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天氣陰沉,冷風呼嘯。
預報了快一個星期的大雪将下不下,溫度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冷,老城區裏閑不住總愛出門支個攤兒下棋打牌的老頭老太太都把戰場搬回了家裏。
遲悠趕着紅綠燈過馬路,腳下踩得飛快,魚一樣靈活地從前面兩輛車的縫隙裏鑽了出去。她戴了條寬大的灰色圍巾,包住臉和耳朵,頭上蓋了個毛線帽,只露出一雙眼睛。
車籃的黑色書包裏放了幾本書,一個筆袋,側兜裏插了個深藍色的保溫杯。
今天是期末考試的日子,小學四年級,考兩門課,語文數學,一上午就能考完。大概是為了能讓大家都過個好年,卷子很沒什麽難度,遲悠還借口要上廁所早交了半個小時。
遲悠往家裏騎着車,剛覺得有點兒發熱了,又被背後吹過來的冷風灌了個透。
她深吸了口氣,繞過巷子口停着的貨車,賭氣般追着老北風一路騎了進去。
遲悠家在西城區的橋頭巷,這幾年各地規劃建設,老房子拆了一片,西城區這塊兒傳要拆也傳了好幾年了卻還是穩穩當當地立在這兒。
老樹老巷,縱橫交錯了一片。
橋頭巷比尋常小巷子要寬上一些,能開進一輛車,再多一輛就難錯開了。遲悠騎到家的時候對面那戶門口正停了輛小車,車門邊站了個女人。
女人穿一件深色長大衣,黑發披到腰際,微靠着車門,手裏夾了根細長的煙,呵出的熱氣和煙霧糾纏往上,那只手玉一樣瑩白好看。
遲悠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這手該放在琴鍵上,還得是電視裏那種華麗的黑色鋼琴,漆面在冷色燈下閃着低調的光。
見遲悠往這邊看,女人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把手垂下,眼角也泛起小小的弧度,善意而無害。
對門的唐爺爺老兩口要搬到海市了,這是遲悠前一段時間聽奶奶說的。他們名校畢業的小兒子在外面升官發財,要接老人家過去享福了。
遲悠進屋的時候才感受到剛才騎了一路的後勁,整個身子都開始發熱,像是在澡堂洗了個澡。她放了書包扯了圍巾就要脫外套,被從廚房趕出來的奶奶一把攔住。
“脫了就感冒!”奶奶喊了一聲。
“不脫,只敞開。”遲悠咧嘴笑,快速地把羽絨服拉鏈拉到底,從茶幾上拿了個小砂糖桔三兩下剝開一口吃了。
遲悠朝廚房看,爺爺正系着圍裙往鍋裏倒油。
“我聞到蒸香腸的味道了。”遲悠嚼着桔子往廚房竄。
“狗鼻子,”爺爺笑眯眯地把油桶放回去,熟練地拍開兩個蒜,“多燒幾個菜,你姑一家中午來吃飯。”
“啊——”遲悠拖長了音調,想到了她那個淘上天的表弟,“趙一奇也來?”
“來啊,”爺爺說,“他也放寒假了,他們二年級的比你們還早放幾天吧?”
“是,他們期末考得早,”遲悠幫爺爺把松了的圍裙系好,轉身走出廚房,“我上樓放東西。”
遲悠的房間在二樓,窗臺上放了盆綠植,大冬天的,沒什麽生氣,葉子耷拉着。
她把書包在椅背上挂好,兩手交疊着往桌上一趴,下巴搭在了手背上,看起來和那幾片葉子一樣,沒精打采的。
倒不是因為一會兒趙一奇要來,她是挺煩這個表弟,但這點兒煩不至于讓她在人家沒來之前就這麽不開心。
書桌上有個木質的筆筒,筆筒裏除了幾支筆一把尺子外,還插了兩枝紙折的玫瑰花。
一枝皺皺巴巴,一看就是失敗了好多次才折成的。另一枝規規整整,花瓣籠着花瓣,漂漂亮亮,淡粉色的香香的紙。
遲悠把好看的那枝拿出來,上面還有她前同桌送她這朵花時畫上的一個小愛心。
用的粉色水彩筆,花瓣上圈出的小小一塊。
前同桌……
遲悠趴在桌子上,小小的腦袋裏充滿惆悵。
今天考試的時候自己身邊是空的,教她折紙的女生轉學了。
可是自己說了不好的話,兩個人還沒有和好。
遲悠戳了戳筆筒,又把臺燈旁放着的小沙漏翻來覆去地擺弄。
她懊惱又後悔,自責又無可奈何。
“人生啊……”遲悠趴在桌子上,默默生了自己好久的氣,最後學着爺爺常說的話,不無遺憾地感嘆了一句。
對面搬家的動靜時大時小,隐隐約約地透過窗戶傳進來,遲悠側過頭,視線越過窗臺那盆綠植,看着對面窗後忙碌的人影。
唐爺爺家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遲悠聽奶奶說過,這兩位念書的時候成績都是出了名的好,也有出息。一個在大城市當官,一個留在了國外。
遲悠印象裏唐爺爺家過年總是不太熱鬧,兒女一個太忙回不來一個太遠回不來。
這下好了,搬到海市就有人陪着了,今年過年一定是熱熱鬧鬧的了。
遲悠收回目光,把手上的紙花插回筆筒裏。樓下一陣喧鬧,算時間姑姑一家該來吃午飯了。
她想着得下樓打個招呼,剛從椅子上站起來,房門突然被猛得撞開,門吸都沒吸住,又往回彈了一截。
遲悠震驚地看向門口,趙一奇沖了進來,脖子上挂着個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口哨,對着她就是一通亂吹。
遲悠深知這個煩人精的秉性,人來瘋,越理越嘚瑟,一個人能搞出一個班的動靜。她繞開已經蹭到她面前來的趙一奇,三兩步走出了房間,和剛上二樓的姑姑撞了個正着。
“小遲啊,”姑姑走進她房間,順手推了把關了一半的門,這回門吸吸住了,笑着說,“姑姑來了也不下去打個招呼,還得我上來找你,學習就這麽認真啊?”
遲悠趕緊喊了聲“姑姑好。”
“吃的!”趙一奇朝立在門口的她吼了一聲,吼完吹了下口哨,又用力剁了下腳。
“什麽吃的?”遲悠沒反應過來。
“吃的!”趙一奇又吼了一聲。
在他把口哨往嘴裏送,再次吹響之前,遲悠沖過去拍掉了他的手。
“你再吹一下試試。”遲悠瞪着他。
估計是上回兩人打架的陰影猶在,趙一奇終于安靜了一下。
“對你弟弟這麽兇幹嘛,他比你小兩歲,他懂什麽啊?”姑姑不輕不重地說了兩句,一點兒不見外地打開了她的床頭櫃。
“原來是藏這兒了。”姑姑招招手,趙一奇回瞪遲悠一眼,竄了過去。
“我就知道你媽上回去國外給你寄了不少好吃的,我們小地方的人,沒吃過這些東西,也不知道給你弟弟分一分。”
“我什麽時候藏……算了,”遲悠呼了口氣往門外走,“趙一奇你想吃什麽拿什麽吧,全拿走也不要緊。”
下樓的時候姑父正坐沙發上喝茶,遲悠打了聲招呼,拐進廚房看爺爺燒菜。
奶奶大概是點不通做菜這根神經了,努力多次,次次災難,被爺爺強行剝奪了廚房的使用權。
“你表弟上去吵你了?”爺爺邊切菜邊問她。
“沒事,”遲悠把水池旁邊兩個西紅柿拿起來,擰開水龍頭洗着,“就是想吃我零食,不想跟他鬧,給他就行了。”
爺爺笑了兩聲,把切好的菜倒鍋裏:“我們小遲一向大方。”
“跟老遲學的,”遲悠把西紅柿放砧板上,“我來切吧,西紅柿是準備炒雞蛋嗎?”
“不炒雞蛋,”爺爺往微波爐上面一指,那兒放了洗好的一籃韭菜,“韭菜炒雞蛋,西紅柿打個肉丸湯。”
“好!”遲悠心情揚了一點,這兩樣都是她喜歡的,“爺爺肉丸要多放點粉搓一搓啊,嫩嫩的,滑溜溜。”
遲悠幫了一會兒忙就讓爺爺趕出來了,說是廚房油煙重,回頭沾她一身味道。
她只好坐沙發上,聽姑父跟奶奶唠嗑,說自己要盤個什麽店,這店開了一定能大賺特賺,說上勁了還伸手揮了揮,暢想了一下開業後的排隊場景,仿佛整個原城的人都得去光臨一趟。
“這店開了就是一個賺字,等賺回本了帶你們兩位老人家出國旅游。”
奶奶笑眯眯地點點頭。
“就是吧……”姑父喝了口茶,話鋒急轉,剛才的熱切勁一下沒了,變得愁緒萬千,“我們這裏吧,手頭上還缺一點錢。”
遲悠在心裏笑了一聲。
奶奶也沒接他的招,兩個人笑呵呵地打着太極。
遲悠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虹貓藍兔七俠傳正在放片頭曲,她斜靠着沙發,頭下墊了個小抱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沒看一會兒,趙一奇捧着零食從樓上下來了,毫不客氣,堆了半茶幾。
“小奇非要拿,攔不住,”姑姑坐到沙發上笑,“小遲也大方,說讓弟弟随便拿。”
“是。”遲悠點點頭,盯着電視機。
對于這一家子有事沒事回來要點錢順點東西的行為遲悠早就見怪不怪了。
爸媽常年在外面跑,到個什麽地方有好吃的總愛給她寄,她不是很喜歡吃零食,經常帶到班上和同學分享。
遲悠餘光掃了一眼茶幾,這次的也就那袋軟糖她比較喜歡,酸酸的,包着甜甜的芯,寫作業的時候沒事往嘴裏扔一個。
裝糖的大袋子她是拆開的,裏面還有很多分裝的小袋子,遲悠看着電視一陣無語,趙一奇連這種拆了封的都不放過。
電視上正播着虹貓藍兔要和一個冒充的壞人三劍合璧,這個動畫遲悠看過好幾遍,奶奶還給她買了碟,但是每次電視上播她還是會跟着看。
合璧要失敗了,藍兔馬上要受傷了。
遲悠在心裏想着劇情,伸手拿了袋軟糖,撕開往天上丢了一顆,腦袋一晃,精準接到嘴裏。
耳邊姑姑和姑父又在和奶奶軟磨硬泡地說些什麽,她的耳朵自動屏蔽了,專心看着電視。
直到趙一奇拿起水果盤裏的刀指着她喊了一聲:“長虹劍!”
喊得一往無前,像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什麽大俠,下一秒就能沖過來替天行道。
遲悠反應迅速,腳往沙發背上一搭,連手都沒用上,一個翻身就已經落到了沙發後面穩穩站着,手裏還拿着她的一小袋糖。
“不能拿刀指着人!”奶奶一下站起來,喊聲跟着遲悠的動作響起來。
遲悠繞過去把刀從趙一奇手上拿下來,盯着姑姑說了句:“管管你兒子。”
“管管你兒子!”姑父大概是要錢遇挫心情不好,朝姑姑吼了一句。
姑姑劈頭一巴掌朝趙一奇甩了過去。
遲悠轉身去了廚房。
身後炸開了趙一奇驚天動地的哭聲。
“剛才那個翻身的動作漂亮,”爺爺朝她豎了豎大拇指,“幹脆利落,一氣呵成。”
“那是,”遲悠把刀放好,伸了個懶腰,“我出去轉轉,吃飯的時候再回來。”
“別跑太遠啊,一會兒就吃了,”爺爺往客廳瞅了一眼,小聲說,“吃完我就讓他們走人。”
遲悠贊同地點點頭,爺爺用手背在她頭頂拍了拍。
風沒剛才大了,外面還是冷,遲悠把羽絨服的拉鏈又拉了上去。
對門停着的那輛小車還在,車旁邊沒有人,後備箱開着,裏面放了不少東西。
唐爺爺家大門沒關,遲悠聽到了一聲軟糯的“媽媽。”
回來時在車旁看見的女人正俯身給小男孩帶上一頂帽子。
遲悠往巷子口晃悠,被趙一奇魔音灌耳了這麽久,乍一聽到這麽乖巧的小男孩聲音,還有點不習慣。
橋頭巷很有些年代了,冬日裏更顯痕跡斑駁。
遲悠在這裏長大,沒覺得老舊,只覺得住在這裏很舒服,悠悠閑閑,到飯點了一片菜香。
巷口往右有一整面布滿爬山虎的灰牆。
遲悠在灰牆這兒停下來,往嘴裏扔了一顆先酸後甜的軟糖。
爬山虎的葉子掉光了,枯枝零落纏繞,攀附牆上。
遲悠還是更喜歡它夏天的樣子,尤其是大雨過後,在泥土的味道裏閃着幹淨又清亮的光,風吹過就蕩開一層青綠色的波浪。
遲悠放空了一會兒,感覺差不多該回去了。
從路上吹過來一陣小風,遲悠感覺臉上冰冰涼,一擡頭,大雪終于飄了下來。
她轉過身要回家,看見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一個小男孩。
比趙一奇還要矮上一點,微微仰着頭看着她。
眼睛圓亮,睫毛很長,蹬着講究的小皮靴,外套規規整整,深棕色圍巾在脖子上饒了兩道,遮住了一點下巴,同色的粗線帽子上站了兩個小鹿角。
角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雪花落到了上面。
遲悠愣了愣,她淺薄的描述能力失了蹤,只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個什麽精靈。
“姐姐,”精靈伸出小手指着灰牆,軟軟糯糯地問她,“春天的時候會開花嗎?”
遲悠沒回答。
鬼使神差,往他微張的嘴裏塞了一顆她喜歡的軟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