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愚蠢
第29章 愚蠢
半小時後,值班室的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個高大的男人沖進來,喘着粗氣,急聲問有沒有看到人走出去。
保安認出來,這是住在最裏面那棟樓頂層的業主。盛心的住戶并不多,住的人也都非富即貴,保安在這裏工作了好幾年,大部分面孔都認識。
他看着對方焦躁瘋狂的神色,一時驚得磕磕絆絆,努力想了想,半小時之內出入小區的就只有剛才那個看起來像是生病了的青年。他把當時的情況粗略說了說,結果對面那人愈發不能冷靜。
那人當着他的面打了幾個電話,聲音很急,又帶着濃濃的慌,說了幾個地點,讓人立刻去找。
“程先生……”保安忍不住提醒道,“我看他身體很不好的樣子,是不是生病了?”
程泊寒挂了電話,轉過來的面孔有些茫然,下意識重複了一遍保安的話:“生病了?”
正常人生病了肯定要去醫院的。所以保安點點頭,好心提醒,“要不您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去了哪家醫院。”
電話留在家裏了,是打不成的,定位軟件當然也是個擺設。
不過……醫院是應該要找找的。
程泊寒捏着手機的手心發冷,昨夜混亂的場景從眼前一幕幕掠過,後悔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唯有咬着牙把剩下的路走完。
事到如今,結果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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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醫院的急診室裏很冷清,值班的女醫生40來歲,在護士給人上完藥離開之後,再次輕聲問了一遍蜷縮在病床上的人。
“需要幫你報警嗎?”
文樂知攥緊了衣擺,很慢地搖頭,說“不用”,又說“謝謝”。
醫生嘆口氣,這種事見得多了,心就硬了。可今天來的這個人太特殊了,是個男人不說,身上還到處是青青紫紫的,後面也有不同程度的撕裂,一看就知道遭遇了什麽。現在同性婚姻合法,眼前這個瘦弱的青年看起來悲傷又毫無攻擊性,不管是被伴侶還是別的什麽人弄成這樣子,都不好過。
但她提了兩遍報警,對方都說不用。
倒不是什麽大傷,所以處理起來很快。醫生看了一眼診療單的空白處,到底是不忍心,暗示了一句:“你不介意的話,把你的真實姓名寫上吧,将來或許能用得上。”
文樂知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拿過醫生遞來的筆,在最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寫完了,他又擡頭看着醫生,用了很輕的語氣說:“醫生,你能幫我拍張照片嗎?”
十分鐘後,女醫生将拍好的照片發到文樂知指定的郵箱裏,又當着人的面将自己手機裏的照片删除。
文樂知輕聲跟醫生道謝,然後将衣服穿好,慢慢走出急診室。
這是個專科類私立醫院,好處顯而易見,包括安靜、隐蔽、找過來需要時間。他從醫院後門出來,天已經完全亮了,文樂知招手打了車,告訴司機一個地址,然後坐進後座,抱緊了懷裏的雙肩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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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洲西郊有一片明清建築群,被劃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建築群不對外開放,但後院有考古部門的幾位工作人員常年辦公。東側有并排而建的幾棟小四合院,在古木掩映下格外清幽安靜。
莊牧跟上級部門打了申請,在這裏租了一套小四合院,有時候嫌學校裏亂,就會跑到這裏來。這個院子除了莊牧自己,就只有文樂知有鑰匙。
文樂知從正門進來,走一走停一停,20分鐘後才穿過偌大的建築群,走進最後面的小院子。四周靜悄悄的,對面那幾位考古人員的辦公院落上了鎖,應該是出去了。
他開了門,很慢地邁進去,每做一個動作都牽扯着悶痛,全身每一塊皮肉都叫嚣着難過。然後從裏面反鎖上大門,穿過小小的天井,進了西側那間休息室。
休息室裏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沙發,很小。文樂知仿佛跋涉了千萬裏的旅人,終于回到完全屬于自己的巢窠,卸下全身的疲憊和戒備,躺到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睡得不太好,眼前是很混亂的場景,一幀一幀晃動,有程泊寒怒氣沖天的臉,有壓制他的巨大的手,有哭泣、叫喊和一聲聲的苛責質問。
夢境和現實的交替中,他聽見自己和文初靜說的那些話。
“他沒有傷害我。”
“我想試試和他走下去。”
是多麽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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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深處有咚咚咚的聲響,越來越近,像追人的猛獸,邁着勝券在握的步伐,踩着一地的枯枝,咔嚓作響。這聲音攪得人心跳失速。
文樂知捂住耳朵,往被子裏又縮了縮,将自己拱成一個包。
咚咚聲停了,幾秒之後,傳來哐哐聲,文樂知猛地清醒,從床上坐起來。
休息室的窗戶正對着四合院的大門,裏面關上的門栓正被一股外力破開,眼看就要掉下來。大門裂開一道半指寬的縫隙,露出來的身影,就算只看得見衣服顏色,文樂知也知道是誰。
房間裏沒有表,無法預測時間,但院子裏陽光熾熱,通過窗戶湧進來,讓每一處都纖毫畢現、無處躲藏。
那兩扇木門不經一踹。程泊寒忍着擡腳的沖動,大概用了一分鐘,把裏面的門栓破開,推開了大門。
院子裏很安靜,也沒有住人的痕跡,但程泊寒就是知道,文樂知在裏面。
他早上五點半醒過來,被酒精麻痹的大腦在一瞬間清醒,幾乎是從床上翻身下來,沖進衛生間、書房、客廳以及每個可能有文樂知的地方。
然而經歷了那場失控的劫難,文樂知怎麽可能還會留在這裏。
自打有記憶以來,程泊寒就沒這麽慌過。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卧室裏,面對着淩亂的床褥,強迫自己不去想昨晚發生了什麽。當他在矮櫃上發現了文樂知的手機時,那慌亂又突然變成嫉恨和憤怒,裹挾着不可控的恐懼,劈頭蓋臉向他打來——
所有人都想讓他們離婚。文樂知也想。
他看了保安室的監控,文樂知在大約半小時前從小區大門走出去,叫了車,去了一個他不知道的什麽地方。此時他已經冷靜下來,又恢複成處變不驚的程泊寒。
以文樂知的處事方式,是絕不會回文家的,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保護着文初靜,除非不得已,斷然不會讓文初靜擔心。程泊寒讓人迅速查了文樂知的宿舍、兩處他名下的房産,還有醫院。
查到文樂知去過的那家私立醫院,是在兩個小時之後,他站在醫生辦公室裏,看醫生調出來電腦上的診療記錄,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着,臉色陰沉地能凝出水來。
接待他的還是那個女醫生,按照上頭的命令,把不能對外的病人情況一一說給程泊寒聽,但沒告訴他診療記錄單原件被她送給病人了。
程泊寒走出醫院的時候,有輕微的耳鳴。他吞咽了幾下,試圖緩解,但效果不明顯。
耳邊還響着那女醫生似乎是故意的、意有所指的幾句話:“先生,如果您是他家人,建議您幫他報警。無關性別,遇到這種事都會遭受到極大創傷,身體還好說,心理可能會很難恢複。”
程泊寒慢慢蹲下去,毫無形象地坐在醫院門外的花壇上,陷入長時間的恍惚中。
慌亂、嫉恨、憤怒是程泊寒的陰暗面,心疼、委屈、後悔又是他的另一面,這兩面在他身體裏瘋狂撕扯,要叫他心痛欲裂。
“樂知,開門。”程泊寒站在休息室門前,聲音很沉,帶着宿醉的沙啞,“我知道你在裏面。”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程泊寒向前一步,将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門從外面推開。房間裏的擺設簡單至極,入目沒有藏人的地方,床上微微拱起的被子還散發着熱度。
程泊寒伸手撫上被子,着迷一般感受着獨屬于文樂知的氣息:綿軟、香甜,像是浸泡了蜜糖的毒藥,讓人上瘾和癫狂。
休息室裏面有一扇小門,通往正殿的辦公區。程泊寒嘆口氣,邊走邊說:“樂知,你出來吧,我帶你回家。”
他停在牆角的一個中式立櫃前,目光下移,然後慢慢蹲下,拉開半人高的櫃門,看着躲在裏面埋頭抱膝的人,心底湧上來一股濃稠的酸痛。
“樂知,”他抓住他的手臂,稍用力,便将人拖出來,“樂知,樂知……”
文樂知滿臉的淚,不肯擡頭,全身發着抖,像是無處可去的囚鳥,在獵人的羽箭下再無掙紮的餘地。
程泊寒死死抱住他,除了叫他的名字,再也說不出來其他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