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帕特萬
帕特萬
晚上九點,姬刊公寓。
大概因為來往的人都過慣了酒池肉林的生活,連風都仿佛帶着香水味。
這裏是市內叫得上號的高級小區,安保系統做得很好,樓盤價格每年都在漲。各行各業的老板、高管、明星都會在此置辦房産,哪怕僅僅用作投資。
穆漣茹拎着劇本推開1209虛掩着的門時,紀蘭庭正坐在掃帚旁吸煙。
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長久地做過家務,因為銀行卡裏與日俱增的數字,也因為前年拍戲威亞斷裂摔傷的腰。
自從微博粉絲破五百萬後,這些瑣事一般都由定期上門的保潔代勞。
“來了?随便找個地方坐。”
紀蘭庭沒戴眼鏡,眯起眼睛看向傳來腳步聲的玄關,對着穆漣茹站立的方向散漫地笑笑,随後将自己指間的煙頭碾滅,嗖一下丢進了腳邊垃圾桶。
他擺了擺手制止她換拖鞋的動作,于是穆漣茹也就踩着高跟鞋走進來。
“我也不跟你廢話,直說吧。”
紀蘭庭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東西,語氣淡淡:“這回又是什麽故事?”
穆漣茹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答。
她是紀蘭庭的經紀人,負責對方一應商務談判和對接。自他二十二歲大學畢業,簽進現在這家娛樂公司至今,已經走過了第十個年頭。
這十年裏,她看着紀蘭庭從成天成宿跑片場,跟一大票群演競争一個連臺詞都沒有的背景板配角;再到聲名鵲起,漸漸圈了波穩定劇粉。
穆漣茹看過他許多面,堅韌不拔向上爬的、行差踏錯止不住道歉的、身受重傷進搶救室的、謙遜有禮接受後輩鞠躬的、西裝革履上臺領獎的……
但像如今一般,把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家底全散幹淨,得罪了老板走投無路,還能氣定神閑靜靜坐在家裏的樣子,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作‘家’了。
穆漣茹擡頭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
因為工作忙又經常到處跑,紀蘭庭的房子裏并沒有太多居住痕跡,大掃除後看起來就更顯冷清,毫無煙火氣。
她頓了頓道:“想好了,真要賣?”
紀蘭庭半彎着上身縮在沙發裏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從穆漣茹的沉默中讀出了不支持的意味,半開玩笑道:“我三十二歲了,琢磨着開個工作室,也不是多驚世駭俗的想法吧?”
藝人身價提高掌握話語權,想脫離原公司獨立出來,确實不算新鮮事。
畢竟受制于人遠不如自己當老板痛快,很多明星都是這麽做的。
但如果想達到這個目标,需要以跟老東家徹底撕破臉、背上天價違約金以至于不得不賣掉房子還債為代價。
那麽穆漣茹認為,還是沒這個必要。
她蹙起眉勸道:“公司高層那邊還沒完全放棄你,現在用的這些打壓手段更多的只是恐吓,可即便如此,找過來的也沒有什麽好本子了。而以現在的狀況來看,你不進組是不可能的。”
紀蘭庭出道這些年,跑過龍套吃過苦,卻從沒作為主角,出演過那種明擺着降智撈錢的電視劇。
正因如此,電影圈的很多名導對他評價都不錯,碰上了合适的角色,也願意先請他來試試鏡。
但如果他為了跟前公司打擂臺,着急用錢迫于無奈,自降身價去演那些以前看都不會看一眼的東西。
穆漣茹往前傾了傾身,頗有些急切地道:“以你現如今的咖位和水平,就算被壓着不能演好劇,接幾個商業片周轉都再容易不過。問題是口碑一旦丢了,先前積攢下來的好人緣就算是白費,這些道理你難道不清楚嗎?”
到時候不僅網絡風評會一邊倒地罵,那些原本對他印象不錯的導演、編劇,也會覺得自己看走了眼,怎麽偏偏相中這麽一個掉進錢眼兒的糊塗蛋。
紀蘭庭耷拉着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按動打火機的開關。底部發藍的小簇火苗一閃一閃,像忽明忽暗的星星。
過了半天他低聲道:“茹姐,你總得先告訴我這回找上來的劇本是什麽樣子,才好列出兩條路來讓我選吧。”
穆漣茹氣結,心道剛才自己的話算白說了,面前這人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她抿了抿嘴唇,也知道以紀蘭庭的脾氣,做出決定後輕易不會反悔,當下也就不再開口,将文件推了過去。
合約敲定前拿給藝人看的本子,很多時候并不完整,只把貌似還不錯的地方勾出來哄人簽字,真拍板了才知道後面全是糟粕的例子數不勝數。
而這次底下遞過來的劇本,連她這種看重利益多于內涵的經紀人,大致翻閱一番都覺得根本讀不下去;就更別提向來愛惜羽毛的紀蘭庭本人了。
穆漣茹清楚他對這樣的故事壓根提不起興趣,看着對方用手指挑開封皮,嘆了口氣道:“燈暗字小太累眼,我簡單給你講講吧。這是個小說改編的耽美劇本,如果你真接了,要演的就是一被裁下崗重新找工作,長得特好看的職員;而跟你搭戲的另一位,是二十來歲就接管家族産業的天才霸總……”
“行了。”紀蘭庭無可奈何地捏捏鼻梁,麻木地叫停:“不想聽。”
穆漣茹跟他對視,彼此都沒什麽表情,過半分鐘後起身道:“你房子打算賣給誰,已經尋到買家了還是?”
紀蘭庭于是答:“還沒,正在碰。”
“這一時半會兒的,估計你想找個各方面都合适的買主也不容易。”她略一思忖:“咱以前有個客戶,家裏孩子前幾天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想弄個住的地方,相中姬刊這裏很久了。我明天去幫你問問,能不能接受二手房。”
得到這個消息,紀蘭庭自然高興,當即雙手合十道:“謝謝茹姐。”
穆漣茹不領他的人情:“先別着忙謝我,這事還不一定能定下。再者你賣得急,價格方面肯定不會太占便宜。”
紀蘭庭也沒報這個希望:“談什麽占便宜,不至于太虧就行了。”
穆漣茹幹的就是讨價還價的生意,聽到這話下意識白他一眼,右手握拳砸了兩下左手掌心,心算一陣道:“現在你身上的代言都快掉沒了,我粗粗排了下,要是想填上違約的窟窿,賣完房子都還差一大截。”
她直視着垂首不語的紀蘭庭:“你別怪我把話說的太直白,反正橫豎就兩條路:要麽你放低姿态去跟公司求和,發誓這次的事就此揭過,以後乖乖聽領導們的話;要麽就提前做好被群嘲的準備,收拾收拾滾去拍爛劇。”
紀蘭庭苦笑:“茹姐的效率真是高,這麽快就把所有方案列出來了。”
“分內之事而已。”
穆漣茹往門口走:“當然該這樣。”
紀蘭庭站起來送她,走到玄關的位置忽然輕聲道:“我今晚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複。不過如果……”
他說到這裏猛地停住,緩了半天才繼續道:“那這次的事,大約就是你我最後一次合作,想想還挺遺憾的。”
穆漣茹已經搭在門把上的手一頓。
沒過多久,她回頭看過去:“你鐵了心要走,是這個意思嗎?”
紀蘭庭沒明着回答,只是道:“咱們公司主要管事的有五個,其中兩個是恐同的鐵直男;還有兩個天天惦記給我下藥;最後剩下那個熱衷拉皮條;有事沒事就想讓我去席面敬酒。”
他說到這裏深吸一口氣:“我左推右拒周旋了這麽多年,江總還是不死心。上周要不是小梁救場救的及時,我人已經在姓江的安排好的酒店床上了。就這情形如果我還能忍,茹姐,那恐怕我今天賣的就不只是房子了吧。”
穆漣茹張了張嘴,有些動容。
面前這個人簽進來後,是怎麽被合同拴着給公司賣命,又是怎麽想盡辦法拒絕各種潛規則,堅持只接自己想做的工作,她其實都看在眼裏。
只不過大家都如此,誰也沒辦法。
換句話說若不是紀蘭庭争氣,雖然營業不多但很有觀衆緣,讓那幫老色鬼也不敢太用強,或許都熬不到今天。
穆漣茹注視着他寫滿疲倦的眉眼,緩緩道:“也不一定就是最後一次。”
紀蘭庭一怔:“什麽?”
她微微擡了擡下颌:“我的合同是十五年制,跟你一樣。但因為簽得早,今年正好到期——我不打算再續了。”
紀蘭庭聽懂她的意思,臉上慢慢浮現出笑意:“所以你要來幫我嗎?”
“可以試試,看你的能力。”
穆漣茹留有餘地道:“我依然會幫你聯系各項活動,以朋友的身份。什麽時候你錢還完了,我才會跟你簽約。”
她的視線飄到自己留在茶幾的劇本上:“咱們關系好是沒錯,可一碼歸一碼,如果你不能用最快的速度解決這次危機,我可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紀蘭庭笑着點了點頭。
這些話乍一聽好像有點不近人情,但他了解穆漣茹,知道這已經是她在不違背自己處事原則的情況下,所能給自己開出最好的條件。
紀蘭庭收起自己面朝對方時常有的放松姿态,認真道:“謝謝。”
“大可不必,我怕折壽。”
穆漣茹聞言直撇嘴:“再說了,想從這狗公司跑的又不止你自己。那兩個恐同的老頭子不打你主意,卻沒少色迷迷地往我身上盯,惡都惡心死了。”
……
兩相談妥後,紀蘭庭一直送她到電梯口,跟人交換了個合作愉快的笑容。
“明天見,茹姐。”他禮貌道。
穆漣茹沒心情應付這聲告別,在門關上的前一刻仍公事公辦地囑咐:“好好看看手裏的本子,明天挑一個說給我聽。出于各方面綜合……好吧主要是片酬方面的考慮,我還是建議你選《給白月光當秘書的日日夜夜》。”
給白月光當秘書的日日夜夜。
就那個耽美劇本。
紀蘭庭哭笑不得,連聲說道:“好好好,我肯定仔細考量,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