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林稚真的思維都生了鏽,他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解釋什麽?怎麽解釋?他們談了這麽久,不是沒想過以後的事,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樣的關系很難讓人——尤其是家人接受,于是憑着當時有限的認知,想着至少要瞞到出了社會、能經濟獨立以後,到時候再和家裏人攤牌,說他們在一起很久了,感情很穩定,不是鬧着玩……如果沒被接受,也還有退路。
林稚真開玩笑問要是提前暴露了呢?要是你媽給我五百萬讓我遠離你怎麽辦?
梁熠說那就拿上這五百萬私奔吧。
彼時當作笑談随口講的話,如今成為殺了他個措手不及的現實。
等林稚真總算準備好了要開口,梁熠的母親楊夢雲女士搶了先,把他的話又打了回去。
“你太讓我失望了,真真,阿姨一直以為你是個好孩子,也一直把你當我自己的孩子看待。我和你媽媽是好友,你每年來這裏我也很開心,可是你做了什麽呢?你表面上一口一個‘阿姨’叫得嘴甜,實際上你在做什麽呢?”她說,“說難聽點,這就叫不知廉恥。”
“你和梁熠,你們兩個都是,”她在外是精明幹練的職場高層,即便是這種時候也沒有失去風度,明明說着不堪入耳的字眼,聽着卻還有點雲淡風輕,“對自己的人生負不起半點責任,貪圖眼前的享樂,選了最讓人不齒的路,當同性戀!……我還以為梁熠這幾年長大了懂了點事,結果都是裝的,還是那副德行,他所謂的變化也不是真的有了上進心,只不過是被沖昏了頭腦。”
“我們……”
楊夢雲再一次打斷他:“不用和我說什麽愛情、真心,你們年紀太小,我和你們說不通。我就問你,你們能不能分開。”
林稚真咬着唇,卻還是搖頭。
“OK,”楊夢雲語氣很平靜,“随你們,你們要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但我會立刻将這件事告知你父母,等會兒我就會把你送回永寧去。然後梁熠的書也別讀了吧,反正我多的是辦法讓他沒法去報道,我們家也不會再給他一分錢,也不用在家裏住了,他從小養尊處優慣了,你猜他被我掃地出門之後能堅持幾天?”
“我不是在吓唬你,孩子,”她笑了笑,“我說得出就做得到的,因為我不需要一個這樣的兒子。”
最後她又道:“你怎麽樣我管不着你……但你不是喜歡他麽,你願意看他就這樣把人生都毀了嗎?”
林稚真眼前蒙上了一層霧氣,他再一次搖了頭。
那個時候林稚真畢竟還只是剛成年沒多久的孩子。
本來就是偷偷摸摸地談,本來就沒有太多思想準備,哪怕偶爾內心戲瘾大發幻想了一番被發現了要怎麽應對,想着自己肯定會據理力争……可是沒想到梁熠的媽媽沒有按照他幻想過的劇本來,只是告訴他,如果他們堅持在一起,那梁熠的美好未來就都會消失殆盡。
尚淺的閱歷讓他無法仔細去盤那些話,面對長期居于上位的長輩的威壓,他哪怕表面強撐着還算鎮靜,心卻早已慌亂不堪。
是他太不堅定,被幾句話就輕易動搖了嗎?
不是的。
是因為他真的很喜歡梁熠。
二十四歲的林稚真多多少少知曉了一些成人世界的法則,再回過頭去想時,才能發現那年楊夢雲的話其實都是漏洞。
不論如何,談戀愛總歸是兩個人的事,她一上來先責怪的只有林稚真,話裏話外仿佛是林稚真把梁熠帶進企圖。從她說第一句話開始,就在打壓林稚真,給他施加心理壓力,讓他産生濃烈的負罪感。
再把梁熠那幾年的變化用“都是裝的”“被沖昏了頭腦”來概括,讓林稚真連争辯一句我們在一起之後有在互相鼓勵一起進步的餘地都沒有。
最後又仗着林稚真不忍心看到梁熠受苦,說一些他們不分手就“必然”會産生的苦果。
那時候的林稚真是相信楊夢雲說到就會做到的。他聽梁熠說過許多關于楊夢雲的事,說他們母子感情淡薄,說楊夢雲原本是想要丁克,意外有了他,本來想打掉,被他爸攔下了,從小他們也沒怎麽相處,每次見面楊夢雲只會對他提要求,然後冷冰冰地說一些難聽的話。
現在想想……梁熠是她唯一的孩子,即便她在孩子出生後她和她丈夫都不怎麽管他,任他由保姆帶大,但那也是她的孩子。以前梁熠還是個纨绔的時候家裏人都沒對他如何,更何況他後來有長進了,怎麽可能輕易就把他放棄掉?
可是那年的林稚真,在那樣的情境下,以為所有的路都被堵上了,不知道眼前路被堵上,也還是可以繞過去的。
也許還帶着點自以為悲壯的自我感動,但林稚真總是想要梁熠去往更寬闊的坦途的,即便這條路上不一定有他。
他不想梁熠和他一起走鋼索。
在楊夢雲拿起手機作勢要給他爸媽打電話的時候,在楊夢雲最後一次問“真真,你怎麽想”的時候,林稚真終于點了頭。
“你放心吧阿姨……”林稚真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會和梁熠分開的。”
然後他聽見楊夢雲說:“真真,阿姨不是要拆散你們……你現在可能會傷心,但以後你會感謝我的。以後,你們也會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彼此攜手相伴一生,這才是正途,好嗎?……也不要搞陽奉陰違那一套,我都知道的。”
陽奉陰違,表面裝作分手,但繼續偷偷在一起……林稚真當然有想過。
可最後他還是決定算了。
只要在一起,就總會露出些蛛絲馬跡……但就算能藏得好,又要怎麽跟梁熠說假裝分手,裝作老死不相往來?如果要和梁熠商量,就一定得說被發現的事。
梁熠知道楊夢雲非要他們分開的話,想必是要鬧騰一番的,戲做不下去不說,好不容易這兩年他們母子關系好一點了,林稚真不希望他們的關系又跌到冰點。
最開始他認識梁熠的時候,雖然對方臭着一張臉,可是他覺得梁熠好像一條淋了雨濕淋淋的小狗,看起來滿身戒備,但戒備底下寫滿了“快來愛我”。
他這樣的只是過客,沒有了他的愛之後,也會有其他人來填上。
但至親畢竟只有一雙,林稚真不希望他們關系才好一點,梁熠又開始覺得爸媽根本不愛他。
如果是以自己那邊家裏人發現為由呢?可他爸媽也挺喜歡梁熠的,逢年過節發個信息就暴露了……
不管怎麽做,好像都很難。
于是他又應下。
這就是梁熠想要的理由,很沒意思的一個理由。
少年時期的愛戀熾烈,像熊熊燃燒的火,可火終究是火,下一場雨後就只剩滿地的灰燼。
餘燼有重燃的一天嗎?或許是有的。
再長大一些後……偶爾林稚真也是想過的,那個時候其實不用分手的,也想過再找回梁熠,他們現在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至少他林稚真已經能對那些無理的威脅免疫了。
但怎麽想都覺得自己又當又立,不堅定的人是他,說分手的人是他,他又有什麽臉面回過頭去。
更何況時間一長,那些過往也都會淡掉的,雖然從梁熠社交平臺上漏出的生活一角裏看不出什麽……可說不定人家早就開始了新的感情。
可是現在他知道了,梁熠也許對他還有一點點喜歡。
林稚真吸了吸鼻子,對手機那頭的梁熠說:“會的,我會讓奧斯汀給阿奇爾一個理由……那小舟,你明天晚上還能陪我玩嗎?”
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他說話的尾音輕輕的,仿佛在向對方撒嬌。
我們真真!!想釣的時候就是很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