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在怕
在怕
謝阿柔口中那位莫姑姑人稱姑姑,其實年紀并不算老,還不到四十而已,卻是西煌一號神秘的人物。
而另一邊的靜水則趁着陸子漓被纏住,暗暗的坐的離程修明更近了些。
手中的肉也吃得差不多了,此刻便擱下,也拿了壇面前的酒敬着:“修明哥,您也多喝一些吧,晚上才會休息得好。”
“我酒量可是不行。”程修明回過神笑了起來,“靜水姑娘,讓我量力而為吧。”
說完便舉了壇子小飲一口。
酒剛入喉,靜水壓低了的聲音傳入耳中:“傾世在我們出發那天被他送上了去汴溏的火車。”
聲音細細小小的,夾雜在一片雜鬧的鬥酒聲中甚是低微,可靜水湊的近,足夠被程修明聽清楚。
程修明不動聲色的把酒遞向靜水,“唉?不能我一個人喝,即然人不在金京,也不必守着茹苑的做派規矩了,靜水姑娘,這酒着實不錯,嘗嘗。”
靜水點點頭,學着程修明的樣子也喝了小口,酒香逼人、辣意刺喉,也聽到了程修明借機在她耳邊說着:“我們的人那天也跟着上了火車,結果跟丢了,有機會的話你不妨再探一探。”
“我哪裏品得懂酒,簡直是折磨了。”靜水微笑着點點頭:“修明哥,這裏不方便有我在場,我還是先回帳篷了,你們慢用。”
說完便起身離開,眼睛只專注于沙地,束在腦後的長發如瀑,夜風中有着些許飄動。
“少爺,這就是您帶着走的女人?看都不看你一眼呢,瘦巴巴的一點肉都沒有。”謝阿柔嬌嗔着,酒氣呼在陸子漓臉上。
直至靜水走得遠了,陸子漓終于不經意似的推開了謝阿柔。
“二少爺,帶上我吧,我保證讓您舒服……”謝阿柔不依不饒的又纏了上來,扭動着細軟的腰肢,領口的扣子本就松着,此刻更露了大半邊雪白,媚眼如絲。
陸子漓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她,朗聲笑了起來。
謝阿柔大喜,湊的更近了,手撫上了陸子漓的衣襟,竟順着邊縫便要掠進去。沒等成事兒便腕間忽然一緊,一股幾乎要扭斷她的力量痛得她“啊”了一聲,愕然擡頭看着陸子漓。
“你--也--配。”陸子漓薄唇間輕吐三個字而已,字字生硬,硌得人心疼。
直到謝阿柔疼出眼淚方才松了手推開了她。
站起身,掃了眼還在喝得興高采烈的人們,只簡單的說了句:“散了吧,時間久了無趣。”
程修明頗詫異的目送陸子漓離開,那謝阿柔不過是軟語幾句便這樣子傷了她,心裏只道此人真是喜怒莫測,相當的不好打交道。
不過……靜水有沒有這個本事打探出傾世少爺的下落?
上官先生的命令是力保傾世,至于靜水姑娘……
想必冰雪聰明的她也應該明白,她的命數,取決于她自己。
與此同時,金京、茹苑內。
上官易之最近都留宿在茹苑,表面上說是去公司方便,實則大家都明白,是擔心宣秋會出事。
書房傳入敲門聲。
正在裏面忙于公務的上官易之頭也沒擡,簡單說了聲:“進來。”
有人進來,将一盞補品放在上官易之旁邊。
上官易之想當然以為是宣秋,難得語氣溫柔:“:秋兒,你先去睡吧,我還要把今天報上來的合同看完。修明被陸子漓調走,一時之間還真是沒人能像他一樣幫到我。”
“上官先生,若您願意教我、信我,我會全心全意幫您。”
上官易之擱筆擡頭,注視着來者,是紀承箴,便只笑了笑:“你,憑什麽?”
承箴顯然有備而來,直接陳述:“我和靜水的确從小過着颠沛流離的生活,不過紀……父母親從沒間斷過對我們的教育,直到五年被秋姨救下。後面的事,想必您是清楚的。我知道目前以我所學,想幫到您還差了很多。可我願學、敢學。”
“即便你願學、敢學,想取代傾世,還早。”
承箴搖了搖頭:“他是他,我是我。我無法取代他,他也不見得比我對您更有價值。”
上官易之眉梢輕動,專注的看着承箴,探究的眼神:“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
承箴鄭重回答:“得到我從未曾得到過的,尊嚴、以及……身份。”
上官易之哈哈大笑,站了起來,一字一句的:“你的全部價值都只是因為你姓紀,是紀睿的兒子。除此之外,你沒有任何可以留在我身邊的籌碼。不過……想拿回你的身份,就先做給我看。”
深夜,紮馬驿站帳篷群外的火熄滅了,四下寂靜,只有風吹沙礫的低鳴嗚咽,更襯得此處大漠蒼涼。
靜水一個人在小帳篷裏睡的正熟,數日來難得獨處,這種久違的自在讓她很快便又進入了夢境。
夢裏出現的竟是在車站時候見到的傾世,他臉色蒼白一直朝前走着,而漫長的臺階像是永遠也下不完,一直延伸入最黑暗的彼端。
她拉住了他的手,想問他要去哪裏,他忽然轉過身來面向着她,瘦削的臉忽然開始變形為張牙舞爪的怪獸,吓得靜水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
百般掙紮下,竟醒了。
臉頰邊濕濕涼涼的,夢裏的傾世已經讓她淚流滿面,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還是不是同情,亦或也有內疚,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帳外的風聲呼嘯而過,不知道已經幾點了,靜水想,這一晚恐怕再難以安眠。
腦海裏的混沌還沒清晰,耳邊卻又響起了奇怪的聲音。
這不再是夢,是真實。悉悉索索的,有什麽東西正游走于帳內,愈發的近了,爬上薄毯,一點一點的向上、向上,沿着靜水身體的輪廓。
這聲音說陌生也不陌生,說熟悉也不熟悉,但凡流浪過的孩子都應該知道,是蛇。
靜水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瞬間緊繃了,輕輕的抽出薄毯中的左臂,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仰着以左手手指勾住帳篷簾子一點點的掀開着。
月光無遮攔的灑了半帳,靜水仍舊不動,頭輕擡,視線迅速掃向薄毯之上。
果然,一條蛇已經立起身子,信子悉索的吐進吐出,似乎也在判斷着眼前之人是否會是今夜的晚餐。
靜水手心的潮濕感愈發強烈,只覺得連呼吸都是危險的,她不能喊,不能動。
遠水解不了近渴,由極度的恐懼轉為強迫自己穩定下來,拼命的回憶着兒時遇蛇的場景。
可那個時候有承箴,有一群同樣可憐的同伴,而現在卻只有自己。
蛇繼續游着,從靜水的腿部、到腹、到腰,電光火石間它忽然的蹿起直撲向靜水的面門,而與此同時靜水的右手已經迅速的抄了上去,以全身的力量一舉捏住了蛇。
她并不确定自己捏住的究竟是不是七寸的位置,可蛇的攻擊并未就此停止,蛇頭雖不能再動,身子卻立即緊緊纏上靜水的手臂,冷冷的,如寒冰,如人心……
紮馬驿站自釀的烈酒雖香醇,可陸子漓并沒有喝太多,畢竟這裏不是陸家的地盤,驿站的口碑再好也不可亂了分寸。
再加上那個舞娘又惹他厭惡,便直接離了席洗漱休息。
其實他睡的并不踏實,恐怕江湖中人也很難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踏實,今夜當然也如此。
即使閉上眼睛腦袋也閑不住,習慣性的把即将會面對的問題、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又逐一排查了番。
這本就是他的習慣,如今這個習慣卻每每迂回到一個纖柔的身影便卡住,那身影倔強、淡然、機敏,看着他的時候……即便是憤怒也會讓他覺得有趣,并不反感。
剛要撇清頭絮,帳外隐隐的風沙嗚咽中忽然夾入了不同的聲音,極細微的響動,猶猶豫豫的在帳簾附近徘徊。
陸子漓本能的翻身坐起,與此同時手探入枕下取出象牙柄手/槍推上膛,悄無聲息的将身子貼緊帳蓬邊壁,只等那聲音的下一步舉措。
黑暗的帳中,随着帳簾一點點的從外面被掀起透進了微弱的月光,這不是陸子漓的幻覺,果然是有人試圖潛入。
這個人動作僵硬緩慢,若“他”是殺手,那麽派他來的人未免太小瞧了陸子漓。
不再遲疑,身子躍出,左臂探向來者腰間把“他”箍進懷中,右手上的手/槍已經同時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槍口跟陸子漓的語氣一樣的冰冷,說着:“什麽人?”
其實無需這個“殺手”回應,陸子漓鼻端嗅到的那股熟悉的淡香及臂間柔軟的腰肢已經回答了他,是靜水。
錯愕的挪開槍口,懷裏的人顫抖個不停,像是不會動了一般。
陸子漓心下好笑,槍收好,一手攬着靜水一手擰亮了帳篷頂上懸着的銅風燈。
昏黃幽暗的光線下,懷裏的靜水正擡起頭看他,柔軟的嘴唇紅潤而顫抖着,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的神情,尤其是那雙在陸子漓印象裏永遠倔強的眸子此刻竟有着讓他詫異的、極想朗聲大笑的怯意。
她……這是在怕?
陸子漓竟有種不想放開她的感覺,可順着她的視線再看向她慢慢舉起的手臂,薄薄的絲質衣袖上,纏着一條不粗不細的蛇。
這蛇又稱漠蛇,是西煌所獨有的。
顏色跟黃沙極為接近,毒性大,若被它咬上一口不出一個時辰定然斃命。
一見之下,陸子漓瞬間僵了半分。可再一細看,靜水纖細的手指死死的摳着蛇的七寸,用力之大,手背上的青筋都顯了出來,恐怕這蛇已經死了。
她一言不發,就只是顫着身子把手臂舉向他,眼睛也不知所措的盯着他。
陸子漓驚訝的看了看蛇,又看了看靜水,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有膽量殺它,沒膽量把它拿下來?”
靜水不說話,僵硬的點頭,又搖頭。
殺蛇只是一種反能,一種來自于她流浪生涯的本能。
可是真的捏住了這冰冰冷冷的軟物之後,指尖的滑膩惡心一直順着手臂蔓延到心裏,尤其是被蛇纏上之後恐懼的感覺便愈盛。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有沒有尖叫,或許有,也或許沒有,她壓根不敢察看這條蛇究竟死了沒有,甚至不敢在指端加力、或放松,她顫抖着出了帳篷,站在沙地上視線茫然掃了一圈,近乎是本能的就朝着自己唯一知道的陸子漓的帳篷走了過來。
她來不及細想,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本能”,為什麽本能竟會是覺得陸子漓會帶給她安全。
她當時沒有考慮,也不會考慮,陸子漓在彼時以近乎“仇人”的姿态出現着,而這個“仇人”卻有着足夠大的力量,會保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