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
(下)
“喂!樹裏——”
黃毛一邊拉開門一邊大大咧咧地叫道。
入眼的是受到驚吓猛然滑倒的年輕女孩的腿,黃毛整個人愣住了,然後趕忙扔開雨傘跑進去,伸手拉人起來。
原來這位個子不高嗓音粗嘎的“先生”是女人啊。幸站起來,捂着砰砰亂跳的心和摔痛的肉,內心嘀咕。
染着黃毛還把多餘頭發剃短做成莫西幹造型、穿着做舊的鉚釘破風衣的陌生女人看着幸,滿眼好奇,使她的打扮和本來黑黑的膚色、半張臉蔓延到脖子的刺青這些明顯屬于不良的特征都顯得無害起來。
“你好,我是小山千代,樹裏的朋友,來找他借點東西。”黃毛說。
幸暈乎乎地說:“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小阪幸,是樹裏先生雇用的家政,請多關照。”
“什麽?竟然不是女朋友啊!?”小山千代的嗓音猛然再次變大,極為不可思議。
“——噓!”幸被她吓了一跳,壓低聲音說,“樹裏先生正在休息!”
話音未落,幸和還比她矮上一絲絲的小山千代就被已經醒過來且面無表情的樹裏拎着衣領齊齊轉向門口,趕到了走廊上。
門砰地關上。
“诶……”幸愣住了。
“啐,醒了就醒了嘛。不借算了。”小山千代撇着嘴整了整衣領,倒不是生氣的樣子。
她看向幸:“走吧,來我家住,明天送你回來。放心啦他沒生氣,就是有些急事,不用管的。”
“可是……早餐……”幸有點擔心。
“沒關系他死不掉的!走啦請你吃拉面——”
小山千代拉着仍然不住回頭看的幸離開公寓。
有人陪伴之後,幸第一次發現城市的夜晚其實不全是令人害怕的黑暗,而是黑暗和五光十色交替着的,在雨夜裏混成了一團美麗而迷蒙的晶體,把每個行人包裹進去。
小山千代就好像一點也不害怕撞上殺人魔似的,路過便利店時還踹翻了在店外面蹲着沖幸吹口哨的幾個小混混,嘴裏罵罵咧咧,明明是成年人了卻比電視裏中二病的不良還嚣張。
而且小山千代還會邊走邊抽煙,半路遇到彈珠機就停下來興致勃勃地玩了很久,是幸以前完全不會産生交集的人物。
但她真的帶着幸去吃了拉面,自己喝啤酒而給幸買了橙子汽水。
“零點之後的拉面是最美味的!對吧?”小山千代擠眉弄眼,非常得意。
幸不住點頭,表情十分感動。
吃飽之後她對小山千代的戒心消解了很多,回到住處的路上已經可以說笑着走了。
幸小聲說:“我以為樹裏先生的朋友不會這樣喜歡吃好吃的呢。”
“他才是怪物啦。”小山千代随口說着,奮力轉動鑰匙擰開門鎖,完全無視幸露出的不贊同的表情,“而且也不算朋友,只是熟人吧。”
如同幸所預料的,小山千代家裏總算是普通的亂糟糟堆積如山的狀态沒錯,幸甚至懷疑雜物底下的地板是不是已經變色了。
在幸盡量仔細收拾床鋪的時候,沖了個澡出來的小山千代連衣服都沒穿上,搭着毛巾靠在浴室門口,抽着煙打着電話,用持續好幾分鐘的時間大罵似乎是弟弟的人沒用,絲毫不顧及周圍鄰居的深夜休息狀況。
幸等她罵完穿上衣服,才盡量委婉地說了隔音問題。
“啊,沒關系。這附近住的基本都是夜不歸宿的貨色啦。”小山千代沒生氣,只是告訴她自己這麽做沒有故意打擾好人休息的意思。
“哦,對,你在那家夥家裏也不用擔心這個,除了隔音還有就是鄰居已經沒人了。上下左右……嗯,現在應該是整座公寓裏其實都沒別的住戶了吧。超安靜的。”小山千代又說。
“诶?為什麽?”幸很驚訝。
“原因你還是問樹裏自己去吧。看他願不願意說。”小山千代往床上一倒,扯過被子,打了個拉面味噌湯混合着酒味和牙膏味的嗝。
幸也配合氣氛地躺下,跟她自己之前的出租屋比起來小山家的床鋪已經非常舒适,她沒什麽好挑的。
“千代姐是怎麽和樹裏先生認識的呢?”
“這個,呃……你聽沒聽過‘獵殺症候群’?”
“嗯,聽到過,是那個都市傳說之一吧。我知道的版本是殺人魔都被感染了什麽病毒。這和千代姐你還有樹裏先生有關嗎?”幸緊張起來。
“嘛,其實作案的所謂殺人魔基本都是跑出來湊熱鬧的模仿犯啦,很惡心的那種,啊‘殺死的過程就是藝術’‘死亡非常美麗’什麽的……樹裏可能是為了取材收集這些資料吧,我還在他那看到過相關的官方解剖結果,就是被警署擊斃的那些。都只是普通人啦,不是被感染而做壞事的。所以沒什麽好怕的。”
“不過那些爛人至少也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要真是因為感染了病毒才去做的,又想要活下去,作為普通人吃吃喝喝打彈珠,既不願意殺人,更不願意自首了被關起來研究,那樣更慘吧,樹裏你這家夥要是寫這個活該被潑柴油……”
小山千代越說越前言不搭後語,最後她聲音越來越含糊,沉默了一會兒,很快打起鼾來。
幸半懂不懂地疑惑着,沒有發問的機會,只能躺在床上,借着吃飽後的困倦合上眼睛。
而在天亮之前這剩餘的幾小時裏,真正的“殺人魔”之一終于從某扇平平無奇的門後站起,開始了行動。
常人難以視物的黑暗街巷中慘叫聲接連不斷響起,那怪物靈敏而兇悍,速度幾乎不像人類,餘黨壯膽的怒吼只換來伴随着骨裂聲的重擊。
此刻如有目擊者,大約也分不清每一抹閃過的紅色究竟是飛濺的血還是那怪物的眼睛。
最後一切歸于安靜,血液被從刃上甩落,長匕首幾近優雅地完成輪轉,在雨中滌蕩幹淨後收回鞘中。
離開現場的人影只有一個,他緩慢地走了幾步,倏然加快速度,水窪四濺。
遠處偶然經過的出租車燈在雨中照得很遠,光色變得銀亮而寒冷,掃過時有瞬間照出了帶着雨珠閃過的漆黑長發和一抹不祥的猩紅衣角。
幾分鐘後,被擦拭得一絲水跡都不留的花灑被再次扭動,那手指十分冰冷,像在湖底的水中浸過,但及時把樹葉形的折紙掏出來放在幹燥的地方保管。
換過衣服之後,獵殺症候群被氣候環境觸發時就把食物吐得一幹二淨的怪物先生深感低血糖似要發作,于是踉跄地沖向冰箱,抓着冰箱門維持站立,越過擺放整齊的食材去拿救命的硬糖,随後整個人靠着冰箱坐在地上,指尖發着抖好幾下才剝開糖紙,仿佛十分的孱弱無助。
含着糖爬起來之後怪物先生回到了他鐘愛的小沙發,打開筆記本電腦,終于開始回複十九個小時前的編輯郵件和更早的其他郵件。
這還不是他良心發現,如果采訪他的話只會得到“反正已經這個時間幹脆不睡了,所以在早上之前找點事做”的解釋而已。
——當日,淩晨六點。
加夜班歸來的悲慘上班族步伐有些搖搖晃晃,提着24小時便利店買來的食物,在踏上廉價公寓的樓梯時才遲鈍而艱難地打了一個哈欠。
上班族在回到住處之後把外套和塑料袋扔在床邊就一頭栽向床鋪呼呼大睡。
在上班族之後,又有人走上樓梯,敲響了與其相隔一戶的那扇門牌上寫着“小山千代”的門。
沒有人來開門。
他知道這扇門并未上鎖,但考慮到裏面是兩位女性,還是沒有直接進去,而是過了一會又敲了兩下。
這次門開了。
“請進——”
邊說邊用力旋動把手,從門縫裏向外張望的幸見到站在門外的樹裏,愣了一下。
仍然穿着紅色連帽外套的雇主先生越過她越看越像卡布奇諾咖啡顏色的發頂往裏看去,對着剛睡醒走向早餐桌的黃毛說:
“我來接小阪。”
莫西幹發型在睡了一覺之後更加潦草,不看身材幾乎難以辨認性別的小山千代将手伸到T恤裏面撓了撓肚子,雙眼無神明顯頭腦還沒開機,只是随意地說:“哦哦知道了,再見啊幸。”
幸想了想,說:“千代姐,我沒有帶錢出來,很抱歉早餐貿然用了你冰箱裏的食材,和你說一下哦。”
“啊?沒關系……你居然能拿那些東西做出飯來啊,超強!”
小山千代拿起煎得很脆的三明治看了看,沒能辨認出這都是自己在多久以前買的食材又是否超過保質期,但她只是無所謂地咬下一大口,嘎吱嘎吱地嚼着,狼吞虎咽的樣子好像空腹的時間已有三十小時以上。
于是幸向她告辭并感謝留宿,跟着樹裏回去了。
“剛才你就是在給她做早飯?”樹裏問。
“嗯,報答千代姐留宿的恩情。”
“正所謂一宿一飯之恩……真是講究禮貌啊。”樹裏說,“那你自己吃飯了嗎?”
“吃得很飽。千代姐還請我吃了宵夜,拉面很好吃。樹裏先生呢?”
“……”
伴随着微妙的停頓轉過街角,一只貓咪跳上圍牆頂部跑掉了。
“咖啡。”他最終還是說出了幸無法容忍的發音。
“那中午?”幸又問。
“熬夜工作了所以要補覺,睡覺就不用吃飯了吧。”對方理所當然地說。
“——晚餐呢?”
“來接你的路上已經買了飯團。”樹裏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了一個飯團晃了晃,證明自己有東西吃。
幸停下了腳步。
“雖然是受雇的立場,雖然才認識一天,所以我之前覺得都不應該太幹涉您——但、是、啊!”
個頭不高的女孩在安靜的居民區街道上壓低聲音,對着比她高出很多的雇主發出了譴責。
“樹裏先生您這樣非常不健康!即使是怪物也要吃飽飯才能有活力!請問您是否打算解聘呢?我現在打算給自己添加一個怪物飼養員的職務,請問您有意見嗎?”
被氣勢壓制的男人連連搖頭表示自己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他不打算直面鋒芒,而是巧妙地說:“那晚上去吃壽喜鍋好了,就當是迎接小阪小姐的慶祝儀式。”
“诶?”
“我想吃壽喜鍋。一個人去的話會被情侶和家庭包圍,非常無助。”樹裏低頭看着幸,用平靜的表情和語氣說出了好像很凄慘的沉痛話語。
幸思考了一下,想到他昨天面對炒飯也沒有吃多少,相比起那種冷冰冰的商品飯團,好不容易有熱的正常食物的需求,拒絕他好像對于飼養工作是個壞的開頭。
“那好吧。但是會監督你吃很多飯。”幸同意了。
氣氛就這樣緩和下來,兩人繼續向樹裏租住的公寓走去。
就在快要接近昨天發生事故的巷子時,幸聽到了不對勁的聲音。
正在呼救的女聲斷斷續續傳來,在不懷好意的笑聲中她的聲音比起求生更像是弱小的動物在向什麽祈求地悲鳴,聽上去非常無助。
風吹起來,世界好像一下子又變冷了,幸不假思索地要沖過去制止。
我不能再次……我一定會……奈美……!
伴随急促步伐,內心倉皇地呢喃着的語句忽然被外力中斷了。
幸還沒有跑起來就被拉住,而紅色的外套自行越過了她,樹裏走向發出求救的方位。
幸匆忙追過去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一個小混混蜷縮着倒在地面上昏了過去,樹裏提着另一個的後領丢向垃圾桶。砰——,做壞事的人就砸進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後面,只露出一動不動的牛仔褲褲腿卡在垃圾袋中間。
被堵住欺負的女性年紀僅僅比幸要大一些,穿着普通的職業套裝,還好只是衣服邊緣有點淩亂,而不是最壞的事已經發生的情況。
她對上幸的目光就慌亂地低下頭,不想被人看到長相知道自己是誰。
“解決了。”樹裏對幸說。
他拍拍灰塵,重新把一只手塞進口袋,另一只手伸過來牽着她要繼續離開,好像不把這當做什麽特別的事。
幸回頭看到她猶疑地邊掏錢夾邊踉跄地追過來,覺得幫忙的雇主都沒有要酬勞,自己更沒有資格收下什麽感謝,便對她擺擺手,小聲說:“請快回家吧!”
受害者不再跟過來,幸與樹裏在房屋間穿行,幾分鐘裏沒有人主動開口。
離開那片區域之後樹裏就很自然地放開了牽着的手,表情有點悠哉地放空。
他的視線在鏡片的阻擋下不知道落在哪裏,幸往前看只能看到安安靜靜的街道,偶爾有小孩子或者主婦從遠處匆匆經過。
小山千代的住處和樹裏租住的公寓中間這段路線恰好沒有商業區,經營拉面的老夫婦剛剛開始燒湯,水霧貼着招牌飛上了樹梢,在陰天樹葉的顏色和其他彩色都像是隔着一層煙灰的玻璃在觀察一樣。
“樹裏先生主動去幫她了呢。謝謝您。”幸說。
“因為你想去阻止吧。那就先滿足你的願望,有什麽廢話回來再問就好了。”
他在把兩個不熟悉的人之間了解情況的必要溝通過程概括為廢話啊。幸想。
但是明明每次我開口他都會回答的,比起總是怎麽問都裝作沒聽到的惹人生氣的……家人,這樣的溝通已經很愉快了,只是思維有點奇怪而已,習慣之後就覺得這是他的風格。
樹裏側過臉來,深紅色絕非正常人類的眼睛透過淺橘色鏡片的掩飾,默默看着幸。
“所以小阪小姐為什麽想這麽做?我是說,在正常的善良和作為弱勢者的害怕互相抵消得差不多之後,讓你立刻沖過去的那個原因。”
“……因為她很痛苦啊。”幸小聲說。
奈美在很長時間裏甚至無法去完整陳述自己當時的感受,熱情可愛的奈美被永遠卷入了不能淡忘那份恐懼的噩夢裏,而新的受害者正在自己眼前被拉進噩夢。
“很痛苦。”樹裏用同樣的音調重複,然後沉默下去。
直到即将回到住處時,他問:“很痛苦,所以你就會去幫助嗎?”
“嗯?”已經把思維轉換到要用已有食材做成哪些午餐菜品的幸愣了一下。
樓梯間裏的燈并不是很亮,或許是環境的折射,讓這光線略微偏向冰冷的綠色。
“如果再經歷一次剛才的事,我想還是會的吧。因為就在眼前發生了,當然要去救她。”幸總算想到了之前的話題,于是回答。
“——那,救救我吧。幸。”
他輕聲說。
他們離得很近,燈光忽然接觸不良似的閃了閃,明暗的快速變化使得男人的臉在黑發襯托下有一瞬間顯得異乎尋常的蒼白,也令人注意到他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住了幸全身。
幸呆住了,而樹裏在短暫的停步之後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轉身正常地走上了剩下的臺階,打開公寓房間的門。
陰天的自然光穿過落地窗和空蕩蕩的客廳滑到門外的地面,并不明亮,但是壓過了樓梯間發綠的燈光。
走進公寓之後關上門,幸第一眼只看到了被丢在沙發裏的紅色外套。留在口袋裏的便利店飯團沉甸甸地墜着外套一角,搭在扶手上懸空着搖搖晃晃。
幸把那件外套拿起來,環顧四周也沒找到合适的挂衣服的地方,外套上遺留的體溫團在她的掌心裏,意外地溫暖。
在長久地陰雲密布,街上還總是吹着冷風的這座城市裏,這種溫暖恰好能使人産生一點想要靠近和挽留的情緒。
她掏出飯團放進冰箱,摸了摸口袋确認沒有別的東西留下之後,抱着外套走到卧室門口,問:
“樹裏先生?外套給你洗一下可以嗎?”
已經拉起窗簾的卧室裏,那張大床上搖搖欲墜地舉起了一只黑色襯衫袖口的手,用很沒精打采的狀态比了一個OK,停留片刻之後斷電般砸了下去。
幸看見自己的白色行李箱還留在卧室裏,是整個房間裏如今除了床以外唯二的物品,也是唯一的亮色調,不知道為什麽有點不好意思,只好走進卧室蹑手蹑腳地把它抱了出來,然後給補覺的雇主先生關上了門。
在那之後樹裏清醒地坐起身。
他順手從枕頭下摸出匕首,一邊擺弄着讓它在手裏旋轉,低垂下深紅色的眼睛看着刃上暗淡的銀光飛舞,一邊自言自語:“還以為是要來拿錢呢……話說那個箱子是不是太小了?”
在心裏的計劃表上加了一項,他解開襯衫袖口和領口第一顆扣子,重新倒回床上。
終于有人飼養了不用再擔心在家裏餓死的雇主先生一口氣睡到了快到傍晚才爬起來。
“下午好,樹裏先生。”幸一邊用從舊物店精挑細選買回來的家用熨鬥熨外套一邊打招呼。
“下午好。謝謝你沒叫醒我。”作息頹廢的成年人沒對不用他管理的新家具做評價,徑直來到老朋友冰箱面前。
拉開門的那一刻,他終于清醒地“嘶”了一聲。
“我只是去買了未來一周的食材啊。只是一部分!”幸無奈地說。
“……可樂在哪裏?”
幸居然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一點虛弱的意味。
“放心吧,沒有丢掉。在最裏面。”她難以抑制地揚起嘴角,回答。
雇主先生沒有在意她語氣裏的歡快,他只在乎他的最後一罐不健康燃料。
他關上冰箱門,像昨天一樣以随機的姿勢躺進沙發,不變的是兩條長腿仍然看上去無家可歸。
“早知道一起去采購,順便補貨。”他嘆着氣。
“靠汽水生存只會讓糖分加重對正常食物的厭惡,還請減少攝入。”幸說。
“小阪小姐這麽精力充沛的年輕人怎麽能夠理解沒有咖//啡//因就被絕望淹沒的人生……”
因為背對着看不到臉,幸對這種碎碎念得以完全免疫無動于衷,只是有點在意稱呼問題。
“明明樹裏先生都已經叫過我的名字了,再叫‘小阪小姐’不覺得奇怪嗎?”幸鬼使神差地問。
樹裏扣開拉環,懶懶地說:“如果整天追着你叫‘幸’才會被抓走審判吧,而且叫名字太認真了,怎麽都不對勁啊。等到我們變成那種關系的話我會叫‘ko醬’的。‘kosaka’(小阪)也是‘kou un’(幸運),感覺很可愛吧?”
本來還想把話題轉到買個挂鐘方便看時間,此刻幸卻只是關掉了熨鬥的電源,默默捂住臉。
“ko醬”什麽的……這種昵稱到底是什麽奇怪的人,才能一下子想到又一本正經地說出來啊?好想親眼看到樹裏先生叫這個稱呼時的表情,可是不能回頭啊,幸——!
即使是傍晚時分,籠罩城市的陰雲也沒有變得橙紅美麗,天空只是更暗了,慢慢地把世界拉進夜晚。
幸本以為他們要直接去店裏,但樹裏帶着她來到了商場。
女裝區。
“我的衣服夠穿了啊。沒必要再買。”幸強調般解釋。
“嗯。夠穿了。所以這是壞雇主的邪惡要求,喜歡可愛的女孩子穿上白色的大衣走在身邊。反正是工作時間,用來逛街很賺不是嗎?”雇主先生戳了戳幸的發頂,說。
于是對自己擁有相當高職業道德要求的幸只能同意了。
但她堅持拉着樹裏遠離了那些照耀在冷酷的茶色燈光和更危險的銀白色燈光裏的名牌店鋪,去了普通女生常光顧的店。
購物袋一個一個地飛快增加,幸在心裏悄悄累計金額,在花費的總價超過她自己一個月工資之後說:“我覺得已經很多了,我們回去吧?”
樹裏停下來,從上到下掃視幸——的衣着。
“大衣、外套、毛衣、襯衫、裙子、長褲、鞋。剩下的還有襪子和……”
他收回視線并把錢夾扔給幸,在她背後推了推,然後自己走掉了:“我去買咖啡。”
因為這一趟樹裏帶她購物的策略是微妙地顯得有些刻板的每個品類都買上,幸跟着數了數自己身上能穿的衣物種類,也一下子就知道了還差什麽東西沒有買。
十七歲的少女當然不是第一次自己購買那種衣物,卻手足無措地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感覺雇主先生充滿信賴的錢夾非常燙手。
幸一步一頓僵硬地走向內衣店。
那些顏色可愛的小衣物仿佛連覆蓋整座城市的灰色調般氛圍都能驅散,幸站在陳列架之間,正要對親切的店員小姐說自己的尺碼,去而複返的樹裏又出現在了店外面。
“錢。”他坦然地向幸伸出手,就是态度過于理所應當所以怎麽看怎麽像是家庭成員在找掌管大權的女主人要零用。
幸慌忙翻出之前買衣服找給她的零錢——在那些時候樹裏都一臉“說好了這些算賬的雜事你來管”的表情讓幸接下了——塞給他,看着他離開才松了口氣。
和幸一起目送樹裏的店員小姐們發出意義不明的感嘆聲,幸這才猛地發現身旁的人數增加到了三位,然後被更加慈祥的笑容包圍了。
“真帥氣呢。又很高。”年輕的店員A對幸贊嘆道。
“您也非常可愛,真是般配。”中年的店員B說。
“是來買他喜歡的顏色和款式吧?”年紀和幸相仿的店員C帶着懂得一切的表情小聲問。
幸:“……”
“那個,不是男朋友!”幸試圖解釋,然後發現自己手裏拿着的黑色男式錢夾毫無說服力。
她絕望地明白如果說是雇傭處理家務的關系只會顯得更奇怪,合住室友則在錢夾的存在感下和女友同理。
就在幸狼狽得快要頭頂冒煙地逃走時,樹裏回來了,而且沒拿到他的咖啡。
“買完了嗎?”他說,“店裏的咖啡機壞掉了,我定了可麗餅,熱熱的很好吃哦。”
大概是戴着墨鏡所以能夠防禦視線?不然怎麽才能這麽平靜啊樹裏先生!
幸在內心呼喊。
被店員小姐影響之後再看到當事人,幸自己的想法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回轉:喜歡的顏色……喜歡的顏色是紅色?還是黑色?現在穿着的不是紅色外套而是黑色的長風衣,這件衣服挂起來和我差不多高啊但是被這個人穿着下擺居然才勉強超過膝蓋,好可怕。
“我以為只是買兩件習慣的舒服款式而已,選擇困難了嗎?這裏沒有以前穿的品牌?”穿着黑色長風衣的當事人很疑惑。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幸反而冷靜下來,說出了不可思議的話:
“就是因為您一直在幹擾所以很難進行同性之間的私密聊天,我以為一般人都看得出來自己在礙事的,要不然給您100元去2F的工藝品店買個面具把臉遮起來怎麽樣?”
樹裏頓住了,随後露出了大概是受傷的表情,默默擡手捂住了墨鏡以下的半張臉,帶着購物袋老老實實地離開了。
同樣被震懾到的店員們立刻按照幸說的尺碼拿來了女性自己會喜歡的舒适無負擔款式,臉上寫滿了“雖然嬌小但是居然非常有威嚴啊超級酷啊”之類的感慨。
幸放棄思考地試穿并付賬,很快完成了所有流程,順利離開內衣區。
在她找到樹裏時,對方正在被幾個女孩子圍上來搭話。
雖然那張臉确實很能吸引目光,但昨天和今天稍早的時候都沒有人特地靠近,所以大概……是那幾個女裝品牌的購物袋,或者可麗餅的功勞?
坐在跟熱鬧的那邊有一點距離的長椅上,幸思考着。
當然雇主先生很快就脫身了。
幸接過可麗餅:“謝謝。請問您是怎麽順利脫身的?”
“——‘我是沒有收入而且靠未成年女孩養的廢人,不适合和你們一起玩,所以告辭了。’這麽告訴她們然後直接走開,很容易的。”樹裏說。
幸瞪大眼睛,同時對其敘述的真假半信半疑。
不過以他的身高和步幅,想甩開人确實非常容易。幸默默吃可麗餅。至少可麗餅很好吃,咖啡機先生的犧牲是值得的。
“樹裏先生居然喜歡可麗餅。”真可愛。
“我沒那麽愛甜食,只是不願意空着手回來。”樹裏吃掉了最後一塊可麗餅,把挂在肩上的一绺長發撣開讓它掉回身後,“奶油的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