑娘擡起頭,還是那雙怯生生的眼睛,“導演讓我來找你。”
找他?
“導演見你沒有助理,說讓我過來幫你。”
紀明川沒有想到是這副來意,“我不需要助理。”
小姑娘的眼睛立刻就濕了,速度快得讓人懷疑她是水做的,“可、可有好幾個新的化妝師來,我……”
“誰帶來的?”
“林導演……”
嚯。
也是,總不能次次都讓林宛進來吧?這樣下去,不止林大導演,他們林副導演值錢萬兩的清譽也要被他毀了。
“那你能做什麽?”
“我會做飯,會洗衣服,會按摩,會化妝,會卸妝,會做頭發——”眼看着小姑娘要數到“會貼假睫毛”了,紀明川頭疼地喊停,“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愣了愣,眼睛裏劃過一點受傷。
“小覃。”
“那好,小覃,聽好。”紀明川微微彎下腰,直視她不敢看人的眼睛,“記住,我不需要你做飯洗衣服或者貼假睫毛,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小覃懵懵擡起頭。
“記好我每天要幾點到片場,然後提前二十分鐘喊我。”
“二十——”小覃瞪大眼睛。
“二十。”紀明川對她笑笑,“那麽晚安。”
門慢慢合上。
小覃看着怯懦,實際上和林宛一樣倔強。
早上八點,門哐哐被敲響。紀明川煩得拿被子罩頭,最後還是一股悶氣地去開門。
可看着她緊張得要命的臉,又實在不能說什麽。于是只能梳洗換衣,早早到了片場。
“這是你第一次沒遲到。”林宛幽魂一樣出現。
“很感動?”
“希望不是最後一次。”她又瞪他,憤憤轉身,留紀明川一個人在身後笑。
第一場戲,要拍的就是床戲。
對戲的是一個年輕男演員,名字叫楚溟星。劇本圍讀的時候他語氣有很活潑,人也跳脫,笑起來陽光燦爛,紀明川記得網上有人喊他年下狼狗,又奶又A。
确實奶,好像才滿二十歲不久。
顯得他多人老珠黃。紀明川嘆氣。
可這般年下小朋友,卻要在劇裏演他的三哥,一個留洋歸來的浪子。主角初入軍閥豪門,正是急于找一個靠山的時候,而這位從法國回來不到一周的三哥,就成了他第一個目标。
出化妝室的時候,紀明川再度吸引人的眼球。
他走到房間門口,那些目光就跟着他到房間門口。準備和他對戲的楚溟星已經坐在裏面,正笑着和誰說話,見他來了,餘光略略一瞥。
然後停滞。
所有人的中心,只有紀明川靜靜站在那裏。攝像機黑黝黝的鏡頭都是沉默的,對着他不動。
“天。”
那年輕的男人終于喃喃驚嘆一聲,“紀哥,你看起來真的像十九歲。”
紀明川一挑眉,“你看起來也像二十三歲。”
楚溟星笑了。他親親熱熱地站起來,或許是年紀小,也或許是資歷不夠還得乖乖裝模作樣,他态度很好地對紀明川說,“我真的被吓到了!”
此時林憑生進來了。他看着他的兩位主演站在房間裏,點點頭,說開始吧。
如前所說,這是一場床戲。紀明川扮的小少爺要猶豫不安地敲響房間的門,進去,在床前瑟瑟發抖,一顆顆把自己襯衫上的扣子脫掉。
前面都很順利,在紀明川扯着楚溟星的衣擺,低聲說“三哥,求你,你救救我吧……”時,一聲“停”傳來。
紀明川擡頭,卻發現林憑生看着楚溟星。
“你臉太紅了,”他對着尴尬的楚溟星搖頭,“這個角色是一名浪子,他只會驚豔,不會臉紅。”
楚溟星快鑽到地裏去。
他連續拍自己的臉好幾下,才冷靜下來,說可以繼續了。重新敲門,走進去,扣子一顆顆解下,他整個人被抱進楚溟星懷裏,嘩啦啦墜落在柔軟的床褥上,男人的喘息聲在耳邊響起來,他的手指也顫巍巍停在對方肩上,一點點把襯衫擰緊。
“痛麽?”
“不痛。”十九歲的小少爺淚吟吟地說,“可我害怕。”
“害怕——什麽?”西褲撂了上去,白花花的小腿終于不晃了。在耳邊,他低聲對沒有血緣關系的三哥說話,“我覺得大哥二哥不喜歡我。”
“怎麽會?”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笑一聲,翻身把他攬過來,與他面對面。看着這突來的弟弟美得驚人的臉頰,他笑着說,“你這麽漂亮,他們怎麽會不喜歡你?”
少年抿抿嘴唇。
“可哥哥們連門都不讓我出。”
“或許是害怕你遇到壞人。”
“壞人?”
“像我一樣的壞人。”
呼吸聲像漣漪泛起,“可我看他們都有槍,是不是有槍就不用怕壞人了?”
“槍?”他在白皙的臉側落下一點紅痕,“不就是槍,你想要,我給你就是了。”
“真的?”
那眼睛亮得如星辰。
“我騙你做什麽?”男人在這時候總是格外好說話,三哥一把拉開床頭櫃,拿出一把勃朗寧,興致勃勃地對他說,“喜歡麽?喜歡就給你。”
“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那把槍被硬塞到他手裏,他的手掌有點太白太小了,似乎握都握不住,男人細細裹住他的手指,每一根都攏在手心裏。
又是一聲停。
楚溟星露出了不安,而林憑生果然喊了楚溟星的名字,和他對視,一條條說他有什麽問題,把剛滿二十歲的大男孩說得滿臉通紅。
可惜楚溟星似乎被他這大導演吓到,後面幾次越來越差,最後林憑生還是站了起來。
他眉心微微皺着,幾步走過軌道和鏡頭,走到床前。
“導演,我——”
林憑生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把楚溟星手裏那把模型槍拿出來,“你的姿勢不對,這裏要……”
在楚溟星有些茫然的視線裏,林導演嘆了口氣,微微扭頭,看向一旁看戲一樣的紀明川。
紀明川忽然覺得不妙。
“明川,”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稱呼,“勞煩你伸手出來。”
空氣僵持了片刻。
慢慢的,一雙細白的手伸出來,落進了林憑生的掌心裏。
“你看,這裏,你得卡住他的虎口,”林憑生手心裹着紀明川的手腕,眼睛卻看着楚溟星。
好像視線端方,就顯得這姿勢不猗狔了一樣。
“然後這裏,我會給特寫,所以你要放松。”
手指被對方帶動,落在扳機上。指腹下是起伏的刻紋,手背上是陌生又熟悉的溫度,溫涼,和此刻林憑生的語氣一樣。
“然後再是那句詩。”他流暢地吐出一句法文。明明方才楚溟星也說過這句臺詞,可林憑生卻說得如此隽美。
你越是逃離,
我越是愛你。
紀明川的肩背僵住。
而那只手如同蝴蝶,翩翩離去。
“懂了麽?”
林憑生笑着問楚溟星。
這麽久,他都沒有看紀明川一眼。
戲接着拍。這一次楚溟星如有神助地完成了,他握住紀明川的手與林憑生截然不同,是滾燙而火熱的,呼吸也是火熱的。
好不容易他扮演的三少爺臺詞說完,沉沉在床上睡去,紀明川卻悄悄從他懷裏出來。
方才還淚眼盈盈的小少爺輕輕抽出床頭櫃,拿出那把槍。他的姿勢還是很生疏,可神情出奇冷峻。看着床上起起伏伏的背,十九歲的小少爺将手指一點點搭上扳機。
副導演捏了把汗。
這一段并不好演,如果說方才,他還能揣測紀明川或許是因為演這種橋段演多了,經驗豐富,所以才表現不錯的話,那麽現在這一場便要困難許多。
他看着紀明川穩穩的手指,心裏不由得嘆了口氣。
要卡嗎?副導演用眼神示意旁邊的林憑生:這一段戲,深夜裏獨自面對兄長的主角滿腔憎惡,但又心生膽怯,表情不能動搖,卻要表現出生澀,本能的對殺人的畏懼。屏幕裏他的眼神冷漠,和劇本可以說是毫不相幹,副導演就要站起來,卻聽見林憑生低低一聲,“特寫紀明川的鬓角。”
鬓角?副導演愣了,手比腦子更快,下意識就做了。
然後他看見屏幕裏,被汗水全部打濕,濕淋淋貼在透白皮膚上的烏黑鬓發。
這一瞬間副導演呆在了原地。直到身邊人輕輕一聲“卡,過”,他才記得去按卡。
他第一次覺得林憑生的選擇或許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