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撿一兒
39.白撿一兒
牢頭拿着棍棒沿路呵斥,見着那些趴着牢門哀嚎着伸手欲抓人的牢犯,也是毫不客氣揮動手中木棍将其打回。
容塵靠着牆隐在角落,慢慢放松繃直的背,神色如常地将身前小孩拉近,仿佛方才與他相隔三尺只是錯覺。
牢頭腳步漸近,棍棒揮打聲也愈發清晰。
油燈明明滅滅,容塵借着二人身形遮掩,手下動作不停。牢頭腳步聲停在門前之時,手中術法已成。容塵擡眼望向牢門,靜待牢頭離開。
卻見倆牢頭放下棍棒,轉而掏鑰匙開門。
鐵鏈層層解開,牢門撞上牆壁,發出“哐——”的一聲,複又彈回。一牢頭抓住門,站在門邊甩着鐵鏈沖裏面道:“喂,裏面的,出來!”
另一牢頭拿着鑰匙進來将奚梧腳上鐐铐解開,見她坐着不動,當下便沖腿踢了一腳:“滾起來,老實點!”
容塵與顧笒煊年紀小,也不怕人跑,自沒有帶腳铐限制行動。
術法已成只待牢頭走遠便可施法離開,突然發生這麽一檔子事也是始料未及。
容塵扶起奚梧,悄聲問她:“是謝清風?”
奚梧搖頭:“若他見我,他們必不會這般态度。”
她說的是實話。奚梧雖對謝清風沒什麽好感,但因着這張與某位過世之人一模一樣的臉,謝清風待她确實與旁人不一樣。
只可惜,榮華富貴困鎖的層層宮牆,她不願進。
起身站穩,奚梧擡眼望向牢頭:“帶路。”
*
牢房昏暗不見天光,視物全靠兩邊牆壁那幾盞油燈。油燈光亮微弱,風一吹便明明滅滅,幾近要熄。
幾人聞着空氣中作嘔的潮濕血腥,憋着氣跟着牢頭于牢房之內穿梭,終于在嚎天喊地的牢犯叫喚聲中見到了牢外風景。
“這個小娃娃随我走,你們兩個跟着他。”行至外頭,一牢頭趁容塵不備将顧笒煊拽出,沖二人兇狠吩咐。
牢頭靠得近,容塵一時未察,竟被他得了逞。他望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孩子,攔住欲搶人的奚梧,轉身沖另一牢頭道:“有勞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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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笒煊不知這人要帶自己去何處,但在師尊眼皮底下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跟着人走。
待跟着人入了房間,欲趁師尊看不到将人打暈跑回去,出手之際卻發現竟是熟人。
顧笒煊:“……樂将軍,別來無恙。”
樂辭盯着他手下動作,不知想到了什麽:“你這手法,與你那屬下倒有幾分相似。”
顧笒煊收手卸了僞裝,站直道:“樂将軍好本事,竟能認出我。”
“沒認出來。”樂辭如實道,“你手下拿着鈴铛來找我,說那小屁孩是你。”
顧笒煊:“……”
樂辭冷哼一聲,頗為不悅:“求人便求人,氣勢洶洶直取命門,我還當他是來尋仇。”
顧笒煊試探道:“……你未将他如何吧?”
樂辭:“……以他身手,你擔心的不該是我?”
顧笒煊:“……”倒也是。
樂辭還未同他問清事情緣由,便見床上之人輕哼一聲,悠悠轉醒。趕忙撇下顧笒煊,匆匆行至床邊将他扶起。
樂桓睜眼見到樂辭,想起昏迷前自己正解下面具欲淺眠一番,心下一慌。
遭了,面具!
他下意識去摸臉,摸到那半面白銅面具方才放心。顧笒煊極為有眼色道:“我瞧大哥哥拿着面具,想必是不想旁人看到樣貌,便擅作主張将它戴回去了。”
樂桓松了口氣,對這小孩頗為感激:“多謝。”
随即想起什麽,望向他身後:“你娘親呢?”
*
将軍府側門,“娘親”奚梧正将包袱從馬車上取下,一邊清點物品一邊計劃着去何處換成銀兩,轉頭便見着那關押他們的罪魁禍首帶着被她敲暈的倒黴鬼自府內而來。
奚梧本以為他是打算就此放過他們,此刻正打算帶着包袱和小仙童偷偷跑路,見他行來方知自己多想。緊緊握着馬鞭,萬分警惕盯着他:“車還你了,你還要做甚?”
樂辭:“偷盜他人錢財,姑娘當我朝律法是用來吓唬人的?”
奚梧一驚,心涼半截。
定睛一看,卻見他并未帶手下,當即轉身便欲抱小仙童跑路。
容塵止住她動作,沖樂辭道:“将軍既未帶人,便是不打算捉拿。既有心放過,又何必吓唬我等?”
樂辭眼含贊賞:“你兒子倒是比你聰慧許多。”
容塵:“……”兒子?
奚梧:“……”
奚梧怒道:“是弟弟!弟弟!”
樂辭詫異地往她手上一瞥,雖确認并未眼花看錯,卻也為自己說錯話而道歉:“實在抱歉,在下眼花唐突了。”
奚梧不自然捂住手臂,後退兩步靠着車壁。
喧鬧聲中,落後一步的顧笒煊扶着樂桓匆匆趕到,一眼瞧見車旁師尊,眼前一亮,當即撒手沖他奔去。
樂辭扶住險些跌倒的樂桓,沖顧笒煊甩去一記眼刀。
樂桓瞧見奚梧,道:“這位……姑娘?你攜子攔車,可是遇到了難處?”
他這話說的委婉,将“劫”改為“攔”,聽來倒是舒服許多。
只是……
奚梧扶額,懶得糾正他話中不妥,如實道:“躲人。”
“你在躲誰?”
奚梧信口胡謅:“一個瘋子。”
樂桓還欲再問,樂辭卻是先一步阻止了他。沖奚梧探手道:“給我罷。”
奚梧抱緊懷中小仙童,警惕道:“做什麽?光天化日的,你想明搶?”
樂辭扶額:“銷贓。否則你這些東西打算賣給誰?”
奚梧望了眼身後滿車贓物。
“有道理。”她笑着将腳邊幾個包袱塞進馬車,“那便多謝啦。得的銀錢記得要用于百姓,為民謀福。”
樂辭駕車不知去了何處,樂桓見人走遠,方同奚梧道:“姑娘一言一行皆為國為民,實乃我九淵之幸。”
“只是天下貪官污吏何其之多,銀兩層層下撥,真正到了百姓手中,怕是寥寥無幾。”
奚梧皺眉:“公子有話不妨直說。”
樂桓一笑:“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不妨與在下入府一敘?”
樂桓轉身入府,奚梧猶豫一番,跟了上去。
*
夏色已收,秋風陣起。
顧笒煊捂着衣領往容塵身上靠,窩在他懷裏問:“大哥哥,外面好冷,我們要進去嗎?”
“不急,先去見個熟人。”容塵抱起顧笒煊,隐匿身形躍上屋檐,悄然跟上那已走遠的馬車。
*
樂辭駕車于外頭逛了一圈,甩開暗處眼線将車行至無人巷□□予一人後,便騎馬回了府。入府便見副将站于院中等候多時,像是有急事禀報,便同他一道入了書房。
于書房呆了兩刻鐘,禀報完事物送人出去之際,又碰上路過的管家。
“将軍與同僚喝完茶,現已回府,這會兒正在後花園賞花。”管家作揖道,“少爺昨日回京,想必有很多話想同将軍說。”
樂辭只淡淡應了聲,目送管家走遠。
說來自兄長“死”後,他與父親便疏遠了許多。
往日父子三人聚于一處,總是他在笑鬧着,說話也不顧腦子,說錯了話也自有兄長幫着打圓場。如今沒了兄長在側兜着,他便也不敢妄言。
父子沒了親近,說話便也客氣了。如今獨處,怕是只有相顧無言。
副将瞧着少将軍垂眸沉思的背影,似從中看到了大将軍的身影,不由嘆道:“大将軍骁勇,小将軍亦是青出于藍,足以獨當一面。”
“加有軍師輔佐,猶如謀臣在側。待大将軍卸甲歸田,我漠北也不愁無人坐鎮,鎮壓兇寇。”
說起軍師,副将眼前不由浮現同樣文弱但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已故樂家長子。兩身影相疊,竟從中覺察出了幾分相似之處來:“說來,軍師倒是與少将軍兄長有幾分神似。”
樂辭心中一驚,駁道:“你觀他身型樣貌,與我兄長哪裏相像?”
副将道:“氣質。”
樂辭:“氣質?氣質那東西天底下相像之人不知凡幾,一抓一大把。”
副将點頭:“倒也确實。”
他打消了猜測,跟着樂辭往外走。
路過父親書房,樂辭回頭瞧了眼屋檐。副将亦是順着望去,可檐上空空如也。
副将:“将軍在看什麽?”
“在看檐下雀鳥,何時歸巢。”
副将不明所以,樂辭也不欲同他解釋。
命人将他送出府外,樂辭屏退左右,翹着二郎腿坐于廊下,對着無人空氣道:“小仙長,出來罷。”
容塵現了身形跳下屋檐,道:“将軍好敏銳。”
樂辭驚訝于來的是兩人。瞧了眼默不作聲的小屁孩,他将目光放在了少年身上:“小仙長為何而來?”
容塵:“來找将軍幫個忙。不過在此之前,在下更想知道将軍是如何認出我的?”
樂辭自不會說他壓根沒認出,那聲“小仙長”喊的是他懷裏那位。當場開始睜眼說瞎話給自己臉上貼金:“自然是本将軍慧眼如炬,觀察入微。”
容塵雖知道懷裏這人定然同他通過氣,但此刻聽他說辭還是不得不驚嘆一聲臉皮之厚。
低頭瞧了眼懷中小孩,容塵開始現編下山緣由:“其實在下此次下山是為尋兩具屍骨,将其帶回安葬。”
樂辭:“何人?”
容塵:“兩遭遇追殺,攜子逃離至此的異族人。”
懷中小孩眼睛剎那亮如天上星辰,仰頭一眨不眨盯着容塵。
樂辭:“不知其住址屬地、姓名樣貌還有……”
容塵搖頭:“都沒有。”
“只知十多年前他二人從上界逃至此城,于此城某地被斬殺。其子僥幸未死,被一乞丐撿走,後又輾轉被賣至邊境之村。其餘的,卻是再不知更多了。”
“十多年前已死之人……只有這些線索,怕是大海撈針。”樂辭頗犯愁,“你尋他們做什麽?”
顧笒煊緊緊抱着容塵,像是要把他揉入骨血般。容塵擡手摸上小孩發頂,目光望向某處虛空:“答應一人,待他及冠便帶他尋父母下落。”
“如今人雖因故不能同來,但既已允諾,便當兌現。”
樂辭下意識望向他懷中小孩,思酌一番,道:“此事我會派人去查。在此之前小仙長不妨先在府中住下,等待消息。”
容塵應下,樂辭便指着他懷中小孩道:“我瞧他身上衣服不甚合身,不妨為他制幾身衣裳,方便換洗。”
容塵猜到他意圖,順着應下。果然樂辭下一句便是:“既如此我帶他去喚人量身,花園中花開正好,小仙長不妨去逛逛。”
樂辭欲支開他與徒弟獨處,容塵也不戳破他意圖,道謝之後便在他指引下順着方向一人去了後花園。
*
待人走遠,樂辭換了條腿繼續翹,問他:“那小仙長尋人一事,你是知道的吧?真要我海底撈針去尋?十多年前的屍骨,我上哪刨去?”
顧笒煊此刻已被喜悅圍繞,自沒有心思與他道許多:“此事你無需操心。只管好生安頓我師尊,不可怠慢半分。”
樂辭聽到“師尊”二字,恍然道:“我瞧他年紀輕輕仙風道骨,還以為是你哪位師兄,原來是你那師尊。別說,仙長這般模樣,倒是可愛稀罕的緊。”
顧笒煊一眼刀殺過去:“勸你別打我師尊注意,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樂辭冷哼一聲:“放心,我還沒喪心病狂到對個孩子做什麽。”
他放下腿起身斂了斂衣袍,慢悠悠往某處院子去尋人:“只是我父親甚是喜歡這般懂事讨喜的娃娃,尤其他身手還那般好。你看好些,莫被我父親看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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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容塵逛至後花園,見四下無人,便借着花叢掩蔽掏出一串糖葫蘆偷偷吃着。
正吃得歡快,忽而雙腿懸空被人拖着咯吱窩抱了出來。
容塵嘴角還留着糖漬未擦,懵懵回頭,便見樂大将軍身着常服,板着一張臉對他上下打量。
樂昭:“你是哪家孩子,為何在我将軍府?”
容塵:“……”
碰上樂辭他爹了。
容塵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年前随謝清風四處搜人那會兒,此刻見到,下意識便想逃。
樂昭還未等來對方回答,反倒先受了一擊,當下眼神一厲,再度抓去。
容塵方得以落地,瞧見襲來之爪,當即回身一踢。二人便這般于花叢中打了起來。
樂昭身為鎮北将軍,多年征戰沙場,武功自是高絕難逢敵手。尋常人自然能輕易撂倒,可偏偏對上的是容塵。
容塵乃修仙之人,雖屬音修,但能與劍道至尊的祝修打得有來有回,其武功又豈是凡夫俗子可比?即便為了不暴露未使用靈力修為,但以化神的身體素質對付凡人還是綽綽有餘。
樂昭越打越贊賞,越打越興奮,頗有些遇到對手難舍難分的歡暢。容塵不欲與他纏鬥,賣了個破綻給他,随後借勢就地一滾,與他分了開來。
樂昭胸膛起伏,眼中全是戰意。容塵瞧他動作暗道不好,忙爬起來,在掌風襲來前拱手施禮:“晚輩見過将軍。”
樂昭掌風于其額前堪堪收住,滿腔戰意無處發洩,自不肯就此作罷,當即道:“再來!”
容塵:”……”
容塵動手之際方才想起此刻已不是五年前,當即欲停手止戰。無奈對方打上了頭,幾次欲停手都被他逼得不得不還手。
顧忌對方将軍面子與二人外形差異,想着一個老将軍輸給一個十幾歲小輩難免贻笑大方,便賣了個破綻給他,這才讓這場比鬥以他落敗告終。
如今對方相邀,他自不會應戰。
他将身子往下彎了幾分,姿态謙卑:“晚輩受樂小将軍所邀來此賞花,不知哪裏得罪了前輩?”
瞧對方這恭順模樣,樂昭也不好強逼人與他對打,只得收手道:“瞧見人躲在花叢中,好奇過來看看。”
他瞧了眼容塵嘴邊糖漬,又掃了眼地上沾了泥的半串糖葫蘆,道:“我那小兒子也愛吃這些甜口零嘴。”
容塵摸不準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只得試着道:“大概是我與少将軍口味相近?”
樂昭點頭,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問:“你多大了?”
容塵依着自己外形估摸了下,道:“晚輩十二。”
少年姿态從容得體,與他對話也不卑不亢。樂昭眼含贊賞,對他是越看越滿意。聽着左耳一句将軍右耳一句晚輩,着實生疏了,便道:“瞧你年歲不大,想來我與你爺爺也差不了多少。”
他話中意思太過明顯。容塵心說我年紀當你爺爺都綽綽有餘,面上卻是極為禮貌順從改口:“樂爺爺好。”
樂昭滿意點頭,又問:“你家在何處?父母呢?”
樂将軍乃京城中人,京中權貴哪家有幾位公子自是再清楚不過。容塵對此界不了解,也不敢說自己是官員富商之子,只得道:“我無父無母,自有記憶起便随師……師父住于山中。”
習慣使然,容塵差點脫口而出“師尊”二字,好在懸崖勒馬,這才有驚無險。
“随師父住在山裏?”樂昭上下掃了眼容塵,道,“你師父倒是家底頗厚。”
容塵:“家師确實家境殷實。我随他生活也算沾了光,免于颠沛流離之苦。”
樂昭摸着胡須盯着他思考片刻,随即笑道:“我瞧你我也是有緣。”
“我前幾年失了一子,現下正處于喪子之痛中。觀你與我兒有幾分相似,看你也覺親切。”
“既然你無父無母,不如我收你作義子,你看如何?”
容塵心中一驚,忙道:“樂爺爺,這不……”
樂昭一掌拍在他肩上,樂呵道:“叫什麽爺爺,叫爹。”
容塵:“……”好大一個爹。
他被樂昭一掌拍得往前走了幾步堪堪穩住,擡頭便見樂家兄弟、奚梧還有顧笒煊從石子路那頭走來。
還未來及開口求助,便被樂昭抓着肩頭又拉了過去。
樂昭一手搭在容塵肩頭,一手朝容塵方向攤開,笑容和藹地沖樂辭示意:“來,這是為父新認的義子。辭兒,叫弟弟。”
衆人:“……”
樂辭:“……爹,您真是我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