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迎接貴客
35.迎接貴客
清塵峰靈氣濃郁,景色宜人。
其後山有處以山石砌成的浴池,霧氣騰騰,終年溫熱。
此刻容塵正輕閉翦眸靠壁小憩,如瀑墨發散在水中,更襯膚白無暇。
少頃,浴池水面憑空泛起絲絲白霧,逐漸變濃,讓人看不真切。待霧散去,池中已無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白衣薄衫的清塵峰首座。
容塵手執長笛端坐于池邊的青石之上,微皺眉頭。
他一出關便向徒弟傳了消息,如今幾天過去,卻遲遲不見徒弟來找。本以為是徒弟外出沒收到,又零零散散傳了幾次,也逐漸擴大了
傳達範圍,皆不見回音後,他逐漸意識到了不對。
他下意識想用神識去尋,但發繩已斷,留下的三次防禦也在他閉關屏蔽外界感知時用完最後一次。人海茫茫,根本無處去尋。
他有些慌,在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天命之子有氣運護身不必擔憂,腳下的步伐卻是不自覺加快。
*
靜修峰竹林遠看郁郁蔥蔥,靈氣四溢,近看才知它高矮不平,良莠不一。這其中的差異,皆歸功于肆意破壞還不自知的靜修峰主人。
這裏的每一根凄慘斷竹,每一道雷劈似的深溝,都是祝修一刀一劍,砍出來的。
容塵出關尚未告知他人,驀地見到他,師徒二人皆是一愣。
“師弟。”容塵緩步走近正與徒弟切磋的祝修,掃視了一圈四周,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越發不安,“小顧呢?”
祝修:“師兄……”
容塵來的突然,祝修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委婉道明真相。向來清冷孤傲的人,生平第一次有些無措。
眼見對面那人愈加忐忑,他心一橫,幹脆道:“師兄,顧師侄他……”
“師尊!”深知自家師尊說話是如何直紮人心的祝南快步走來,“師尊,還是弟子來說吧。”
他實在是怕自家這不會說話的師尊把失去徒弟的容師伯氣死。
祝修估計也是想到這個可能,點點頭退到一旁:“行,你說。”
“容師伯。”祝南行了一禮,娓娓道來。
……
“什麽!”
巨大震驚下容塵有些暈眩,祝修伸手扶了一把,他立即抓住他的手,帶着一絲希冀看他,“師弟,這是……真的?”
“嗯。”
祝修點頭,将容塵扶到石椅上坐好。見他氣色不佳,也沒多說什麽,只讓他先在此等候片刻,同時吩咐祝南去喊師姐,自己則回去給顧師侄傳信。
顧笒煊離去之時不知容塵在閉關。但祝修當年給他留了張符,希望在他有難時給自己傳個信。現在雖不是“有難時”,但那符自帶定位之能,如今也是用到它的時候。
*
修長十指輕撫忘憂,容塵靜坐良久,內心已由剛開始的震驚慢慢歸于平靜。
原著與上世是因霍旭被抓,宗門搜其魂魄方才得知顧笒煌秘密修魔已久。今世自己未将他罰去後山,他自然無法遵循命軌見到血戮魔劍與誅邪功法。卻未想為掰回偏離的劇情,命運竟會給他安排一個魔修附身的設定。
男主主角光環在身,自不會被那小小魔修奪體,甚至可能會因某種契機,将那魔修一身修為據為己有也不一定。
容塵扶額,暗嘆自己天真。
自己怎會認為他沒了心法和魔劍就能減緩入魔,然後借此機會慢慢教育他為人向善,避免滅門慘案呢?他本為主角,命定的人生歷程怎會因一個小小的自己就出現偏差?
命運齒輪從來不是他可撼動。一如男主被師門所逐,入魔已定的命數,自己離漠視他被逐而遭遇報複,想來也不會太遠。
一切都在按照原著的劇情進展着,沒有絲毫偏差。
只是……
容塵霍然站起。
只是他得去确認一番。
上世男主滅青曜,概因宗內弟子對其打罵責難以及長老掌門的坐視不理,加之夢魇日日入夢加重催化所致。
今世他将男主托付給師弟,除了個別作惡弟子,其他人應當不會對他如何苛責。且未見男主前他便早早将那易魂仙參滋生的心魔扼殺于萌芽,那入夢致他黑化的關鍵一步也不複存在。
如此這般,宗門應當能幸免于難。
“師兄,我留給顧……”祝修頓住,看了眼空無一人的石椅,無聲嘆息。
*
發繩已斷,留于其中的神識自動歸體,自然無法再以此感受男主下落。
容塵禦劍而行,暗猜男主會去何處。
魔界乃魔修聚集之地,其中魔氣确實極為适合男主修煉,應當在那才對。
*
極北之地,魔族領域,魔界。
來來往往形形色色之人無一例外都是魔族,容塵隐了氣息藏匿其中,遠遠望着守衛森嚴的宮門,束手無策。
一如各派抵禦魔族的護宗大陣,這魔宮專為仙者而設的護宮之陣,也是自建宮起便存在。于魔族而言毫無威脅,對魔族以外的修仙者卻有奇效。
繞過宮門行至牆邊,望着高聳的宮牆,運靈欲試這青冥君所設之陣威力還剩多少,看看以他的修為是否能在不驚動旁人時翻牆而入,卻在剛洩露一絲靈氣便被守衛感知到,只好暫且作罷遁入一旁暗巷。
他在角落望着恢弘大氣的魔宮,無聲嘆氣。
看樣子在不使用靈力的情況下根本進不去魔宮,可一旦使用靈力,他也會被發現。魔界雖魔修衆多,卻并沒有能與他修為抗衡的魔族,打起來倒也不怕。只是若是因此引發兩族争鬥,那可就麻煩了。
他苦惱着,卻迫于現實無奈,只得耐下心等機會。
這一等,便是三天。
這日鞭炮轟響鑼鼓喧天,容塵正驚疑是哪兩位修者喜結良緣,卻見自天邊飛來四輛馬車,先後于魔宮前落下。
車前所栓之馬乃禦風飛行之獸,已初生靈智,一落地便嘶鳴着,欲掙脫繩索控制撕咬靠近之人。
容塵躲在陰暗角落看着那長翅俊馬,暗嘆不愧是魔界四領主,踏雲拉車魔侍随伺,當真氣派奢華。
*
不同于修仙界各宗派占據一方各不相擾,魔界是以領土劃分,四大域主各占一處你争我奪,紛争不斷。
只是往常相見拔刀的幾域主,何時這般和氣了?竟還能共入魔宮,和平不争?莫不是密謀什麽?
容塵警惕着,悄悄探出靈識。
自四位域主落地,本嘶鳴不止的踏雲馬立時止了叫喚,只低頭磨着馬蹄,似對四人極為懼怕。見強畏之,倒是常情。
容塵亦有心探得幾人修為好為日後做打算,卻驚訝發現那最後一位域主,竟是金丹修為。
金丹……與門中長老一個等級?這位域主修為竟這般低?
倒不是容塵看不起金丹。金丹修為,放在他處也是能開創一派的掌門,可魔界不同于中小型門派,若兩族紛争再起,四域之主對上的将是五宗掌門。金丹對元嬰……這差距與送人頭何異?
容塵不由得開始回憶上世兩族大站中是否有金丹域主。而在他翻着記憶之時,那車中之人在仆人簇擁下撩簾而出,似有所察,往這邊瞥了一眼。
好敏銳的洞察力!
容塵心中一驚,一邊思索着他應當發現不了自己,一邊閃身逃離。
*
容塵換了個巷口藏身,繼續漫無目的地晃蕩。
上世徒弟被逐出師門去了何處他不知,但他肯定那四位域主中并沒有金丹修為之人。他不知這變數因何而生,眼下卻也沒心思去思考這些。反正魔族越弱于修仙界越有益,他犯不着去為此等小事浪費時間做無用功。當務之急是找到徒弟,探清口風。
眼下四大域主齊到,這魔宮怕是更難潛入。不若去凡界看看,他記得男主極想找尋父母,若修為達元嬰,應當會下界才是。
這般想着,當即欲動身下凡。
“公子,賞點吧。”一個衣着單薄的小男孩看到了他,捧着缺了口的碗走了過來。
“我……”魔界與修仙界貨幣不通,他有靈石卻無魔晶,與窮光蛋無異,“我沒錢。”
小男孩不相信身着鲛紗衣的人會沒錢,捧着碗不動,擠出幾滴眼淚:“公子可憐可憐我吧,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這……”容塵有些尴尬,只好從儲蓄空間裏拿了顆魔獸內丹出來,“這應當能換些錢。”
小男孩眼睛亮了亮,連連道謝,伸手就要去接。
“噬魂獸的內丹,可不能随便送人。”一只修長的手拿過內丹,往那只破碗裏放了幾個高階魔晶,“拿去吧,夠你好好生活了。”
小男孩看也不看碗裏的魔晶,一雙眼直直盯着那內丹,伸手就要奪。
“不自量力。”
那手往小男孩的方向一點,小男孩被定住。手轉了個方向執起容塵的手,将內丹輕輕放到容塵的手心:“拿好,別随便示人。”
“多……多謝。”
他不認為對方幫自己是好心,卻也不欲與他多做糾葛,收下內丹謝過欲走,那人卻不松手。
男子站在容塵面前,一身黑袍,笑的卻是與之相反的純良無害:“仙長這是要去哪?不介意的話能否帶上我?”
“你……”容塵看面具男子的眼神帶上了警惕,擡手握上腰間清塵,“你是何人?”
他已隐了靈力,能看出他修仙的,修為比他只高不低。可他分明是金丹,難道是隐藏了修為?
“一個一心想修仙,結果入了魔的晚輩而已。”男子牽着容塵的手繞過小男孩,将他往外頭帶,“仙長曾于危難之中救我性命,那番恩情銘記于心至今不敢忘。仙長不必這般小心,我不會傷你。”
容塵倒确實做過救無辜魔族之事,當下信了半分。眼看着自己離小男孩越來越遠,又看了看前面牽着他不放手的男子:“閣下這是……帶我去哪?”
男子笑:“仙長想去哪?”
容塵試探道:“魔宮。閣下能進去嗎?”
男子收緊了手:“仙長去魔宮做什麽?”
回頭盯着容塵,笑容略帶澀意:“可是去為民除害,斬殺魔頭?”
“見一個故人。”容塵沒有看到男子的表情,偏頭看向前方魔宮,目帶追憶,“我的……徒弟。”
“徒弟?仙長的徒弟怎會在魔宮?”
容塵悵然:“他……也入魔了。”
“親手解決逆徒嗎?不愧是仙長,大義滅親。”
“不……”
“噓。”男子将食指移到唇邊,道,“噤聲。”
一支巡邏隊從宮內出來,徑直向這邊走來。容塵心下一緊,擡腿欲往反方向逃,卻被那人拽了回來。
“仙長不是想去魔宮嗎?”男子笑着,外袍将他兜個嚴實,輕聲道,“仙長不要出聲,我帶你進去。”
他半摟着遮得密不透風的容塵,就這般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容塵躲在衣袍內,明顯聽到巡邏隊有人沖這邊喊了聲什麽,下一刻就被同伴捂住了嘴。心下好奇,忍不住揭開袍子一角,還未看清就被人摁了回去,捂得愈發嚴實。
“仙長別亂動,就要進去了。”
不知是不是隔着衣料原因,那人聲音有些低啞。容塵點點頭,安靜地配合着往裏走。
行到宮門,本以為會被攔下好一陣盤問,卻未想那人就這麽摟着自己大搖大擺暢通無阻地進了去,心中驚疑這人莫非是魔族某位權貴。
“到了。”
黑袍被拿開,男子對他溫柔一笑:“仙長,我們進來了。”
進來得如此輕易,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望着近在咫尺的宮殿樓閣,容塵颔首致謝:“有勞閣下。”
“不客氣。”
男子說着并未松手,反而拉着容塵往裏走。邊走邊笑着解釋:“魔宮內部錯綜複雜,極易迷路或誤入法陣。有人帶路,能省去很多麻煩。”
容塵以為他是在找借口,也沒戳穿,但後來發現确實如此。
魔宮內部看似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随意分布錯落有致,實則包羅萬象內有乾坤。那一木一石,一樓一亭,皆是與陣法息息相關。
這魔宮簡直就是一個大型法陣中包含着數個小型法陣,踏錯一步就會引發連鎖反應。不小心觸動一個小陣法的容塵深有所感,緊緊跟在男子身後,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望着似乎對這魔宮極為熟稔的男子,容塵驚異的同時也有些好奇:“這陣法如此多又難記,閣下是如何記住的?”
見他光顧着好奇一時沒注意腳下,男子出手扶了一把,笑着道:“此處乃我休息之地,陣法皆我所設,自然記得。”
容塵點頭,想起此行目的,便道:“不知閣下是否認得一個叫……霍旭的魔族?”
握着的手驟地一緊:“仙長……怎會知道此人?”
容塵自然不會說這是上世顧笒煌的得力助手。正欲瞎扯個借口搪塞過去,卻見自外行來一男子,隔着數道陣法與二人傳音:“我說南域主怎的不願與我等共商開疆拓土一事。原以為是不願陷入紛争之中,卻不想是受了佳人的枕邊風。”
“以鲛紗做衣,又着一身雪白,實在不像魔族之人。這位公子莫不是自那修仙界而來?”
鲛紗乃靈物,加之魔族喜暗色,種種行為來看,容塵倒确實與魔族格格不入。
“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到那令人作嘔的仙風道骨,南域主若是喜歡這般樣貌風骨,早早說明,本座定當按模子找上百八十個送予你那去,又何苦為這一美人,放棄大好疆土?”
左一個佳人右一個美人,此等輕浮之詞落入容塵耳中,令他不适皺眉。那南域主似注意到他眉間不喜,替他捂住耳朵将其帶入懷中,道:“西域主是無事可做,存心來讨嫌不成?”
西域主隔着數米欲闖,方一踏腳便觸動陣法,後躍幾步跳出攻擊範圍,遠遠道:“何必對我等這般戒備?對一個異族都那般小心呵護,難道我等同族還比不得那異界之人?”
南域主未答,只重新牽起容塵的手,帶着他往裏而去。
容塵回頭,越過重重法陣,見那西域主仍在原地,似在盯着這邊看。肩上一團白白的什麽,從肩頭爬上腦袋,似也在往自己的方向望。
聚靈于眼,方才看清那白色是一具小兒骷髅,此刻正用那空洞無珠的眼眶朝這邊打量。西域主似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與骷髅玩鬧的動作一頓,朝這邊看來。
也不知是否看到了容塵看自己的視線,稍稍彎了彎眸,對他一笑。
“美人,後會有期。”
“仙長,怎麽了?”注意到容塵一直朝後望,南域主停步問。
“沒什麽。”容塵搖了搖頭,将注意力放回腳下,“閣下這是要帶我去哪?”
“帶你去找霍旭。”南域主道。
這人先前出手相幫,容塵十分感激,當即毫不懷疑跟着他繼續往前走。
兩人又走了好一段路。從進來至此,除方才西域主,一路走來竟是未見一人。容塵終于察覺出了一絲不對,略感奇怪道:“奇怪,我之前還看見裏面好多守衛,怎麽現在……”
他指的是之前用靈力翻牆未遂還險被發現的那次。那次他已站到宮牆之上,雖在下一刻就被發現慌忙逃走,但匆忙之中的一瞥,也是被那滿宮守衛的架勢鎮住,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南域主從容塵發間撚下一片樹葉,笑着解釋:“有貴客登門,自然是回避了。”
“原來如此。”容塵不疑有他,跟着男子跨過門檻進入殿內,“那……霍旭主人,你知道嗎?”
至少得知道徒弟下落。
南域主手指隐秘地動了動,一絲魔氣緩緩流入腳底,地上隐隐現出符文:“他?招待貴客呢。”
“貴客在哪?”按時間來算,這時候應是男女主感情升溫的時候,這貴客,應該就是鳳師侄了,“我能去見見嗎?”
“貴客……不就是您嗎?”
陣法已成,南域主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俊至極的臉龐。沉潭寒星般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唇角微翹,說出口的話也是那般令人不寒而栗。
“我的……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