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三年後,楓丹白露鎮。
毗鄰森林的小公園裏,天氣剛好回暖。
離草地不遠有一面小湖,被倒映的森木染得透綠,放遠看,好像一顆沒有雜質的、低調的沙弗萊石。
周圍一片寂靜。
人坐在休息的長椅上,偶爾能聽見刮風時森林裏翩跹而來的樹葉聲,還有隐隐約約的鳥鳴聲音。
施世朗翹腿靠坐着,一邊的胳膊閑适放在椅背上,面顏微微向上,太陽鏡為他擋去了大半的日照。
對他來說,這是一天裏為數不多的寧靜時刻。
蓋尤斯沿着草地走上來,遠遠就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施世朗。
他正很安靜地曬着太陽,看上去神态自若,與那種過慣了漫不經心生活的公子哥如出一轍。
當然,蓋尤斯知道這不是事實,至少在過去的一年多裏不是這樣。
他朝着施世朗走去,走得越近,就感覺施世朗的英俊越是鮮明,像是誰把一部老影片進行了數碼修複一樣。
他還沒走近,施世朗已經捕捉到了他那陷在草地裏的腳步聲,轉臉朝他看了過來。
蓋尤斯知道,施世朗對細微動靜的察覺,比起常人來講,要敏銳得多。甚至可以說是,過分敏銳。
若用一句中國成語來形容,那便是——驚弓之鳥。
施世朗在他走上前時,把太陽鏡摘了下來,對他點頭笑了笑:“早上好,蓋尤斯。”
蓋尤斯有着一副标準的歐洲面孔,也有着标準的歐洲人的微笑。
“早上好,采尼。”
相互道好後,他在施世朗旁邊坐了下來。
“怎麽,”蓋尤斯把手放到了施世朗的肩上,看着他說,“這麽早約我出來,是要跟我分享什麽好事嗎?”
施世朗對他說:“蓋尤斯,我要回家了。”
“是嗎?”蓋尤斯有些迷惑,“可是你不是才剛剛出門嗎?”
施世朗保持着面上的淡笑,耐心地跟他解釋:“不是我現在住的房子,是我的家。”
他看着蓋尤斯說:“蓋尤斯,我要回到我的國家去了。”
聞言,蓋尤斯看起來有些微的驚訝,畢竟在過去這麽長的時間裏,他從來沒有見過施世朗的任何一個親人來找他,還以為這個年輕人已經無家可歸了。
蓋尤斯脫口道:“那你還會回來嗎?”
他很快又解釋:“我的意思是,采尼,你在這裏也很好,現在的你可不是當初那個默默無名的潦倒畫家了。”
“這裏是很好。”施世朗點點頭,“但你知道,在我的國家,有一句話,叫做落葉歸根。”
說着,他轉過臉去,看着遠方明淨的天空,用一種悠長而平靜的聲調說:“這裏再好,對我來說也只是他鄉。而我,終究是要回到我的故土的。”
蓋尤斯盯着施世朗明确的神色看了一陣後,放在施世朗的肩上用了輕許力氣。
“雖然我很舍不得你,”他按着施世朗的肩說,“但我真心為你感到高興,孩子。”
蓋尤斯說的是真話,他喜歡這個年輕人,這個聰明的,有着卓越藝術天賦的年輕人。
這座小鎮不乏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但像施世朗這麽獨特的,僅此一個。
他雖然不是什麽慈善家,一開始幫助施世朗也是看在他作品還不錯的份上。但在後來的相處中,他慢慢發現了這個年輕人身上的過人之處,甚至把施世朗看待成自己的孩子,不遺餘力地幫助他的事業。
現在他可以回到他自己的家去,蓋尤斯由衷地替他感到開心。
“謝謝你,蓋尤斯。”
施世朗轉向他,笑着說:“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可能還在擺地攤賣畫呢。”
“別說傻話了,”蓋尤斯拍着他的肩說,“我只是為你提供了一片施展才華的窄小空間,別的什麽也沒做。你真要感謝的話,就感謝那位讓你一畫成名的華人買主吧。”
聞言,施世朗無聲揚了揚唇。
一年多以前,那是施世朗最為潦倒的時期。
雖說是潛逃,但他心裏總是不當一回事,滿心以為風頭一過,施泊文很快就會派人來接他了。
因此,到了巴黎以後,雖說是隐姓埋名,但他依舊過着有錢人的生活,日子過得是有滋有味。就這樣,短短不過一年,施泊文給他的那一筆錢就被揮霍完了。
在他離開之前,施泊文千叮咛萬囑咐過,就算是天塌下來,也絕對不可以主動聯系他,一旦被杜家的人發現他藏身的地方,下場就是死路一條。
他沒有辦法,只能從高級酒店裏面搬了出來,租了一間很廉價的小公寓,熬着日子等施泊文來找他。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沒把施泊文盼來,反而是等來了忍無可忍的房東,當夜将拖欠了好幾個月房租的他掃地出門。
那時是半夜,他找不到去處,被迫在公園的長椅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他用身上僅剩的那一點存款租了一間地下室,這也是他唯一租得起的地方了。
地下室裏不通風,聞起來又黴又潮;空間很小,施世朗個子高,得彎着脖子走——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地方,白天暗無天日,漫漫長夜對施世朗來說更加是噩夢。
到了夜裏,他像具屍體一樣,躺在這個好像墓穴一樣令人窒息的地下室裏,一次次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覺,可他根本就做不到。
一是因為他精神焦慮,白天裏總是酗咖啡——這個地方咖啡比酒水便宜;二是因為這個鬼地方暗到一點光都透不進來,到了天黑不開燈的話,伸手根本見不到五指。除此以外,黑暗中總是有着各種各樣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冷不防鑽進他的耳朵裏,把他吓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他不是沒想過要開燈睡,只是這個地方的隔斷太過糟糕,住他隔壁的是個體格健壯,精神卻很衰弱的法國佬,睡覺時容不得一絲光亮。
第一次晚上,淩晨一點鐘,他亮了不到五分鐘的燈,那法國佬就來敲他的門了——如果那塊輕薄的木板算門的話。
施世朗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他不是因為怕黑在夜裏被自己吓死,就是被他那鄰居的拳頭給砸死。
這兩樣他都不想。
為此,他每天只吃一頓,有時一整天都可以不吃。終于,在半個月以後,他用省下來的錢買了一盞亮度很低的小夜燈,足以給這個可怕的地方帶來些些光亮,也不至于打擾到他那位鄰居的孱弱睡眠。
他因為平日裏吃得過少,導致營養不良,整個人看起來消瘦得可怕。
蓋尤斯告訴他,他們第一次在地攤上碰見的時候,蓋尤斯就覺得他看起來就很蒼白,瘦得好像風一吹就會倒。
在碰見蓋尤斯之前,他如同所有不得志的藝術家,已經在街頭擺了好幾個月的地攤,運氣好的時候碰上一兩位主婦買他的畫回去裱在餐廳的牆上,或者碰上心情好想要畫肖像的游客;運氣不好的時候,一天下來一個顧客都沒有,還會被一些自以為是的人嘲笑他只會模仿。
有一次,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毛頭小子,在那裏指着他的鼻子罵他是個抄襲者。施世朗本來還打算忍的,後被罵得狠了,一時氣不過,站起來跟他理論,質問他自己抄襲誰了。
那人脫口而出:“施世朗!”
施世朗一聽,瞬間覺得自己在跟一個神經病争論,用法語回罵了他一句髒話,随後坐了下來。
但很快,他便冷靜了下來,随即意識到,自己的畫風與從前如出一轍,加上自己長着一副亞洲面孔,到時候引來的可能不只是同行的嘲諷,更有可能的是杜家人的注意。
從那以後,他的畫風與從前大相徑庭,一來是因為他有意避免重複,二來是他現在的心境和以前也不大相同,畫出來的東西自然而然轉變了風格。
然而,令施世朗真正感到無力的是,即便是畫風不同,依舊沒有人賞識他的畫。
那些街頭的藝術經紀總在這條街上晃來晃去,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停下來看看他的畫。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落魄,整個人也越來越消極。
直到他遇見了蓋尤斯。
那一天,距離他房子租約到期只剩下三天。
他沉默無言地坐在畫攤前,把全世界都愛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和《日出》鋪在最明顯的地方,然後把他的畫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
蓋尤斯——這個留着有些花白胡子的男人,不大方便地撐着一邊膝蓋,把他的那幅《西窗》從最裏面抽了出來。
蓋尤斯捧着畫端量了好一會,時間長到施世朗由開始的狐疑到慢慢有所期待。
最後,他從畫裏擡起頭來,迎上施世朗的目光,對他善意地笑了笑。
“年輕人,畫得不錯。”
自那以後,施世朗過得不至于那麽凄涼了,至少可以從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搬到一個可以在夜裏點燈睡覺的公寓了。
只是,他拮據的生活現狀仍然沒有得到改善。
只有蓋尤斯賞識他的畫是沒用的。
施世朗想,蓋尤斯說得對,他真正應該感謝的是那位讓他出名的華人買主。
那是在一次慈善性質的無底價拍賣會上,前面大家的畫作都被高價拍走了,剩下的就是他們這些沒有名氣的小畫家。
誰也沒有抱太多的希望,蓋尤斯事先也跟他打過預防針,只是希望通過這次的機會,争取讓更多的人可以看見他的作品。
誰也沒有想到,在那場拍賣會上,他的《西窗》被一個匿名的買家以将近八位數的高價拍下。
這個消息一出,瞬時引起了藝術界的高度關注。也正是從這裏,畫家采尼正式走進了公衆的視線當中。
由于施世朗此前從未在公衆場合露過面,出名以後只通過蓋尤斯對外發話,因此更是引發了大家對他的好奇,除了對他獨樹一幟的創作風格的追捧,還有諸多對他身份的猜測。
有人說他是當地的一名年輕畫家,因為他的畫風很現代很新穎;也有人說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英格蘭畫家,因為從他的創作中,可以看到早期立體主義的影子。
還有人說,他是一位來自亞洲的畫家,因為他畫作裏面的那些景致,尤其是成名作裏的那扇西窗,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西式建築,而外面落着夕陽的西天,看起來也極具東方美學。
總之,外界的猜測越盛,采尼的名氣就越高。
而對于施世朗來說,由于他早已有過少年成名的經歷,這一切倒沒有令他感到太過夢幻。
他唯一想要知道的是,那位華人買家的身份。
他曾經拜托蓋尤斯去了解過,但主辦方出于對買主低調意願的尊重,只透露了這是一位名字裏有三個字的華人買主。
其他的,施世朗就無從得知了。
今後,他能感謝這個人的機會也是渺茫。
幾天前的一個淩晨,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若放在從前,誰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擾他清夢,他鐵定會将對方罵得狗血淋頭。
但在三年以後,他最多也是悶聲不吭地接起電話,然後等着對方開口。
電話那頭有些不太悅耳的電流雜音,緩滞了一會後,施泊文略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世朗,該回來陪我看日出了。”
挂下電話後,施世朗有些遲緩地将臉轉向窗外,看見黎明的天空出乎意料的豁亮,像是誰把電腦顯示屏的亮度調到了最高,刺得他眼睛生生發疼。
那一刻,施世朗強烈而清楚地意識到,這他媽的鬼日子終于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