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班會課結束,蘇寄北難得轉到她那一面,和許淮南搭話,
“許……淮南,你目标也是京大?”
“嗯,沒想到你也是。加油。”許淮南手裏還在寫題目,聽到話後速度加快了些,寫完才擡頭看蘇寄北。
“我……文化分不太高,有點懸,”蘇寄北開口猶豫,“你能不能……教教我學習方法。”到後面聲音逐漸變小,頭也低下去。
“我對你情況不太了解,不過平時講題什麽的還可以,”許淮南若有所思般點頭,“不過我有什麽好處?”
他覺得許淮南在他面前有種居高臨下的孤傲,站在高處俯視,心裏生出幾分壓力。
蘇寄北有些犯難,畢竟他和許淮南沒見過幾面,對她的愛好什麽的一概不知。
“你說……我盡量。”他臉上發熱。
“逗你的,沒事,有問題問我就好。”許淮南看着蘇寄北這副樣子有些想笑,手伸進抽屜裏不知在翻找什麽。
“找到了,”她抽出一沓卷子,放到蘇寄北的桌面,“這是我之前練基礎的卷子,你可以做一下。”
“謝謝。”蘇寄北看着桌子上的卷子有些愣神,回眸看了看許淮南——口罩下,依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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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半準時放學,蘇寄北收拾完東西,班裏只剩下幾個人。
他背着書包跑道宿舍樓下,一側身将書包甩到地上,跑上樓去收拾東西。
他的寝室是關着燈的,室友估計早就收拾完各回各家。
蘇寄北踩着腳後跟脫掉帆布鞋,從門口的鞋架上拎出自己的拖鞋,穿上便走進去,開燈。
把箱子從床底拖出來,半蹲着身子,手在裏面撈出來一個大袋子,攤開,将要帶回家的東西裝進去。
随後把一切物歸原位,關上燈,換好鞋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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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寄北背着書包,肩膀上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大概是太過疲憊的緣故,走得有些慢。
他停在食堂門口,單手從中間勾住眼鏡,取下來,捏了捏山根。
連續幾天的用眼過度,眼睛實在是幹澀發癢。又從宿舍樓拿着東西下來,現在看東西都有些模糊。
沒有即刻戴上眼鏡,蘇寄北滞留原地,想得到喘息——他知道回到家還要上晚自習,刷網課,寫作業,做卷子,跟學校生活沒什麽兩樣。
回宿舍的時候,還能看到些同學,行色匆匆,與他擦肩而過。
現在學校裏,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都差不多走完了。
另一邊空着的手無意識擡起,抓了一把空氣,又無力地垂下,剩下一聲嘆息。
冬天剛退下去,黃昏依舊短暫,夜色也總是在轉瞬即逝的某一刻吞噬了頭頂的天。
蘇寄北不知道站在那裏多久,只是覺着冷風吹來,覺得寒涼,方才離開。
他沒有重新戴上眼鏡,仿佛這樣就能夠短暫的休息,而不沉溺在窒息的學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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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視眼的世界,朦胧混沌。
經過走廊,蘇寄北擰頭看貼在瓷磚上的光榮榜——從高一,高二,畢業生,再到高三,無數個糊成一片的昏暗面孔過去。
倏忽,他湊近了些。
高三的光榮榜,幾乎三分之一的照片都是同一張——下巴上還挂着白色口罩的女孩子。
雖然有些看不清,但額頭上流蘇般的劉海,黑框眼鏡他大致能認出。以及莫名生出來的熟悉,就像和某個人初見時,平淡目光帶給他的一瞬驚豔。
照片底下,印着——高三二班,許淮南。座右銘:山茶花開了,是時候去赴一場春天,走向未來的明天。
校道的路燈亮起,橘色燈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世界闖進來一束光,散了漫天。
他戴上眼鏡,看清照片上的人。
角度有一點偏,畫質有些糊,可以看見許淮南腦後高高束起的高馬尾,以及頭繩上那一小朵白色山茶花。
蘇寄北覺得照片裏的她像古代的将軍,以題鋪路,以筆為劍,以夢為馬。那朵在辮子頂端的山茶花頭繩就是她的束發冠。
唇角彎彎地露出笑意,桃色的薄唇間露一絲縫隙,卻不見白牙。
真的好像——白山茶。
蘇寄北感覺冥冥之中,照片上的許淮南和記憶裏臺階上的她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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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樓傳來驅逐鈴,擡頭望,天空黯淡無光,遠處墨色的低樹在風中搖晃。
在還有那麽點天光的地方,穿過幾行飛鳥,大概是雀兒罷了。
走出校門,在公交站等車,天已經完全黑下來。
蘇寄北打着手機,用微弱的光,把卷子放在大腿上寫。
來往車輛反射的光偶爾照亮他一瞬,卻又很快地離開,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一般。
他指尖摩挲着有些卷邊的試卷,題目下只敷衍般寫了幾個公式。
前面一頁已經完成,老師給打了分——極低,準确率甚至達不到百分之五十。
沒做出題,也沒等來車。
蘇寄北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側過臉朝路邊望去,斜前方的一環橋,兩邊人行道上稀稀拉拉安置着路燈。
有些掉色的細杆子伫立在路邊,頂部九十度低下燈泡,看上去有點像豆芽菜。
散發的光也昏昏暗暗的,像是噴瓶裏的水霧,飄飄灑灑,藏匿在空氣中,或許落下,或許随風而去,又或許沾上塵埃而隐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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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寞之時,心裏泛起涼意。
風灌滿了整個公交站,人們停停走走,駐足的卻唯他一人。
再次擡起頭,大概是半小時後。
蘇寄北想看看公交車來沒來,轉頭在看到馬路前,先看見身旁的人影。
發絲間的空隙透來柔軟的燈光,同時她也回過頭來。
“嗨,看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在蘇寄北還沒看清是誰,那人出了聲。
聽到聲音,他迅速反應過來,略顯僵硬地擡起了手,
“嗨,許……同學,收拾東西有點晚了。”
離開學校的許淮南,有些微妙的變化。似乎平日裏只會埋頭學習,沉默不語,讓人望而止步的她靈動起來。
許淮南嗓音輕緩,望着遠方的燈光,漫不經心中帶幾分疲憊,
“路燈離我們有點遠啊。”
“是啊……是啊。”蘇寄北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接話,附和着點了點頭。
許淮南低頭打開手機,點進了一個小程序,随便翻了下,
“一分鐘,276。”
“啊……”蘇寄北沒聽懂,順着許淮南的目光,看到馬路上,“噢噢,我也是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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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寄北和許淮南一前一後上車。
公交車上,雖然挺晚了,人依舊很多,聚學生黨上班族于一車。
還好上面的雙人座位還有空着的,兩人不約而同坐到那兩個空座位裏。
許淮南在靠窗的一側,坐穩後,把手機收好,從書包裏拿了本書看。
蘇寄北沒去打擾她,依舊低頭做題。
開出學校幾十米,前方是一片紅光。
周五,公交車這條路總是塞車的。先前還好,時間比較早,也就多十分鐘到家,現在看來,起碼堵上半個小時。
許淮南頭抵在玻璃窗上,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在書上,她手裏捏着筆,輕輕地畫了一句話——莫道春日晚,還似花間見。
車子緩慢地又開動,路燈稍顯昏暗的光也一闕一闕地掠過。
蘇寄北擡眸,只見許淮南動作依舊。
橘色的光穿透她的眼鏡,眼睛裏仿佛墜入星光。
眼底雖顯疲憊,卻又不失看書時的眼裏的期盼。
光影的分界線恰好在兩個位置中間,一頭的她被簇擁包圍,而另一邊,蘇寄北處于黯淡的影子中。
他回想起看到的榮譽榜,以及那個笑容。
只覺美好,她就像春天盛開的花,綻放得熱烈,長長久久,又不失一分孤傲。
被覆蓋的臉和唇角,就像古裝劇裏帶有面紗的神秘俠客。
“怎麽了?”許淮南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與蘇寄北對視。
那雙在暗處的眼睛裏,還能看清對面的光和人影。
茶色的瞳孔,透過鍍了薄光的眼鏡片,顯得溫柔。
“……有道題,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嗎?”蘇寄北腦子空白一霎,又很快想起對策。
“嗯,我看看。”許淮南望他那邊挪了挪,探頭去看卷子上的題目。
路上稍有坎坷,公交車晃動了下,兩人不小心挨到一起。
肩膀碰撞,許淮南撞到蘇寄北懷中。
她很快發覺,倉皇起身,擡手理了理兩邊有些亂的頭發,故作鎮定地拿過蘇寄北手裏的卷子。
“第幾題我拿來有光的地方看看。”
“二十三題。謝謝。”
蘇寄北呆滞一瞬,還未恢複過來。
即使許淮南已經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題目。他坐在暗處,臉頰有些發熱,想伸手去觸碰,卻又忍住。
他開始慶幸還好自己坐在外邊,看不到臉上的紅。
許淮南從背着的帆布袋裏拿出一個草稿本,翻到最後空白的一頁,貼在車窗上,唰唰地用筆寫上一些公式。
“大概就是這樣,我想給你理一下思路。”寫完,她把筆蓋好,将本子放到兩人中間。
“你看,銳角ABC,三條邊分別對應a、b、c,已知2bsinA-根號三a等于零,求角B大小。三角函數數值題。”
許淮南指了一下在草稿紙上的一個公式,繼續說,
“通過正弦定理寫成2SinBSinA……”
她講得投入,有些比較基礎的地方,她也很貼心的從每一個細微的式子和數值去講解。
許淮南聲音輕柔,路燈的光一輪一輪走過,
“然後就得出,角B等于三分之派。”
她用筆尖習慣性地在卷子的題幹上輕輕點了一下。
像是忽然意識到這是蘇寄北的卷子,拿着筆的手僵持在半空一瞬,“抱歉啊,平時習慣了,劃了一下。”
“沒事,你講題真的很厲害,謝謝。”
蘇寄北沒什麽所謂,一個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的小點,不值得她道歉。
“春茶巷到了,請乘客從後門下車,開門請當心。”公交車緩緩停下,開始報站。
“我到站了,拜拜。”許淮南在公交車第二次用方言報站時起身。
蘇寄北連忙站起來讓位給她下車,“再見。”
少年聲音青澀,似乎是倏地被什麽東西碰到心尖,有些滞笨。
“周日見。”許淮南正要下車,手扶着欄杆放開的一瞬,回眸跟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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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寄北重新坐回位置,看着只許淮南一人的公交站臺,少女背着白色書包,走往那個他熟悉的方向。
一切都在慢慢往後退,最後一眼,他看到了她書包上毛絨挂件——白毛黑耳朵小狗,脖子上還有一個系起來的黃色格子的花邊小口水兜。
蘇寄北盯着她坐過的位置發愣,剛剛公交車晃動和給許淮南讓位時,他們湊的有些近。
像夢一樣,他聞到了許淮南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溫柔清潤,不禁讓他想起那天和白山茶一起的白裙少女,幹淨而矜貴。
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似乎還萦繞在他的鼻尖,帶些春天的濕潤,讓人心曠神怡。
窗外的燈光如潮水,一次次試探,湧入,最終照到蘇寄北的身上,以及他手上,帶有黑色小點的試卷題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