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據說,心情不好的人喝酒很容易醉。
坐在玉屏食府隔間裏,苗一依低頭捂着自己腹部。胃一抽一抽的疼着,額頭上已經布滿細細的薄汗,俏麗的五官糾結在白皙的臉蛋上。
真不該喝那瓶紅酒,老苗八成是被洋鬼子騙了,而她倒黴地做了一回白老鼠。
好友蘇純已經出去給她買胃藥,還沒回來。她現在完全坐不住。
她想吐。
苗一依撐着身體站起身,此時的她在外人眼裏像是一個嗜酒的不良少女,身子勾着,腳步跌跌撞撞。
酒樓的衛生間在門外廊檐的最左端,她必須繞過門口那道紅木雕花的屏風,一陣勁風襲來的時候。
根本沒有給她躲閃的機會。
“呀……”一聲驚呼才溢出口,對面的一雙手,精準地攙住了她,穩健有力地撐起她上半身的重量。
女孩子嬌弱中帶着柔韌的手肘,在他的手心裏不足一握,他垂下的視線裏,是一顆粒烏黑圓潤的腦袋,一旁的發絲已經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半邊側臉,燈光下閃爍着青黑色的光澤。
“還行嗎,丫頭?”一道清淡沉穩的嗓音從頭頂覆蓋而下,清晰落入苗一依的耳朵裏。
聲音很淡然,卻帶着陌生的親切感,她內心竟有那麽一瞬感動,從來沒人給過她這種感受,從來沒有。
不過她現在無暇多想,胃裏早就是翻江倒海,現在更是愈演愈烈。
最終還是沒克制住:噢……
……買噶
她伸長了脖子……
對方稍微側了側身子,托住她手肘的手并未松開半許。
“對……對不起……”
她真的吐了,視線停留在對方手臂位置再也不敢往上看。雖然她做出了應急反應,不過還是在他黑色的休閑褲腿,以及藏青色夾克的袖子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跡。
好囧。
“一依,你怎麽了?”這時候,蘇純終于飛奔而至。
苗一依及時轉移了陣地,把雙手挪到了蘇純這邊,一顆腦袋歪着,後腦勺對着另一邊。
蘇純也有點被驚到,瞪了瞪雙眼,連忙跟人道歉:“不好意思,她胃疼,你的衣服……要不你脫下來,我們幫你洗幹淨?”視線掃到人家褲腿上的痕跡,嘴巴張了張。
哎,要不怎麽說她腦子還是很清醒呢,公共場合怎麽能讓人家脫褲子。“我賠你衣服錢吧。”
“無妨,去看下醫生吧。”平靜低沉的聲線,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
苗一依琢磨着,慢慢轉過了頭。
廊檐昏黃的燈光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肩膀寬闊,背部線條流暢平整,走路還帶着風一般,已經隔得這麽遠了,她還是聽見了節奏感十足的聲音。
chua 、 chua 、chua、
真是,風一樣的男子啊,苗一依離開酒樓的時候很不合時宜地想了想。
……
夜色中的苗家大宅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灰撲撲的牆體透露着年代感和滄桑。
房子很大,現在也只有爺爺奶奶,她和媽媽四個人住,老苗很少回來,他在外面還有一個家。
客廳亮着燈,雅白的光線給這老宅子添加了一絲生氣。
方淑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等她回來。
苗一依收拾了一下情緒,扯開一抹微笑,邁步進去:“我回來啦。” 不能讓她媽看出來。
不過方淑還是發現她不對勁:“依依,你不舒服麽?”女兒臉色不太好,一張小臉蛋在燈光下慘白慘白的。
苗一依不甚在意地往沙發上一坐,雙臂環住自己:“我沒事啊。”
方淑打量着她。
苗一依的眸光閃爍了一下,嘿嘿一笑:“媽,我剛才把老苗留給董麗琪的紅酒給喝了。”及時轉移話題。
女兒這都是為了她不平,方淑一直都知道,不過她早就看淡了:“你爸要知道了,又得跟你急。”
“我才不怕,他要是再罵我,下次我還去喝。”今天傍晚她就是和老苗吵了一架,才去酒樓吃霸王餐。
方淑聽得搖搖頭:“還是別喝酒了,身體搞壞了可是你自己吃虧。”
苗一依鼓着腮幫子,看到她媽擔憂的樣子,還是懂事地點點頭:“知道了,媽你去睡吧,我看會電視。”
五分鐘後,她關掉電視上樓睡覺,胃部還是隐隐不舒服,哪有心思看電視?
不過這事沒完,苗一依知道,姓董的不會這麽輕易放過她。
果然第二天傍晚,苗一依下班回家的時候,她爸苗崇海已經坐在客廳等候她。興師問罪,他一向來得很快。
苗崇海今年已經六十了,難能可貴的是還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平時注重鍛煉,穿着又考究,看上去就跟五十出頭差不多。至于長相,确實有點人模狗樣。
不過,好皮相也改變不了他是一個暴發戶的事實。
“苗董事長大駕光臨,有何指教?”苗一依擡了擡下巴,主動上去打招呼。
苗崇海翻了翻眼皮,明顯不受用的樣子:“酒樓那麽多好酒,為什麽一定要喝那瓶?”那酒是上次的法國客人送的,據說有錢也未必能買到,結果這丫頭昨晚就給他敗掉了,還說什麽只是拿去看看,他哼。
果然是興師問罪的。苗一依眨了眨無辜的雙眼:“我不知道啊,我随便拿的。”
“那是我留給小董的。”
小董,她呵。苗崇海是有多愛那個女人,生的兒子比她大六歲,女兒也都跟她一般大了,實打實的牛夫人被他當成小甜甜。
丫就是眼瘸。
她攤了下手:“所以您今天是來找我賠錢的?不過我一個月工資就那麽點,我可賠不起。”
苗崇海臉上有絲不耐煩:“現在嫌工資少?當初誰一意孤行不進公司的?好好的苗家小姐不當,偏要去什麽服務大衆,當什麽醫生,我看你就是自作自受。”
苗一依跟他扯出一個笑:“我樂意。”
這個潑皮的樣子。苗崇海被她刺激得腦子冒火,不過想到還有事情,壓住了:“罷了罷了,反正不喝也喝了,我不跟你糾結這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你談。”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公司最近在競争一個項目,如果成功,我們苗氏的影響力又會上升一個臺階,你哥去接洽了好幾次,韓家那邊連面都不肯見……”
他主動來談的,一般都不是什麽好事。
苗一依眼神悠悠地:“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公司又不是我的,再說我昨天不是給您支過招?你找苗一倩去啊,她跟韓二少也是同學。”
“那你不是跟人關系好點嘛,倩倩跟二少又說不上話。”
一聲冷哼:“都是一個班的同學,有什麽說得上話說不上話?你是舍不得送你寶貝女兒入火坑吧?”
韓二少是什麽人?F市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花花大少,交往過的女人一卡車都裝不下。
苗崇海昨天來就是特地關心了一下她的終身大事,讓她有機會和韓二少發展發展,如果能和韓家聯姻,那是再好不過,瞧他這爸當得,簡直就跟拉皮條的差不多。
苗一依從沙發上一下子站起來,眼神定定地:“苗崇海,你別忘了,我也是你的親生女兒!”
父女倆又是不歡而散,苗一依再次來到了玉屏食府吃霸王餐解恨。
這酒樓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開的,錢是苗崇海出的,背後掌控這一切的就是苗崇海的小甜甜——那個視苗一依母女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女人。
不過她這次沒有點酒,卻叫了很多菜 ,最後離開的時候,她把沒下過筷子的菜打包帶走了。
天橋底下的流浪漢跟她是多年的老熟人,這回也不知道幾頓沒吃了,接過去就是一陣狼吞虎咽。
苗一依坐在一旁的柱墩上:“好吃麽?”
流浪漢頂着一頭泡面似的頭發,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飯盒裏:“嗯嗯……好吃……謝謝你。”
“你是哪裏人?”
“河南。”
“你上次跟我說你是廣東人。”
他似乎有點迷糊。
苗一依提醒他:“你上次還給我唱上海灘來着。”
這下更迷糊:“上海灘是啥?”
苗一依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不遠處的路邊,一輛特殊牌照的車子正從高架旋轉而下,轉向中信大道的時候,同方向有一輛汽車飛馳而過,司機下意識踩了一下剎車。
後座上的人微微一晃。
然後他偏了一下腦袋,看到了立交橋下坐着的人。
擁有2.0的視力,即便是晚上光線不太明朗的情況下,他還是一眼瞧出了坐在柱墩上面的人是誰。
昨晚被他撞吐了的人,此時嘴裏正唱着什麽,腦袋跟随節奏輕輕擺動着,臉上是一抹燦爛的笑容,眉目帶笑樣子特別像一位富有耐心的幼兒園老師。
唱完之後她豎起了大拇指,然後鼓掌,鮮活又生動的笑容綻放在白晃晃的臉上,眉目如畫一般深刻。
他因為凝視而稍稍擰起的眉頭,松懈下來半分。
“那是苗家的小姐。” 司機從後視鏡留意到他注視的方向,踩油門的腳遲疑了那麽一會。
F市的富商巨賈,他心裏自然有數,韓家周家跟他都沾親帶故,苗家比起這兩家火候雖然差點,不過對于F市人來說,那也是再熟悉不過。
“苗崇海家?”從來不理會八卦的人,鬼使神差地開口搭了一句。
“是的,厲總。”司機見他搭話,不免多說了句,“可惜這位小姐雖然是正統卻不得苗崇海所愛,大晚上跑到這裏跟流浪漢玩耍。”末了,嘆了口氣。
他沒有搭腔。
司機暗暗呼了口氣,頓時感覺自己廢話有點多,踩下油門把車子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