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喂,問你呢。”不滿他的延遲反應,蘇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記住了麽?”
“嗯。”他終于點頭,轉開眼,簡單應了聲。
對他的配合程度表示無奈,蘇瑾長長呼出口氣,終于放棄繼續折磨的打算,開口送客:“那你先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該明說的都明說了,該暗示的也暗示了,剩下的,恐怕只能等流水有情的時候,才能有所轉機了。
……都是當年的戰鬥經驗,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用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那我走了。”他虛握起手,利落起身。薄薄的外套垂下去,遮住胸口的數字。
她也跟着直起身,雙腳踩上地面,回歸一臉客套:“嗯,再見。”
他盯着她的臉,一秒,兩秒,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一邊拉上外套拉鏈,一邊擡腳往門口走去。
繞過門口的行李箱,拉開房門,走出門口,一路腳步未停。
“咔噠”一聲,房門上鎖的聲音,蘇瑾半轉着身,慢慢坐在床上。有些出神的目光,還定在附着消防平面圖的房門上。
她在想着他的近況。
他現在一定還是一個人。沒錯,“還是”,意味着情況延續,沒有變過。短短三年,什麽閃婚閃愛的狗血劇情,在他身上,幾乎不可能發生。
不然,那個胖胖的齊隊,也不會明知故犯,背着道德包袱來扯兩人入局。
她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她的。
不過,老刑警就是老刑警,記憶力超強業務能力驚人,要不也不會見她兩面,就對號入座,把她的情況摸得門清。
離校之後,他們就斷了聯系。她只拐彎抹角從同學那裏聽說,他回了H市,進了刑警隊,和他父親生前一樣。
那以後,他經歷過什麽,她就真的一無所知了。
她留在S市,進了出版社,做了法制記者,慢慢從菜鳥變得不那麽菜而已。
她關注H市發生的大案要案,關注警隊的任務動向,卻發現,身為集體中的一個人,他的名字幾乎難以單獨出現。
只有一次,省級動員的維和任務,确認公示的成員名單上,有她熟悉的名字。楊逸,特警三分隊,分隊長。
簡簡單單的幾個名詞,她已默默勾畫出他變化的軌跡。
知道他很平安,卻又有了新的擔心。八個月的維和任務啊……
那時候,她一邊擔心着,一邊還在想,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擔心上了別人家的人還不自知。
眼下看來,那一份惦念,好像也并不多餘。
酒店樓下,服務臺裏的接待妹子,眼睜睜目送方才見過的制服男神,拎着只純淨水瓶子,一臉若有所思的穿過大堂,走出門去。
街上的空氣,帶着點接近傍晚的潮氣,溫熱的圍上來。
一身黑衣黑褲的高個男人,就這麽站在路邊,看着輔路上的人來車往,出神想着從剛才就沒放下的問題,關于樓上的那個人。
她現在一定是一個人。不管分開的三年,她有沒有過其他情況,至少現在,她是一個人。
盡管直到今天以前,他都忍着不去打擾她的生活……盡管那個孫律師的存在,已經變得可疑……
可他還是覺得,自己的判斷正确無誤。她還是一個人。
只因為,這一整個下午,她對他明目張膽的招惹,就和當年一個樣。
她外向,好言,喜歡與人親近,卻一向知道分寸,懂得進退。如果她身邊,真的有比他更親密的存在,今天在他面前的她,肯定不會是這個樣子。
只不過……為什麽現在,她還是獨來獨往?他記得,那時候明知他們之間的事,卻還有人在追她追得義無反顧。
師出同門,還是個師弟,瘦高的個頭,有點痞帥的樣子。家境不錯,書香門第,外公就是他們學校的退休教授。
那小子,叫什麽來着……
腦袋裏的方塊字,還沒拼湊成型,口袋裏的手機忽的震動起來,緊接着就是手機自帶的大衆鈴聲,簡單直白,喊得他回神。
“喂,隊長,你人呢?咱下午的加練還加不?全隊都等着你繼續模範帶頭呢。陳隊他們兩個隊的還讓我幫忙問一句,明天說好了幫他們加餐的,還算數不?”
接起電話,放在耳邊,就是自家分隊的小子吳明遠,一陣大嗓門的絮絮叨叨。
楊逸好笑的擡手,想揉揉微皺的眉峰,觸及額角,才發覺手裏還有只半空的水瓶。
轉暗的陽光一照,玲珑剔透地閃着光,映出手心裏已然有些汗濕的黑色筆跡。一筆一劃的,寫得挺認真,應該也挺認真的用了力。
“隊長?”那邊只聽見路上的車聲鈴聲,就是沒有自家隊長的反應。
“嗯?”
“你咋不說話呢?”
“你一口氣問那麽多,讓我先說哪一個?”
“……”那邊果然還是嫩了些,竟然無言以對。
“行了,你們自己把加練的科目先練着,我現在就回去。你再跟陳隊他們說一聲,明天的安排照舊。”
“好——嘞。”那邊答應着,反應卻慢了半拍。
楊逸聽出來了,一定是旁聽電話的一幫小子裏,有那麽兩個惦記着周末将近佳人有約,瞅着他不在,就以為可以放松一下,提前開溜。
都是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大男生,熱血好動,卻又想法多多,并不怎麽好駕馭。
盡管他這個履歷豐富的的分隊長,能鎮得住一時,可也知道,要想讓他們人前人後一個樣的服他,不花點時間心思,是不可能做到的。
“隊長,那你早點回來。兄弟們都等你啊。”那邊快快說完,聽這邊應了一聲,就挂了電話。
楊逸都能想象那幫小子擠眉弄眼又垂頭喪氣的糾結模樣。
他拐彎抹角地聽過,他們不正經地踅摸着,要給他找個“壓寨夫人”的閑扯。
說他就是單身太久沒人要撩,所以才有空又有心思可着勁兒地操他們這幫滿腦子想約會卻不可得的可憐人。
一幫不知世間疾苦人心險惡的傻小子,他們懂什麽?
沒聽說過“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的千古遺訓麽?他這個分隊長如此處心積慮訓練他們,還不都是為他們好。
一口氣灌下剩下的純水,把空瓶丢進路邊的垃圾箱。楊分隊長擡手招來輛出租車,潇灑地直奔警隊訓練場而去。
至于那個什麽“壓寨夫人”,還是從長計議得好……
周五的太陽終于落山,安安穩穩的一個晚上,轉眼就到了周六。
難得的晴轉多雲,不怎麽直白的日頭,正是個訓練加餐的好天氣。
H市特警大隊,訓練館裏。
高高的吊頂,四方的軟墊,兩個平板寸頭黑衣黑褲的小子,正你來我往,掐在一處。
場下圍了一圈的隊友觀戰,一個個也都是滿頭滿臉的臭汗。
早上的跑操熱身,上午的槍械射擊,中午一頓簡餐,這會兒是腦力體力一起耗的單兵格鬥,中間休息時,順便聽聽楊分隊長過去實戰的經驗之談。
三個小分隊,二十來號人,一個也沒落下。
三個隊長,就抱臂叉腰,站在外圍,看着格鬥墊上,自家的小子跟別隊的較量。
一邊的陳隊,眉毛擰得緊,是三人裏年紀最長的,個頭卻是最拖後腿的。
今天的交流訓練,原本是他先提起的。
原本私底下找的楊逸,說是經驗交流,給自家分隊加加餐。可話一出去,轉眼就招來姓李的冤家,也要摻一腳。
最後,連楊逸自己隊裏的小子們聽說了,也嚷嚷着要觀摩學習,愣是大周末湊在一起,整這麽一出敢比敢拼敢争第一的紮堆練習。
還真是湊熱鬧不嫌人多。
果然還是一幫有勁兒沒處使有空欠操練的臭小子。
另一邊的李隊,瘦長身形,還是比中間的楊逸矮了一點點。
三個人裏,數他煙瘾最大。
此時他已經又叼了根煙在嘴裏,老沒記性的把煙盒往楊逸眼前一遞,轉眼又反應過來:“啧,又忘了,你戒了。”
說着,胳膊又伸長了些,把煙往姓陳的那邊遞了遞。
老實說,他挺佩服上頭提拔上來楊逸這麽個年輕小子。年紀輕,資歷卻不淺,有點少年老成,卻又有種壓不下的沖勁。
叫他們這幫漸适安穩的老家夥,時不時再添點活力。
那個詞叫什麽來着……嗯,對,鲶魚效應。
陳隊擰着眉,眯着眼,看着遞到嘴邊的紅色軟包裝。
喉頭不自禁地動了下,繼而傲嬌地挑眉,終于還是擡手,抽了一根,叼在嘴上。
李隊早就習慣了這人的脾性,好笑地撇嘴,收回手上煙盒,轉而把另一只手又湊了過去。手裏是剛用過的打火機。
原本是想讓那家夥接過去,自力更生給自己點火。
中間站着的楊逸,似乎忽然意識到自己礙事的存在,識相地,退了半步,堪堪給這一對冤家騰出點地方,好讓這一友好舉動有始有終。
他挺着脖子,把腦袋往旁邊歪了歪。
嘿,這小子。
李隊又要撇嘴,手上卻也沒閑着,挺配合地按燃了火機。鼻子裏哼出一聲提醒,朝姓陳的嘴裏的煙卷湊去。
算了,不計較。誰讓今天這一場,是他自己腆着臉湊來的呢。吃點虧也是應該的。
那邊陳隊也默契,只倚老賣老地點了下頭,就乖乖叼着煙,湊了上去。
友誼的火苗“啪”地一閃,點亮了同一只煙盒裏的另一根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