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萬魔宮,女魔頭與大師兄(二)
萬魔宮,女魔頭與大師兄(二)
日頭爬至當空,豔陽肆意潑灑進角角落落,攜來徐徐暖香,驅散庭院內的最後一縷陰郁。雖仍是那副狼籍狀,卻比适才顯得逸然許多。
三個少年并排坐在宮槐前,安靜得不發一語。
好半晌,楚熠撫平自己被曬得滾燙的衣袖,瞥了眼身旁人,輕嘆一息,起身步至鄭蒙的屍骸前。
他摸出一張符箓,撚了道訣。
“晚輩逍遙閣楚熠,以咒殓您屍身,送您回玄天宗,還望前輩莫怪。”
少年伸直手臂,符箓自他兩指間飛出。
飄至半空後,釋開一道金光,灑下,密密将屍骸籠罩住。
幾息工夫,屍骸便被完好地收進符箓中。
楚熠另又結了一道印。
符箓淩空疊作一只紙鶴,扇動起兩翅,落回他手心。
仔細收進芥子囊裏,他才轉身回到宮槐前,蹲下,端量着仍魂不守舍的葉離沐。
“大師兄,那你接下來打算去何處?”
葉離沐失神擡眸,似對這話感到些許茫然。
楚熠提醒,“崇清一事解決,我們本該是一道回逍遙閣,但若大師兄有旁的急事,我二人亦可先行一步回去複師命,大師兄晚些時候再回也無何不可。是不是,小紀辰?”
倏然被提及,紀辰一怔,後知後覺反應,忙點起頭,也盤着腿挪來。
“是啊,大師兄,你就放心去找魔尊吧。鲛人淚和這裏發生的事,我和二師兄都會好好帶回逍遙閣的。”
目光在那二人間流轉一圈,葉離沐豈會不解其中好意,心頭頓時淌開幾許溫熱。
他略垂眼簾,沉吟片刻,終于整頓好煩亂的心緒,握緊清凝站起。
“多謝。”
話落,少年未有片刻遲疑,便禦劍離去。
院內唯剩下楚紀二人,相視一眼,又看看亂糟糟的四周,楚熠無奈起身,拂了拂手,将視線投向那一間間緊閉的屋子。
“我們也早些處理好,盡早回逍遙閣吧。”
白府與萬魔宮頗有淵源,此事倒并未有楚熠預料得那樣難辦。他潦潦幾句,說者半知半解,聞者更是不甚懂,然白淵聽過後卻也再沒多追問,只是果斷敲點府裏上下不許多嘴,又盡快安排人清掃了庭院。
最難對付的,當屬那個纏着他們一個勁兒問太姑奶奶的小丫頭,可好在她精力有限,問乏了,便也就消停了。
二人沒在白府多待,知曉皇帝身體無恙,甚至也未在宮裏久留,收拾收拾便匆忙要趕路。
臨行時,是楚桉兄妹親自送人至殿外。
“你難得回來一趟,何故這麽急着走?”楚桉神色不解,亦不舍。
自他這五弟上山修行,兄弟二人便極少相見,還以為可趁着此次多聚幾日,不料竟又走得突然。
“仙門出了些事,我二人還需盡快回去通禀師父。”楚熠說罷看一眼遠處,露出擔憂,“大皇兄,那父皇的事還要勞你多費心了。”
“這說的什麽話,那也是孤的父皇。”楚桉有些好笑,語重心長地捏了把他的肩,“好好修行,若是日後有空,也多回來走走。”
“嗯,記住了。”
楚熠轉過臉,又去看那旁的楚雲珊。
哪知還未張口道別,就見那丫頭東張西望,靈動的一雙大眼仿佛能容納整個皇宮,偏偏就是瞧不進他這個馬上要離開的親皇兄。
楚熠被氣笑。
“大皇兄,我看雲珊年紀也不小,是該給她挑選個驸馬了。”
一聽這話,楚雲珊才猛地轉過臉,豎起兩條黛眉瞪他,氣洶洶地将手裏包袱塞過來。
“你才年紀不小,你才要選個皇妃呢!”
“嚯,這是瞧出大師兄沒來,連裝都不打算裝一下了?”楚熠笑打趣,兩根手指扒拉開包袱的一條縫,瞅了眼。
嗯?
裏頭竟是塞了滿滿當當的酥火燒。
他一臉納悶,“原來我這麽喜歡吃酥火燒嗎?”
“這才不是給皇兄你的,是要讓你還回去的。”
楚雲珊紅着臉,不快地撇撇嘴。
那女子當真也是個怪人,說吃她一塊酥火燒便要還她十塊,竟真的還了,今早她寝殿內便多出了這滿滿一包袱的酥火燒。
倒是大方,可鬼才吃得完呢!
大師兄怎麽偏偏喜歡這種怪人……
那日之事,楚熠不在跟旁,起初沒聽懂楚雲珊這話何意,可待垂眼望着懷裏的酥火燒時,心頭竟不自覺浮起一個身影,立馬也明白一二。
他眉眼含笑,仔細将包袱系好。
“不必還,皇兄勉為其難替你吃了。”
楚雲珊:“……”
拱手別過後,楚紀二人再不多耽擱,禦了劍便離開。
“二師兄,若等下回去,師父問起大師兄,我們要怎麽答?”飛至半空,紀辰突然發問。
“你就說……”
默聲想了想,楚熠倏地挑起眉,失笑。
“就說大師兄又被女魔頭抓走了,左右我們也打不過她,救不動。”
“行。”
然,二人卻不知,他們口中“被抓”的大師兄,此刻正獨自徘徊在女魔頭所統領的萬魔宮入口前,想方設法也只為入這“狼窩”。
昔日的萬魔宮,雖也設有結界,可對葉離沐來說并不算難事,可今日的卻大為不同,縱然他百般努力,使盡渾身解數,竟也穿不過這層障礙。
莫非,結界已被人特意加強過,專為攔他?
不過是多想了這麽一句,葉離沐便覺眼前暗了暗,心口似也被利刃狠狠劃開一刀,痛感若浪潮湧襲至四肢百骸。
他面色蒼白幾分,揪攥住心口,痛苦蹲下。
也不知過多久,天暗了,又亮了,疼痛仍不見稍稍緩和,反倒是葉離沐在漫長的忍耐裏,竟漸漸有所适應這傷痛……
翌日,山陰率領一衆魔兵走出萬魔宮時,便正巧撞見一個少年閉着雙目,正盤腿坐在入口前。
察悉動靜,葉離沐睜開眼。怔然一瞬,遂又将視線落在領頭那人腰間的符牌上。
那是萬魔宮護法的腰牌。
而今魔宮內只剩兩位護法,霧魇他識得,那這位便不言而喻了,自然就是他來過許多回卻仍從未碰過面的第一護法-山陰。
據聞山陰為人陰沉寡言,是個不好相與的,最看不慣的便是仙門中人,正因如此,他們不接觸或許才算最好。
然眼下葉離沐卻管不得這樣多,當即站起攔在前。
“我要見你們魔尊。”
山陰微擡下颌,不作聲,泛了涼意的雙眼冷冰冰掃視少年。
又是這個仙門弟子……
與葉離沐不同,此前雖未見過面,但山陰一直知曉葉離沐的存在。
也知魔尊擄回了一個仙門弟子,極為看重,非但縱容其暢通無阻來去萬魔宮,更有讓其做魔君的荒唐打算。
這大抵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山陰素來不喜仙門中人,百年前那場仙魔大戰之後更是如此。早在這之前,聽了魔宮內那些閑言碎語,他便對葉離沐動了殺心,奈何一直被白秋暗中阻攔。那丫頭看着懵懂單純,但在洞察旁人的殺意這一事上,自小便極敏銳,為此,他始終沒能得手。
可如今不同,雖不知其中究竟發生過何事,但此次白秋回宮,顯然對仙門已有了不同态度,甚至對葉離沐也是拒之門外。
他今日動手,大抵也不會被阻攔。
念及此,山陰負在身後的手攥作了拳。
淩盛殺氣陡然間漫開,逼得清凝在劍鞘內不安顫動,葉離沐亦有所察覺,微皺眉,按住劍柄,警惕地往後退一步。
“我并無惡意,只是想見她一面。”
山陰聞言冷笑,兩眼睥睨,“區區一介仙門弟子,竟也敢觊觎我們萬魔宮之主。”
驟風四起,掀得塵土漫天揚灑,與駭人威壓相繼撲來,葉離沐慌急拔劍,插進了地面。
劍尖掘地近一尺,又劃拉開一道深溝,才勉強将他穩住,沒狼狽趴在對方腳下。
可還未松口氣,腳下突起異響。
下一瞬,一段頂端尖銳鋒利的枯木自地底竄天而起,少年神色急凝,立即抽劍翻身避退。
枯木粗長蜿蜒,半截埋在地底,另半截猶似靈活兇狠的長蟲,出招迅猛,葉離沐雖險險躲開了這一擊,卻還是不甚被它劃破了臉。
淡淡血腥味在空中彌開,鮮血自傷口滲出,沿着少年白皙俊美的面龐緩淌至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紅痕,任誰瞧了都不自覺憐惜。
奈何枯木無情,甚至在沾了少年的血後,更是狂暴,像支随時繃在弦上的利箭,又快又鋒利。葉離沐揮劍抵擋,縱然劍術已然了得,可面對這樣沒血沒肉的“猛獸”,終還是處在劣勢。
山陰早已厭倦這樣單方面壓制的打鬥,登時兩指并起,畫一道訣,又有兩段枯木拔地而起,毫不留情刺向少年。
葉離沐本就不是對手,而今更是不敵,幾招便落敗,清凝被擊飛,枯木纏裹起他甩出。
少年落地悶哼了聲,掙紮起,便見枯木卷着殺氣直劈來。
就在衆人以為枯木馬上要刺穿小道士胸口時,忽而一道紅光自結界裏刺出。
及近,衆人才看清那是一把撐開的紅傘,傘面急速旋轉,宛若一把利劍飛出,竟一口氣橫斬斷了那三段枯木。
被斬斷的枯木驟然失了嚣張氣焰,落地便化作粉屑,融進塵土裏。
紅傘閃過,擋在少年面前。
看似薄薄的一層油紙傘面,于劇烈旋轉間竟擊出一道渾厚靈力,非但将枯木給逼退,連山陰也擡手抵擋,往後踉跄了下。
望着紅傘,山陰皺眉,頓生許多惱火,冷哼一聲,頓時領着衆魔兵拂袖而去。
葉離沐楞然看着這幕,直至紅傘停了旋轉,落下,他下意識接進懷裏。
這時一道俏麗的身影自結界裏走出,叉着腰沒好氣望了少年幾眼,遂地伸手。
“歸霞傘,還回來。”
掩下心頭失落,葉離沐将傘遞給宿念,抿了抿唇,問道:“适才是她救了我?”
聽起來是在問話,可少年語氣卻分外篤定。
也是,方才那一擊,連山陰都難敵,怎會是尋常人出手。宿念自是也明白這點,默認下,抱着傘便要走。
“等等。”葉離沐急忙攔住人。
“可否讓我見她一面?”
“不行!”宿念毫不猶豫回拒,“小主人說了,誰也不可放你進去。”
她看着少年那一臉不死心,思忖須臾,眉眼間籠起陰霾。
“再說,就算讓你進去了又能如何?你打算和小主人說什麽?說你如何喜歡她?還是說你想和她結為道侶?”
宿念一臉嘲弄。
“事到如今,你以為小主人會想聽這些?單單憑你是仙門弟子,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聞言少年眸色黯下,良久竟不知如何反駁。
宿念也并不願在此多浪費口舌,轉身往結界裏走。
“回去吧,或許下次再見面,就是徹頭徹尾的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