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撿個乞丐
37.撿個乞丐
容塵抱笛盤膝坐于劍上,暗想依男主方才虛弱模樣,自己回去補一劍是否能從此永絕後患。仔細想想又覺不行,上世這般趁虛而入背後下手不是沒有,不是被人察覺便是被天道轟上一雷,如今再去,怕是會前功盡棄重走老路。
這世既得他不傷師門的承諾,他也該知足。又何苦做那背後傷人之事。
容塵搖頭,禦着清塵破雲開霧,回了青曜。一回宗便馬不停蹄直奔化羽峰。
倚天殿只有聞柳在處理着宗門事物,并無掌門身影。容塵輕車熟路繞至殿後,于一處稍矮的建築前停步,揚聲沖裏喊:“師兄!”
路羽正在小廚房按着新得來的方子熬糖,看稀稠,聽此呼喚一個恍惚,手一抖險些将木勺掉進糖裏。
他無奈回身,半喜半斥:“怎的出關也不與師兄說一聲,還悄沒聲兒跑來吓唬我,倒是越發頑皮了。”
容塵佯裝耳聾聽不見,走進去一掃,将滿桌山楂草莓聖女果等收入眼中,滿心歡喜道:“師兄又在給我做好吃的了。”
“還不是你喜歡這玩意兒。”
嘴上嫌棄,手卻實誠地将先前做好的幾樣推了過去:“吶,你愛的裹糖串串。你先嘗嘗看,喜歡哪種我再多做些。”
“是糖葫蘆。”容塵糾正,随即捧着盤子開始挨個嘗。
路羽瞧着他那嘴角糖漬,遞去一方帕子:“你這小饞貓,若不是修仙者,怕是這一口牙都要被蟲蛀光了。”
容塵充耳不聞,吃罷一咂嘴:“師兄,還有嗎?”
路羽遞了個紅彤彤的蘋果過去:“喏,裹糖蘋果。”
“是糖葫蘆。”容塵再次糾正。
路羽裝聾,見他吃得開心,複又回到鍋前熬糖再做。容塵一個糖蘋果吃完,路羽已經做完了好些,用油紙包了一大包給他:“給,葫蘆串。”
“是糖葫蘆。”
一個稱呼容塵反複糾正,路羽老被說,感覺怎麽說都是錯,幹脆也不稱呼了:“給,拿回去吃吧。”
“謝師兄!”
容塵将一大包糖葫蘆收入空間,目光略過師兄瞧着還剩的糖水。
路羽見他盯着糖水瞅,笑道:“師弟也想學?”
容塵搖頭。在做吃食這一塊兒,他天生薄弱難教。
“想試試蜜汁烤兔。”容塵說。
“那我去給你抓幾只來。”路羽說,“師弟養的那一峰兔子天天來我峰中吃草,個個肥美大只,別說弟子們,連我都眼饞許久。養了這麽些年,也該吃吃了。”
“還有師姐師弟的那份。”
“好好好。”路羽笑着召劍,“我去抓幾只回來腌制,待明日做好給你們送去。”
“有勞師兄。”容塵亦是笑,與路羽拜別回峰。
*
第二日路羽果然差人送來了油紙包好的烤兔。入口鮮嫩,唇齒留香,回味無窮。容塵吃罷後便去靜修峰與師弟論劍品茶。
日子一如從前輕松自在。
恍惚間似又回到曾經。若不是偶爾開口喚人,脫口而出的名字甚是熟悉,他都快忘了還有男主這號人。
只是他自覺忘記,師兄弟們卻将他這番喚名思人的模樣看在眼裏。
是日容塵與祝修對坐品茶,祝修飲了幾口放下茶盞:“師兄,你若當真割舍不下你那徒兒,不妨再收一個。”
容塵聽此手一抖,險些将茶潑出去。摁着額角緩了緩神,他道:“師弟多慮了。我無意收徒,如今這般已是極好。”
祝修不知容塵不再收徒的允諾,提過一嘴便作罷。容塵卻是遲遲不能從回憶裏抽離。
原主待男主如何不知,但自容塵來此算起,他确确實實是養了男主兩世。
上世漠不關心導致關系疏遠倒也罷,這世他欲用心教導育他成才,無奈人算不如天算,生生被兩次進階耗了十二載,與徒相伴算來只有數月。雖時間尚短關系算不得親厚,但到底是習慣了徒弟陪伴左右。平常未曾如何覺察,今日師弟一提,悲傷自心而生,再難止住。
那個一見他就笑的少年,真的一去不複返了……
容塵莫名惆悵,茶也難以下咽,遂起身告辭。
回峰欲借打坐将哀意忘卻。方于床上盤膝,卻聽外頭有人哐哐拍門。
靈識一探,是一嬌俏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拍門,活像來讨債。
清塵峰雖無弟子把守,但好歹也是四峰之一,入內自少不得以靈通傳一聲。這般莽撞失禮之舉,實在不甚禮貌。但念及對方乃虛靈掌門獨女,許是有要事急于求見,容塵也便不多計較。
“容峰主,您可出來啦!”喬悠歡悅一笑,稍稍錯身朝他身後望,“鳳姐姐說你出關了,想必阿煊也該回來了吧?”
五年前倚天殿那場争論喬悠被關在外頭,事後知情者也對殿內一事絕口不提。喬悠不知顧笒煊被逐一事,便以為是外出歷練去了,如今聽說容塵出關,想着顧笒煊定會回來,這便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你怎的還記得顧笒煊。”容塵扶額嘆息。五年過去了,這小丫頭還不死心,真真叫人頭疼。
“阿煊那般優秀出衆,自然讓人難忘。”喬悠笑着,蹦到容塵身後墊腳替他捏肩,一臉讨好,“前輩便讓阿煊出來與我說說話吧,我已經五年未曾見過阿煊了。”
“他不在這。”
“那他去哪了?”
“不知。”
“前輩是他師尊,怎會不知。就算不知,一個傳音過去,阿煊定會回來。”
容塵與她說不通,幹脆将門一關,請她吃閉門羹。
本以為她會就此作罷,卻沒想這姑娘倔起來亦是難纏。見說不動,便欲以行動讓他心軟答應。早粥午飯晚面,掃地擦桌捏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倒是頗有顧笒煊那任勞任怨勁兒。
容塵本以為她不過一時興起,吃了幾日苦便會乖乖回去,卻未想自己低估了小姑娘的毅力。
連着一個月下去,喬悠不喊苦不喊累,堂堂掌門之女,在清塵峰做着灑掃弟子的活也怡然自得,甚至還與青曜弟子打成一片。除了有些小小的任性嬌蠻,其他各個方面倒确實讓人挑不出錯來,連季容瞧她都喜歡的緊。
容塵仰天嘆氣,瞧着再這般下去師姐怕是得去虛靈搶人,只得趕緊勸人回家。
容塵耐着性子勸她幾次,喬悠全當東風吹馬耳,不為所動。依舊圍着他開口閉口阿煊,聒噪得人頭疼。實在無法,只得傳音給虛靈,讓其派人接這尊大佛回去。
喬悠被其爹親自押回去,臨走之際還不忘一步三回首沖他要阿煊。容塵頭疼的緊,等人一走便與師兄打了招呼,下凡散心去了。
*
凡間大國小國不知多少,容塵對其也不甚熟悉。思來想去,也沒有比九淵國更熟悉的去處。
看着腳底下燈火輝煌的都城,容塵毫不猶豫飛身而下。
腳落地面的一瞬間,一陣被熱鬧所掩蓋的皮鞭抽打聲傳入耳中。
是什麽人家在鞭打仆人嗎?這般兇狠,怕不是想将人活活打死。
容塵猶豫一番,化作少年模樣,順着聲音七拐八拐來到一個黑暗發臭的小巷。映入眼簾的是一群或躺或坐的乞丐,衣衫褴褛散發着惡臭味。容塵眉頭未皺,踏步走入。
乞丐們或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俊美如仙的人,紛紛讓開道。
來至音源處,待看清眼前景象,饒是容塵這見過兩世人情冷暖世态炎涼之人,也覺驚心駭矚。
地上蜷縮成一團,努力把自己縮小的小小孩童,正在被一個老乞丐用皮鞭狠狠抽着。
老乞丐年紀一大把身體卻硬朗得很,皮鞭抽的啪啪作響,帶着刺的一鞭子下去便是一道皮開肉綻血淋淋的深痕。小小的身體承受着這般疼痛難忍的狠毒鞭打,硬是咬牙沒發出任何聲音,看到身體上其他地方的陳年舊痕才明白,恐怕這小少年已經習慣了。
容塵對于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的人深感厭惡,揮手一道真氣将老乞丐彈出老遠,控制好了力度,雖不至死,卻也半殘。
踏過滿地髒污走近小孩童,伸出手想抱起他,卻被抓住手臂狠狠咬了一口。滿是泥土和鮮血的臉上一雙充滿着恐懼和兇狠的眼睛亮得可怕。容塵輕輕嘆了口氣,任由他咬着,伸出左手放到他的腦袋上,緩緩注入靈力修複他身上的傷。
手臂上的力道慢慢放松,低頭一看,是他已經松口。輸完靈力的手順勢揉了揉他的發頂。令人意外的是,雖然頭上很髒,但頭發卻十分柔軟。有些不舍地收回手,溫聲道:“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家吧。”
小孩童依舊低着頭,髒亂的頭發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只是極為害怕地後退一步,小聲應着:“我……我沒有家。我的家人,他将我放棄了……我現在,就……就住這裏……”
容塵聞言擡頭,細細打量這四面漏風的生存之地。
這是怎樣的一個巷子啊,湫隘破敗,泥濘坎坷,雜草亂生,兩旁還排列着錯雜的糞缸①。這般呼吸都難以忍受的地方,怎能住人?
輕嘆一聲,蹲下身朝他伸手:“他們不要,我要。我帶你回家。”
孩童瞳眸晶亮,其間映着白衣少年,眉眼溫和,目光澄澈。他如同受了蠱惑般,試探伸手握住那幹淨手掌。
容塵現在無比慶幸自己幻化了樣貌。
少年,總比大人來的親切好靠近。
無視一邊疼得哀嚎的老乞丐,容塵彎腰抱起小家夥,邁步離開。
懷中的小孩子掙紮着擡起頭,透過因為血糊了眼而模糊不清的視線,竭力向上望去。茫然空洞地看了片刻,複又乖巧窩在懷中不動,異常安靜。
*
抱着小乞丐甫一踏出小巷,容塵便被在一旁吃糖葫蘆的小孩吸引了視線。看那小孩吃得正歡,再看看懷中這可憐的小不點,容塵心思一動,轉進一家當鋪,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袋銀子。
他從中摸出兩個銅板,抱着小乞丐追上商販,買了串糖葫蘆塞到他手中。
紅紅的果子串成一串,外邊裹着薄薄的一層糖衣,看着就很可口。
小小的手抓着糖葫蘆卻并不吃,而是舉着糖葫蘆,小心翼翼地遞到容塵的嘴邊,亮晶晶的眼睛緊緊地盯着他,眼裏滿是期待。
容塵瞧着他動作,眸子帶上淡淡的笑意,也不管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吃糖葫蘆會不會顯得幼稚,低頭叼了一個進嘴裏嚼着。看着那依舊緊盯着自己的眼睛,容塵愣了一下,想了想,試探回答:“很甜。”
得到答複,小乞丐高興地咬了一口糖葫蘆,笑得極為燦爛。
*
待容塵抱着小乞丐尋到客棧落腳時,小家夥已經抓着吃完的糖葫蘆棍睡着了。
雖然容塵很不想把睡得香甜的小家夥弄醒,但也不能放着他身上的傷口不管。盡管已經很小心,可小乞丐還是被疼醒了。
“醒了?忍着些,很快就不痛了。”容塵從沒照顧過小孩,也不知道這麽說管不管用,但看小不點沒有反應,想着應該是管用的,便放下心繼續清洗傷口。
瘦得像杆子一樣的身體滿是淤青鞭傷,有些已結痂,有些卻已黑紫發膿,流着發臭的膿水。容塵邊洗邊心驚,絲毫不敢用力去搓洗。
小小的孩子就這麽趴在浴池邊,任由容塵給他清洗傷口,不哭不鬧不喊疼,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容塵看,碰到他看過來的視線就低頭假裝玩糖葫蘆棍,等他收回視線後又偷偷擡頭接着看。
這一洗就是兩個時辰,洗完上藥包紮又弄了半個時辰。
用靈力為小乞丐烘幹頭發,容塵出門喚來小二将髒水擡走。瞧外頭夜已深沉,也不欲再折騰,遂坐至床邊欲盤膝打坐待天明。
瞧見容塵過來,小乞丐安靜趴在床沿,眼巴巴看着他。
容塵睜眼看過去,小孩便自動往床裏縮了縮,讓出一大片床位,滿含期待地望着自己。
看着那眼神,聯想到這孩子悲慘的過往,已經習慣一個人的容塵一邊在心裏告訴自己他不過是個孩子,一邊往床上躺。
待容塵呼吸逐漸平穩,那本該入夢的小乞丐卻睜開眼,定定地看着那個對自己毫無防備的熟睡之人。輕輕擡手,任由傷口被撕裂也不管,撫上那人熟睡的眉眼,眼中滿是眷戀。
師尊……你待一個乞丐都這麽好,連曾經的我都未有此殊榮。難道當真如師姐所說,師尊真的動了收徒的念頭了嗎?
那我呢?被你抛棄的我,又算什麽?
分明從前,你說過只收我一人為徒的。難道這話也不作數了嗎?
手指無意識觸到睫毛,那柔軟的睫毛在他的手指上掃過,心也跟着輕輕一顫。看着那輕閉的雙眼,腦海中閃過那帶着淡笑的眼睛,猛然縮回手,緊緊攥住那根手指。
沒……沒關系的。
小乞丐便是我。兜兜轉轉,師尊還是只有我這一個徒弟。
顧笒煊悄悄靠近,緊緊抱住容塵,閉上眼身體顫抖。
在黑暗待久了,連光是什麽樣的都忘了,突然遇到期待已久的微光,激起了內心深處的渴望。明知不屬于自己,卻還是忍不住想抓住,品嘗到了甜頭,便再不肯放棄。
容塵壓根不曾睡着,細微的顫抖輕易便驚動了他。低頭看到那顫抖地抱着自己的小小身體,疑惑道:“怎麽了?”
幹癟的身體在他出聲後不再發抖,但仍是僵硬着。
容塵擡手輕輕拍着他的背,生硬地安慰:“好了,沒事了,噩夢而已,不必當着。”懷中的身體漸漸放松,動了動,整個人埋在自己懷裏,收緊手臂死死抱住,像是生怕自己會突然消失一樣。
容塵對于這樣沒有安全感的孩子有些無措,回抱住他,邊拍邊輕哄:“放心,有我在呢,噩夢罷了,已經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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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藍天幕徐徐退卻,晨光穿雲透霧鋪滿街道之時,新的一天也由此拉開序幕。
外頭商販支起棚子,叫賣聲透過窗子傳入耳中時,顧笒煊适時睜眼。望着師尊柔和睡顏,思及昨晚于師尊懷抱中睡了一晚,唇角便止不住上揚。
師尊還是一如印象中那般,溫和心軟,從不曾變。
雖然可能是第一次安慰人的原因,動作和語氣都生硬而別扭,但還是能從他身上感覺到那種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內心深處期盼的溫暖。顧笒煊覺得自己現在已經開始貪戀這份溫暖了,盡管……這份溫暖可能很快就會離開。
顧笒煊用手撐起身體,輕輕啄了一下容塵臉頰,迅速窩回他懷裏。
感覺到了臉上動靜,裝睡的容塵睜開眼睛,星眸中帶着一絲迷茫。
上次被親臉,還是他回孤兒院看院長時順道買了些糖果零食,被小朋友們圍着親的時候。如今這般代表喜愛的親切舉動再次由一個孩子做出,倒讓他有些恍惚。
他深吸口氣,甩掉不愉快的從前,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看到呆呆看着自己的紅臉小孩,容塵擡手一邊探上他腦袋一邊道:“難道是發燒了?別是燒傻了。”
小孩搖了搖頭,一雙澄淨眸子直直盯着他,指着外頭霧氣蒸騰的包子鋪道:“大……大哥哥餓不餓,我去給你買些吃的。”
容塵看着那似曾相識的漂亮眼眸,有過片刻恍神。
這雙眼睛……倒是與他那徒兒極像。
待回神,瞧着對方半支起身欲爬下床的動作,當即阻止道:“你呆着勿動。我去外頭買些衣物吃食來,很快便回。”
昨夜洗完已是明月高懸,成衣鋪子早已關門,自無處去買衣服,只得給他湊合着随便穿了件。如今外頭鋪子既已開門,自然要換身合适的。
他起身穿鞋欲出門,袖子卻被輕輕扯動。容塵低頭,是他在拉自己。
“怎麽了?”容塵問。
小孩咬了咬唇,擡頭道:“哥……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容塵蹲下身和小孩平視,溫聲解釋道:“我沒有不要你,只是去給你買件衣服。你身上這件是我少時所穿,于你而言并不合身。”
他伸出一根小拇指,輕輕勾住他的小指頭:“哥哥買完東西便回來,絕對不會丢下你。我們拉鈎。”
顧笒煊緊了緊指頭,仗着孩童模樣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一雙含着眼淚的大眼睛盯着容塵:“拉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