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晚之前
第32章 那晚之前
沒猶豫太久,文樂知給文初靜打了電話。文初靜大概在休息,聲音裏帶着一絲随意。
“姐,你下午能回家一趟嗎?我想見你一面。”
“怎麽了?”
文樂知聲音頓了頓:“……我試過了,真的不行,我想離婚。”
文初靜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再開口時那絲随意沒了,但也并沒有多少驚訝,她似乎早就做好了準備,随時應對文樂知的婚姻突發狀況,所以她只是很平靜地問發生了什麽事。
“姐,你別問了,等我回去和你說吧。”
“我去接你。”
“我現在學校,他的司機一直跟着我,我找個時間,自己打車回去。”
電話那邊又靜下來,文樂知不知道文初靜在想什麽,但應該明白自己的意思。很快,文初靜便問道:“樂知,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文樂知含含糊糊地說着,立刻岔開話題,“我跟教授請了假,下午一上課我就走。”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何晏回來了。他推開門,手裏拿着一個雙肩包,汗津津走進來,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兩口,然後把包塞進文樂知懷裏。
這才騰出空來說話:“我跟做賊一樣,你放心,我剛才上來的時候,那個阿威沒在意我。不過他一直在樓下守着。”說完了,他沉思半晌,有些試探着問,“樂知,你怎麽突然要離婚啊,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嗎?你要是有什麽難處需要我幫忙就說,別自己憋着。”
文樂知捏了捏書包袋子,那裏有個暗扣,看一眼就知道沒被人打開過。當初他把包留在四合院裏,就是不想讓人看到。何晏算是文樂知唯一能交心的朋友,但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說出口,除了謝謝何晏幫他把包取回來,又幫他約律師,他也不好再說太多了。
看他不太願意回答,何晏便不問了。
下午兩點是大課,文樂知和何晏出了寝室,沿着林蔭路走了五分鐘,拐進一座教學樓。阿威不遠不近跟着,看着兩人進了教室,才在走廊裏找個座位坐下。
學生們陸陸續續往教室裏走,有些亂,一個女生卡着鈴聲沖過來,差點被阿威伸出來的腳絆倒。阿威扶了一把,道了個歉,又幫女生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是以沒有看到從大教室後門快步走出去的文樂知。
文樂知從學校後門出來,招手打了個車,跟司機說了地址,直到坐到車後座,心髒還在砰砰跳。
車裏有一股好聞的小蒼蘭香氛味道,文樂知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腦子裏暫且不去想被阿威發現自己沒在教室怎麽辦,也不去想程泊寒知道自己回了家最終決定要離婚怎麽辦。
什麽都不想了,他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連呼吸都困難,就做一次任性的、不計後果的小孩子吧。
車裏播放着輕音樂,司機見他昏昏沉沉睡着了,便把音量調低了。
文家距離Y大不算近,不堵車的話單程50分鐘。出租車是在40分鐘後被截停的。
急促的剎車聲把文樂知驚醒,他全無防備,整個身子撲到前排座椅靠背上,再重重跌回去。司機停了車,驚魂未定地罵了一句,然後看到前面沖過來的人時,立刻閉上嘴。
車門打開, 門外站着的男人眼底積着烏沉沉的陰雲,須發皆張的氣勢壓都壓不住,像是要把車裏的一切都要拖出來撕碎了。
司機吓壞了,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後座上臉色煞白的青年, 強撐着聲音問了一句:“幹什麽?”
程泊寒看着文樂知,冷聲說:“下來。”
程泊寒在接到阿威電話說文樂知不見了,又發現對方和何晏調換了手機之後,耐心終于被灼灼的怒火焚燒殆盡。他叫停了某個會議,自己開車從另一個方向追來,就算沒有手機定位,他也知道文樂知要去哪裏。
阿威很快便調出文樂知打車的視頻,把車牌號發到程泊寒手機上。在距離文家僅剩五公裏的路上,程泊寒追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看着車外兇神惡煞的男人,再看看車裏像鹌鹑一樣的大學生,腦子裏惡補出很多血腥畫面,大着膽子又問了一句:“你這樣開車很危險,你想幹什麽?”
程泊寒沒理他,只盯着一動不動的文樂知。
幾秒種後,程泊寒彎腰探身進來,抓住試圖躲閃的手臂,将他拖出來。
衣服摩擦着粗糙的皮革坐墊,發出刺耳的刺啦聲,和那個晚上T恤被撕破的聲音重合,重重敲在文樂知耳膜上。文樂知兩只手還抓着靠背,然而沒有用,那不是浮木,也不是救命稻草,只是他無力掙紮的最後一點見證。
他被程泊寒死死抱在懷裏,從出租車換到另一輛車裏,被扔進後座,然後耳邊傳來砰的一聲巨大的關門聲。
邁巴赫當然要比出租車隔音好很多,後座也寬敞不少。文樂知卻像是被扔進某個狹小的牢籠裏,站不起來爬不出去,喘息都帶着逼仄的味道。
程泊寒站在車外抽了兩支煙,才控制住發顫的手和極速膨脹的心髒。然後打開車門坐進後座。
文樂知最初的驚慌已經不見了,規規矩矩坐在最邊上,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攥在一起的雙手。他一直低着頭,劉海亂糟糟耷下來,擋住好看的眉眼,在等待另一個人的審判。
“我說過什麽?文樂知!”程泊寒說,“不該做的事情不要做。”
“還有呢?離婚不行!”
“你通通不記得!”
程泊寒身體前傾,兩只手抓住文樂知肩膀,将他轉向自己,逼問道:“一定要痛了才能記得是嗎?”
文樂知擡起一只手,搭在程泊寒抓住他肩膀的手腕上,用力掰,試圖讓自己遠離這個人,雖沒多少力氣,但排斥的意思明顯。
這讓程泊寒更惱火。
“想離婚?除非我死!”
怒火旺盛的思路總是亂的,程泊寒也不例外,這些年他已經很少大動肝火,但文樂知總能輕易挑動他的神經,将他推入抓狂無力的境地。
他說着傷人傷己的話,也做着傷人傷己的事,像是剛出茅廬的小孩子,對文樂知又愛又恨,完全不記得自己才是那個将別人推進困境的主謀。
他被文樂知這次不計後果的出逃和反抗激得神智全無,恨不能拿條鏈子将人鎖起來,又後悔自己從一開始就沒使出雷霆手段,幹脆讓文家破産好了,這樣文樂知就沒這麽多退路可走。
他這麽想着,也這麽說了,口不擇言,全無風度,寄希望于恐吓能讓文樂知退卻、乖順。
然後又發現文樂知緊緊抱在懷裏的背包,一把扯過來,将拉鏈撕開。
“這是什麽!又是誰給你的離婚協議嗎?”
背包被扯開到最大,裏面的東西一覽無餘。程泊寒眼睛盯在上面,猛地停了幾秒鐘,似乎周邊的一切突然靜止下來。
暴漲的怒火被兜頭澆了一盆徹骨的冷水。時間無限拉長,他好像突然看不明白這是什麽。
其實有什麽不明白的。捏在他手裏的診療單上白紙黑字,每一項每一筆都記錄得清楚——這些他在醫生電腦上也看到過,但當時急于知道文樂知的下落,這些字跡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無心思考別的。
診療單下面還有照片。文樂知抿着唇看鏡頭,露出的脖子上、肩膀上,還有其他的一些地方,全是淤紫交錯。照片上的人強撐着精神,眼底是大片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像被折斷翅膀的雛鳥,找不到地方落腳。
最下面是一團破布一樣的東西,程泊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文樂知用來當睡衣的大T恤,在那個混亂的夜晚只幾下就被撕碎了,如今亂糟糟塞在背包裏面。
這些“罪證”提醒着程泊寒發生過什麽,他妄圖回避妄圖輕描淡寫過去的那件事,如今赤裸裸扔在他面門上,讓他不敢睜眼。
悔恨早就有的,并不算遲來。可是清醒地認知到這件事,那種痛覺和對文樂知的感同身受,卻是姍姍剛至。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泊寒低聲說:“回家。”
他的嗓子在六月天的灼熱裏卻被寒冰凍傷,每說一個字都劇痛無比。然而他沒有資格抱怨,因為有一個人比他更痛。
文樂知終于從再次被現場抓獲的僵直狀态中清醒過來,或許是“回家”這兩個字觸發了他的某種應激反應,而後大力推了程泊寒一把,嘶喊了一聲:“我要回家!”
兩人說的回家必然不是一個地方。
程泊寒猩紅着雙眼,攥緊文樂知的手腕,說:“文樂知,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文樂知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和勇氣,去搶程泊寒手裏的背包。程泊寒松了手,沒敢再用力,那些散落在車廂裏的照片、單據和衣物,被文樂知胡亂撿起來,一股腦塞進書包裏,然後把拉鏈拉緊,死死抱在懷裏。
他不知道自己哭得滿臉是淚,只是不停地發着抖,想要離程泊寒盡量遠。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見到你!我讨厭你!”
話說得颠三倒四,文樂知崩潰來得很快,毫無邏輯地控訴着,似乎什麽也不在意了。
這段時間過得很混亂,婚姻中的這場災難是文樂知始料未及和從未想過的。這超出了他的認知和三觀,也将他的那點愛意毀得一點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恍惚得厲害,明明上一秒的記憶還在教室裏,下一秒就能站在馬路中間,明明站在馬路中間,下一秒又能出現在程泊寒的書房裏。這種狀況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次數越來越多,他知道自己病了,甚至比父母剛出事時那段時間更嚴重。
信仰崩塌,無處訴說,強顏歡笑。
他極力自救,但效果甚微。唯有遠離程泊寒,才有痊愈的可能。
“姐姐問過我的……”
文樂知靠着車門,滑坐在地墊上,後排空間很大,顯得他整個人只有小小一團。
“我不想離婚的,我想努力試試,”文樂知薄薄的眼皮紅得吓人,手腕擡起來,擱在眼睛上,說了一個對程泊寒來說十分殘酷的事實,“……我喜歡你啊,想要看你笑,想陪着你,想你過得好。可是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啊……我做錯了什麽!”
程泊寒僵直着身體,想要動一動,卻動不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漂浮在空氣中,很輕,又很重。
“你……喜歡我……”
然後又問:“什麽時候的事?”
文樂知将手從眼睛上拿下來,看着程泊寒,說了一個時間。
“那晚之前。”
他們都知道“那晚”是哪一天。程泊寒用力閉了閉眼,被文樂知親口承認喜歡的巨大驚喜來不及鋪展,就被心髒深出傳來窒息般的痛楚打翻在地。
他總是晚一步。
——在謝辭與文樂知的訂婚之後,在擁有文樂知的喜歡之後,他對自己最愛的人,連續做了最殘酷冰冷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