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夜裏十點。
一只白而纖細的手輕輕關上房門,細高跟鞋脫在玄關處。
客廳的燈亮着,室內一片靜谧,女人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島臺上安靜喝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身上穿的是件不規則剪裁的長裙,肩膀镂空,面料高檔,在光下閃着極細膩的光澤。
她很出名,走在街上十個裏有八個能叫出她的名字。
郁容。
作為女明星,郁容是一個很美的女人,美得古典、超越了年齡。她的着裝永遠低調簡約,不聲勢奪人,卻從沒有任何一個女星能在鏡頭之下蓋過她的風采。
可當她離開鏡頭,沉默地走進這個昂貴而精致的空間裏,卻顯出一種病态的白與消瘦。
“喵。”一只圓頭圓腦的黑貓從沙發高處跳下來,卧在她腳邊勾着爪子撒嬌。
“西施?”郁容蹲下身抱貓,柔聲問她,“你怎麽在這兒呀?”
叫“西施”的黑貓細聲細氣地又“喵”了一聲。
“小寧帶你回來的?”
“喵。”
“那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喵。”
郁容踩着居家拖鞋上樓,推開門,房間裏的空調開得很大,冷氣漏出來,讓她不由握住自己赤裸的小臂。
“小寧?”
房間裏卻找不到人,雪白的薄紗窗簾無風晃動。
郁容拉開未關緊的玻璃隔門,才看到陸端寧坐在露臺的小木桌旁,屏幕光映在他臉上,在黑暗裏亮瑩瑩的。
郁容板着臉教訓他:“這麽暗的地方看手機,不怕眼睛壞掉嗎?”
陸端寧擡眼看她,叫了一聲:“媽。”
郁容驀地笑了,問:“在看什麽?”
“沒什麽,”陸端寧息了屏,垂眼說,“一些無聊的東西。”
“無聊的東西你也看得這麽認真?”郁容目光懷疑,很感興趣地問,“是誰讓你看的嗎?”
“雲姣發過來的。”陸端寧說。
郁容那雙漂亮眼睛裏的光芒淡去,她緩緩嘆了口氣:“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不會有別的朋友了。”
任何一個人聽到這話的人都會想不通,陸端寧長得好腦子好性格也好,完美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點,是每個家長都期望得到的那種小孩。家境優渥,但從不驕縱揮霍;年少成名,又足夠冷靜自持,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之驕子。
可郁容此刻的語氣,好像她面對的是一個過分固執的孩子,與他講不通道理。
陸端寧裝作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糾正說:“雲姣是妹妹,不算朋友。”
“我之前以為你挺喜歡她的。”郁容倚靠着隔門,懶懶地陪兒子說話,“你記不記得,每次你們這幫小孩子過生日,只有她的禮物不是我的助理經手辦的,你要親自選,還會問我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都想要什麽。”
陸端寧卻說:“只是九歲以前。”
郁容問:“堅持了好幾年,還不夠特殊嗎?”
陸端寧垂下烏黑的眼睫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索性不再回話。
在他眼裏,雲姣和別的小孩其實沒什麽區別,有時候甚至更聒噪、沒有分寸感。
她曾經顯得特殊,只是因為在有個人眼裏,她很特殊。那個人沒有機會,所以由他來實現這種特殊。
室內的燈穿過薄紗窗簾,在郁容腳下落成一道暗淡的影子,她看懂陸端寧此刻的沉默是不想多說,便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深入,轉而問起別的——
“我聽沈微說,你坐電梯又出事了?”
陸端寧“嗯”了一聲:“只是故障了幾分鐘,不嚴重。”
“小寧,這件事都過去一個星期了,如果不是工作的時候碰上了沈近,和他聊了幾句,我都不知道你在學校發生了什麽。”
陸端寧平靜地說:“只是小事,我不想讓你擔心。”
“那在這之前的事呢,從威亞上掉下來摔破頭、吃了變質的道具食物中毒、故意錯過藝考時間、不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宣布退圈。”
郁容定定看着他,看他從一個柔軟內斂的孩子,眨眼之間長成了現在能夠獨當一面的模樣。
她低聲說,“我以前以為,你受傷沈近總瞞着不告訴我是他不敢說,怕我怪他沒照顧好你。可是他跟我說,這些都是你自己要求的。”
陸端寧靜默片刻,聽到郁容哽咽到顫抖的聲音。
“你當時才多大?受傷了覺得疼覺得委屈,都不會想找媽媽的嗎?”
“我想,可是我知道不可以。”
郁容張了張唇,欲說些什麽,卻被他打斷了,依舊是平鋪直敘、毫無起伏的語調,“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我不和你說是不想讓你為難,不是覺得你做媽媽有任何失職的地方。”
郁容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裏晃着水光,滿是悲傷的模樣。她問:“小寧,你還記恨你父親嗎?”
陸端寧站在一隙光下的陰影裏,晚風掀動他的額發,分明的眉眼在濃郁的夜色中有些模糊不清。
她原本以為陸端寧不會回答了,可他很輕地點了下頭,說:“是。”
與慕越斷聯後的幾年,陸端寧有時候也覺得奇怪,自己為什麽還記得這個人?
他只是前幾年假期的固定玩伴,失去承諾人也失去父母認可的過期未婚夫,應該并不值得自己念念不忘。
最後只能歸因為慕越是個不受控的人形炸彈,傷人傷己,打人時确實很疼。
後來才發現,其實也沒那麽疼。
說到底慕越只是個小孩子,傷人之後還會哭着說對不起,手足無措地試圖彌補過錯。
而成年人用盡全力的一巴掌,原來是真的可以把眼睛扇出血的。
他不會道歉,還會冷漠地诘問:“把自己弄成這樣,讓你媽媽哭着找你一晚上,陸端寧,你是不是很得意?”
郁容還在試圖勸他放下:“小寧,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孩子,他不會真的傷害你。”
“嗯,我知道。”陸端寧說。
很多人都覺得溫和冷靜是個很好的形容詞,代表不驕不躁、不氣不餒,放在一個孩子身上,更是高質量人類幼崽的證明……就像小時候的陸端寧一樣。
在郁容的印象裏,他是少有的乖寶寶,認得出爸爸媽媽又不過分黏人,奶奶照顧可以,保姆照顧可以,住在隔壁的伯伯牽走帶出去玩也可以。
只要抱着一只小豬公仔,他可以一個人安靜地坐很久。
有時候郁容看得好笑,會湊過去在他頭發上親一口,問他:“寶寶,你在想什麽呀?”
小陸端寧仰起臉朝她笑,說他很開心。
郁容問他開心什麽,他說開心小豬是他的寶寶,他是媽媽的寶寶。
所以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那麽開心的?
好不容易獲救卻被父親打的那一天?唯一一次任性卻得不到回應的那一天?眼睜睜看着他的小豬被燒成灰的那一天?
還是意識到自己從出生起就被生父仇視後的每一天?
他還是那個人人都誇贊羨慕的好孩子陸端寧,卻再也不是會仰起臉朝她笑,表情認真,告訴她自己在為什麽而開心的寶寶……
陸端寧偏開頭,假裝沒有看到郁容低頭拭淚的動作,錯身從她身旁經過:“媽,幫我在退宿申請上簽個字吧。”
郁容回頭,穩住聲線問:“怎麽突然想退宿了?”
“我住學校不太方便,會給別人添麻煩。”
“那你住哪?回家來得及嗎?會不會太遠了?”
陸端寧抿了抿唇,對她說:“我想搬出去住了。”
半個小時後,退宿申請端正擺放在桌面上,已經簽過字了。
未關攏的房門忽然擠開了一條縫,一只煤球靜悄悄地從走廊外溜進來,黑色爪子踩進敞開的行李箱,在疊好的衣物上舒舒服服地打了幾個滾,蹭上好幾根貓毛。
陸端寧回頭才發現她進來了。
他笑着蹲下身,捏了捏小黑貓的肉墊,邀請她:“西施,想去我的新家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