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回
第一回
碧海之上有三島,十洲列于其中。上生神芝仙草,金玉鋪地,傳有仙人居焉。
而作為四海名義上的統治者,敖廣自然知道那十洲三島是何人治下。在此大劫紛起之際,居于其上的生靈又是何其的有幸。
他借着海底暗流躲開天上地下諸多視線,踏足紫府,見洲中人、妖往來,一片祥和,不由得嘆息一聲。理了理身上不見任何華彩章飾的樸素衣冠,方才向候在一旁的小童拱手一禮。
“東海敖廣,求見帝君。還勞道友通禀。”
那小童并不受他此禮,略微側身,道:“帝君候龍王久已,請随我來便是。”
敖廣自愛子死後,往來紫府數次,自然知曉這小童雖看着年紀不大,卻是帝君親信。且一身靈氣清正,氣韻不凡,可見亦是修道有成之輩,并不能以貌取之。然而,見其待人接物,從不曾有絲毫倨傲失禮,即使知他數次造訪紫府皆因有求于帝君,亦不曾挾恩淩人,居高臨下地俯視于他。
敖廣心中苦澀愈發深重,然想到所求之事終于到了有結果的一天,仍是強打起精神,亦做足禮數,随那小童往東華宮而去。
東華帝君一向不喜喧鬧,宮闕之中也不過寂寂數人。有那小童領着,敖廣自是一路通行,直往一靜室而去。
龍族雖日漸勢弱,但到底存世已久。作為四海龍族之首,隐隐知道東華帝君來歷的敖廣自然清楚,這世上論起蒙蔽天機,能勝過東華帝君者,怕是連那些高高在上的聖人之中,亦不過寥寥。
是以一進入這間靜室,他一直提着的心便落了下來。看着靜室之中流轉着碧藍光華的靈魄,即使不是第一次見了,仍不禁紅了眼眶。
“帝君……”
他滿懷期待地望向靜室中斜倚在坐塌上的男子——不,或許應該稱呼其為少年,卻只見他悠悠擡起了右手,示意他莫要多言。
龍王下意識噤聲,然後看那不過人族十歲上下少年模樣的帝君坐直身子,輕推了一把被他抱在懷中毛發如雪、幾乎與他的發絲融為一體的白狐。那白狐也是頗通人性,懶洋洋地擡眼看了一下敖廣,便輕巧地自帝君膝頭躍下,走到領着敖廣來此的小童面前,用它那蓬松的尾巴掃了掃他的腳踝。
小童抱起狐貍,沖帝君微微欠身,無聲地退了出去。
而被那白狐吸引住視線的敖廣這才回過神來,一、二、三……八尾,那狐貍是……
“到底是我長洲青丘族人。”
少年帝君淺淡的聲音喚回了敖廣的注意,心中的猜測被證實,他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無半分意外。
然而,連這“惑亂”商纣的妖狐都能從聖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救回,那他的兒子……
“我兒——”
“龍王,莫要心急。”東華帝君看着靜室之中已漸漸凝出龍形的靈魄,視線飄渺仿佛落在遙遠的他方。“玉冊封神後,天庭和靈山才會真信你兒魂飛魄散。”
不比看似罪孽深重的妲己,東海的龍三太子,才是這場封神中,天庭和靈山最欲除之而後快的存在。
——說到底,妲己不過是無意中得罪了女娲。女娲既已懲戒了她出氣,又有他親自出面,一只無關大局的狐貍的生死其實反倒并沒有多麽重要。至于東海的這條小龍……
龍王聽得此言,即使過去了那麽久,仍覺得心頭發顫。
他的兒子,落地即為真仙,有大羅之資,是自祖龍隕落以來,龍族唯一有望真正一統四海的未來帝君。然而,大劫驟起,他們龍族的希望卻成了千七殺劫下的第一道亡魂。剝鱗斷角,抽筋流血,死得何其慘烈?即使玉虛明珠下界,也不該、也不該……
他遍尋東海,卻連三子一縷殘魂都搜尋不得,怒火和悲痛燒卻理智,聯合三位兄弟掀起滔天巨浪,欲水淹陳塘關,為三子複仇。
那靈珠子轉世的少年雖桀骜跋扈,但眼神透亮,自盡得幹脆利落,亦慘烈坦蕩。他看着陳塘關上同樣被鮮血染紅的城牆,突然憶起了有一日他那自幼乖巧懂事的三子帶着無法克制的喜悅向他傾訴的話語。
“父王,我在陸地上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是三子鮮有的、孩童般的雀躍,藏着幾分一眼就能看出的、幼稚的炫耀。
那時他板着一張臉,故作嚴厲地告誡三子不要沒事偷溜出龍宮玩耍。背地裏卻還是暗示了龍宮守衛,偶爾對三太子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縱了他這不可多得的快樂。
可是,吾兒啊,你有沒有想到有一天,你會死在這“很好、很好的朋友”手中,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首惡既誅,過往的回憶也喚醒了敖廣的理智。縱使痛失愛子與龍族未來帝君,但敖廣知道,自己不能讓龍族卷入這場天地大劫。一腔悲憤無處可平,卻也只能含恨退去。然後,他意外得了闡教那位清源妙道真君的上門拜訪。
清源妙道真君楊戬,他縱使之前不識,卻也有所耳聞。
畢竟,不是什麽人都能以稚齡之身從天兵天将的追殺中逃脫,得庇于昆侖,後又拜入闡教門下。而後不到十年,便道法初成,拿着一把開天斧,劈山逐日,令天庭顏面盡失的。
當年的那一場大鬧天宮,四海八荒不知多少人看了那位初登帝位的昊天的笑話。即使那時西海龍宮為了不惹禍上身,不曾在楊戬負傷墜落西海時出手相救,但他那三弟敖順可還是時不時提起自己對這位清源妙道真君的欣賞。
而對于那時的他來說,這位真君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那個殺死了他愛子的靈珠子的同門師兄弟。
他想将他拒之門外,但太乙金仙,準聖之下的高手又哪裏是他這個徒有虛名的東海龍宮所能攔下的。
俊雅衣白、模樣仿佛不過人間十五六歲少年的清源妙道真君舉重若輕地掠過龍宮守衛,出現在他的金座之前,身姿翩然,捧在手中的碧玉鈴铛沉寂不響,卻讓他一個踉跄,險些從玉階上跌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只碧玉鈴铛,手無法自控地顫抖。
然後,他聽到那位清源妙道真君平靜的聲音,仿佛他做得并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道,他的師弟與龍三太子真心相交,并不曾有半分虛情假意。此番慘烈後果,全因上位者算計。龍王若心氣未平,一切仇怨,他願替師弟承擔。還望龍王念及太乙師伯一片愛徒之心,許哪吒師弟以金身香火重塑己身。
他又道,封神榜上本有敖丙名姓,但天庭與靈山不願留龍族未來帝君哪怕一線生機,借玉虛明珠之手打散敖丙魂魄。他不敢驚動那兩位,只能暗中收攏殘魂,現還于陛下。
他還道,東海以東,或許有人能救得龍三太子性命。
那時的敖廣,手攏着失而複得的幼子殘魂,做不出任何反應。而那位清源妙道真君似乎也有所預料,并不向他東海挾恩求取什麽,只是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遠去了。
而後他冷靜下來,思索着那位清源妙道真君所說的一切,這才懷抱着微弱的希望,前來拜訪了這位避居紫府已久的東華帝君。
——若說這三界之中,誰還願意冒着得罪天庭和靈山的風險保他三子一命,怕也只有這位來歷複雜的東華紫府少陽帝君了吧。
——如此一來,當年尚還未得真君封號的楊戬墜于西海時究竟是哪位大能暗中出手相救便也有了答案。
繁複的思緒轉瞬即逝,可靜室中等待的時間卻顯得如此漫長。
希望就在眼前,愈到了這個時候,龍王愈覺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可他并不敢再多說什麽,生怕一個不小心,這瞞天過海之事就會被不該知道的存在發現。
東華帝君卻不似敖廣這般心焦憂慮,他只是靜靜凝視着虛空,聽着隐隐在耳畔響起的聲音。
“五鬥群星吉曜惡煞正神名諱:
…………
天空星梅諱武
華蓋星敖諱丙
…………”
神魂俱失,竟也能封神嗎?就是不知這取代東海龍三太子得華蓋星君尊位的,是哪位無辜亡魂,亦或是想要借着封神之機一朝登神的宵小無能之輩?
微勾的唇角似諷似嘲,然手上的動作卻不曾有半分遲滞。
道祖親出紫霄宮,連三清都被當衆訓斥,諸聖自也暫且退避。天庭此時之重在乎封神,而西方也忙着收攏萬仙陣中擄去的諸多截教門人。若要那小龍返魂,再沒有比現在更合适的時候了。
這無犀鈴為元始天尊賜予門下弟子的法寶,有掩天機、聚魂魄之效;而這西華至妙之氣凝而化之的青玉珏卻是得自西王母,有發生機、育萬物之能;再加上東華帝君自身懷有的東華至真之氣,調理陰陽,佐以龍三太子血肉,足以逆轉天命,起死回生。
原本不過虛影的龍身漸漸凝實,曾經被折斷的龍角重新長出,層層鱗片覆蓋在龍身上,是敖廣見過的,他的三子剛出生不久時的模樣。
縱使新生的龍角稚嫩、鱗片脆弱,那也是他活生生的孩子。
一揖到底,敖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用行動表達自己的謝意。
“我救他,并非無所求。”
“但有使命,龍族自當全力以赴。”
“你不怕?”
東華帝君擡眸望向龍王,左眼深處似有太陽的影子浮現。
敖廣仿佛被他眼中的光影刺到,略一瑟縮,良久,卻到底還是沉聲答道:“我龍族退避至此,尚不曾被放過,又還有什麽好怕的。”
這一次的大劫,本與他龍族有何關系?共簽封神榜的是三教,欲借封神之機填充自身的是天庭和靈山。天地間每一輪大劫都各有其主角,龍族已經遭遇過一次了,這次又為何還要将他們再次卷入其中?
“也罷。”身着玄衣的帝君抱起靜靜伏在地上的小龍。“你這三子剛剛返魂,身魂皆虛,恐還要再沉睡些時日,便暫且養在我宮中吧。”
“……多謝帝君。”敖廣即使不舍,也不曾拒絕。紫府東華宮,對他三子來說,确實是目前最為安全的地方了。只是,龍族未來帝君的身邊不可無扈從,而他的三子醒來後,亦需有同族長輩教導。封神大劫落幕,敖廣往來紫府便再不似前時便利。是以,龍王略一沉吟,對東華帝君試探道:“我龍族有兩個晚輩居于褒水,聰睿智勇,不妨便讓他們跟着帝君?”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