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夏至過後,南方的白晝是越發見短。
明決和施世朗在周易生家吃完飯時,天已經全黑了。
此後,他們在周家小坐了一會,便一起離開了。
他們兩個是一同出的門,卻沒有齊行。沒走多遠,兩人就分成了一前一後。
從周易生家回唐樓的路不遠,只消二十分鐘的腳程,兩人都沒有坐車,選擇了步行回去。
施世朗走在靜谧的夜道上,沿途經過了一株又一株的青色枥樹。
當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胡同時,他發覺前路一點都不暗,擡頭一看,才發現今晚的月光分外皎潔。
不僅如此,在月亮的附近,還有三顆碩亮的耀眼的星星。當月亮與它們并行在一起時,正好連成一條線。
施世朗不知不覺被那美麗的光華給吸引住了。他擡着頭,一臉向往地看着天邊的圓月會星,慢慢地往前走去。
當施世朗為這如夢如幻的夜空跡象心醉不已時,他已經完全忘記了看路一事。因此,在他迎面直接朝地面消防栓撞了上去,再哐當一聲摔倒在地後,那令他疼到失語的痛楚才把他的意識從太空拉回到了地球。
施世朗抱着一邊小腿,狼狽至極地躺在地上倒吸冷氣。
片刻過去,明決從後面走了上來,蹲下|身來,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鐘後,用會診醫師般理智而沒有感情的聲音對他說:“原先我以為你只是怕黑,現在看來,你的病症比我想象中嚴重得多。”
施世朗就知道他沒有什麽好話可說,擡起胳膊擋住了眼睛,又把抱着腿的那邊手臂擡了起來,在空氣中掄了一個半圓,示意明決走開。
他做完這個動作,胳膊準備收回來的時候,忽然被一只寬而有力的手掌給抓住了。
下一秒,他感覺有陣力量同時拽着他起身。等到他睜開眼的時候,自己已經在明決的背上了。
“要送你去醫院嗎?”明決側着臉問他。
他輕輕搖了搖頭。
“行,”明決了然,點頭道,“那回家。”
說完,他背着施世朗慢慢往唐樓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分鐘後,不知是不是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明決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你在看什麽,連路都不看了。”
“月亮很美啊。”施世朗在他耳邊說。
話落,明決停了下來,緩緩擡起頭去,望向那難得一見的行星合月。
施世朗在後面觀察着他,看見清素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神情忽而柔和起來。
月光裏,明決的五官,令施世朗聯想到作畫時的精準線條。
大概過了一分鐘,明決回過頭來,繼續背着他往前走。
走出幾步以後,明決驀地對他說一句:“你的審美倒是不錯。”
施世朗在他後面笑了,回答他:“藝術家本來就是要具備發現美的眼睛。”
聞言,明決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這話說得對。”
他對施世朗說:“沒有誰比你更會發現美了。”
施世朗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不惱,心平氣和地回答他:“美麗的東西誰不喜歡呢?那些漂亮的女士,就跟今晚的月亮星光一樣,都是令人癡醉的。”
說完,他在明決耳邊強調:“這是人心底最淺淡也最直接的欲望。”
聽此,明決沉默下來。少時過後,他開口問道:“占有美也是嗎?”
他問施世朗說:“你喜歡漂亮的車子,迷人的女士,就一定要把它們都占為己有嗎?”
“按照你剛才的話,”他接着往下說,“你和所有漂亮的女士發生了關系,聽起來像是你擁有了所有的美,這樣會令你有與衆不同的成就感嗎?”
施世朗垂眸想了一會,靠近他的耳朵,輕輕地反問他:“難道你不會嗎?”
“占有美麗的東西,這是所有男人,甚至可以說是人類的本能。”
他在明決的耳邊問:“當你遇見一件美的東西,你不會想要占有它嗎?不會為了它而短暫地丢失理智嗎?”
明決陷進了比上次還要長的沉默中。
“如果你覺得有,”施世朗不失時機地提醒他,“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遇見真正令你抗拒不了的美。”
“美麗有時是需要等待被發現的。”他補充道。
“也許會像你說的那樣,”
明決開口了,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但我不會想要占有你口中所說的美。”
“你喜歡的,”他告訴施世朗,“看起來似乎都是些表面上的美,轎車,容貌,奢侈品,都是有一天會貶值的物品。”
說完,他停頓下來,過了三四秒鐘,莊嚴地開口:“我只會想要擁有真正的,永遠不會因時間而褪色的美。”
就在施世朗沉默下來開始思考明決講的所謂真正的美時,他們已經回到唐樓了。
看着前面的樓梯,施世朗又想到了明決嫌棄自己體重的事情,剛想開口和他說要不自己下來走時,明決已經背着他走上去了。
到了四樓,明決站着緩了幾秒鐘的氣,随後跟他拿鑰匙。
進屋以後,明決把他放到沙發上,問他醫藥箱在哪裏,施世朗随手指了指抽屜。
很快,明決就拿着醫藥箱回來了。
他在施世朗身旁坐了下來,把醫藥箱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邊翻找着裏面可能适用的傷藥,一邊頭也不擡地對施世朗說:“傷口露出來。”
施世朗懵了一陣才理解了明決的意思,想着傷口在小腿上,下意識去解皮帶。
他的皮帶剛一解開,明決就看了過來,看見他準備接着解褲子紐扣的手,登時皺緊了眉。
“你做什麽?”
施世朗看着臉色十分不好的明決,很認真地回答他:“你不是讓我把小腿露出來嗎?”
他的話音剛落,便看見明決默默閉上了眼睛,在深重地出了一口氣後,回過頭來,壓制着情緒跟他說:“我的意思是,讓你把褲腿卷起來。”
施世朗“哦”了一聲,随後低下頭去,安靜地重新把皮帶給扣上了。
過後,他脫了鞋襪,将褲腿慢慢卷高至膝蓋,露出了褲布下筆直的小腿來。
看着小腿胫骨上那明顯的大面積淤青,施世朗瞬間回想起了剛才撞到消防栓時的劇痛,不禁合住了牙關。
明決看到那大面積的雪白色時,莫名頓了頓,心裏尋思施世朗身上還有哪一處是不白的。
不到一秒的走神後,明決擰開一瓶紅花油,倒置手心搓熱後,便把身子轉向了施世朗。
不想,他的手才剛碰到施世朗的腿骨,這人就竄逃似的往後縮。
明決擡起頭來,無言地看了他幾秒鐘,開口問他:“要不要去醫院?”
施世朗深知醫院的那些跌打師傅看到他這瘀腫得有多興奮,飛也似的搖了搖頭。
這個回答,明決毫不意外。
他又問施世朗:“那你明天是不是想下不了地?”
施世朗再次搖了搖頭。
“那就過來。”明決尚算耐心地說。
施世朗掙紮了一會,随後像赴死一樣向他挪了過來。
當明決再次把手按到施世朗的胫骨上時,他瞬間就察覺到這人又想逃,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把他扯了回來,一固定住他手上就開始用力。
施世朗是明決見過的最要面子的人,都已經疼到面色發白了,還緊咬着牙關不肯喊一聲。
但他的身體反應卻相當的激烈,受傷的那只腳不停沿着明決的大腿來回亂動,一陣陣異樣的感覺攀着明決的脊骨直往上竄。
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自己不是被施世朗蹭出事就是要被這人給弄瘋了,索性強忍着,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反正這人也不需要被憐香惜玉。
在确定可以了之後,他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現場,然後下樓離開了。
回到家以後,明決才發現自己熱得出汗了。
怕黑,怕狗,怕痛,他在心裏面想,施世朗還有什麽不怕的。
晚上,施世朗躺在床上,枕頭壓到左臉時,驀地想起白天在周易生家被明決捏臉的事情。
他像是意識深處還覺得痛一樣,不自覺揉了揉那一塊的臉頰。
下手真重,他悶悶地想。
幾秒鐘後,他把手放下,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無論明決對他做什麽事,他都不會讨厭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