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棕黃色帶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結疤的木板上,最中心位置有着十分清晰卻仍堅持着沒斷裂開的紋路。
喻桃半晌沒反應過來。
市中心別墅剛裝修好不久,她正躺在斥巨資買的床墊上體驗有什麽不同,怎麽眼一花,閃着碎光的水晶吊燈就變成了帶着裂痕的床板?!
可怕的是,這裂痕她還眼熟得很。
只思索了一秒,喻桃就從床上一躍而起。
房間中央的桌面上有着亂糟糟的瓶瓶罐罐和幾個花花綠綠的鏡子,對面床位的白牆上貼滿了男明星不同造型的海報。
這——是天雲經紀的練習生宿舍?
喻桃推開門,順着記憶往樓下的辦公部裏走去,發現牆邊的巨型海報是印象中吸毒進去兩年多的某個前流量。
而且她在天雲練習的時間很短,不過大半年。
所以走到半程,不需要再去練習室找自己的照片。
她确定自己重生回了六年前。
有些無法接受現實的喻桃按住太陽穴,試圖減緩頭痛。
路過的工作人員看她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道:“還不去會議室在這兒傻站着幹嘛?”
喻桃睜開眼睛看那人,臉有點印象。
幾個月前被天雲開除,就帶着禮物來敲自己休息室的門,試圖打憶苦牌走關系進公司,但桃之公司招人向來只看水平,結局自然是還沒說話就被助理推出門外。
原來以前是這樣一副嘴臉。
喻桃一邊含糊應着一邊繞進廁所,打開手機查看這次會議的相關記錄。
幾個工作群裏的消息并不多,練習生的聊天群倒是有不少值得查看的。
她漸漸回想起了這個時間點。
那段時間,天雲不知道抽了什麽風,給女練習生減薪,還讓她們接游戲展上穿暴露cos服做展臺模特的活。
男生倒是每天在宿舍裏無所事事打游戲。
這些女練習生們無一不是精挑細選、從幾千個美女裏一層層選拔丨出來的,不少人來之前就在網上小有名氣,對經紀人這種偏心做法很是生氣。
就有人帶頭提一起寫信向CEO舉報。
這件事在群裏一呼百應,約好今天早上統一把信投到公司意見箱裏。
如果能成,這可能會是一次成功反抗資本的團結案例。
然而卻沒能見到結果。
當年喻桃把信投出去之後,在衛生間裏偶然聽見其他人的讨論——原來并不是所有人都那麽想寫信的,只是當時群裏的氣氛所迫。
那些不同意寫信的人不想留下個背叛的名聲,就勸組織者把其他人的信撤回來:“反正公司不是最看重喻桃嗎,讓她去試試就好了,我們這幫沒有後臺的湊什麽熱鬧。”
組織者遲疑很久,應了聲:“……也是。裴總那麽喜歡她,最多推遲點出道時間。”
在隔壁隔間的喻桃在心底冷笑了一聲,當即把信取了出來。
從此她與其他人決裂,一心投入訓練。
當時沒說,其實天雲從來沒跟她提過減薪,經紀人還給了她一個網劇女三的劇本,但喻桃那會兒只想着一起出道,就把本子推了,信也寫得很認真。
她不是什麽關系戶,只是被高層從京服展看中邀請來的。
因着廢了好多說辭學校才放她一個拿市級獎學金的出來,經學校手的合同也保證了她在未出道期間随時可以退出,所以公司不敢虧待。
而現在。
喻桃看了眼時間,不緊不慢地洗了手往會議室裏去。
她的信此刻就放在主位上,白色信封上黑色的喻桃兩字醒目得過分。
其他練習生都已經入座,看着像是被盤問了一圈,心虛地不敢擡頭看她,主座的經紀人則怒目瞪她。
喻桃一點緊張的心思都沒升起,反倒覺得有趣般輕輕彎起唇角,緩坐到長桌另一端。
“喻桃!”經紀人趙子睿狠狠拍一下桌子,“你這是什麽态度!”
雖然背地裏小動作不斷,經紀人表面上好歹都是客客氣氣的,從來沒被人見過這樣生氣。
以前喻桃不懂,但現在她明白,這人是擔心這件事捅到上層那裏去而虛張聲勢。
趙子睿一吼,就有心虛的練習生被吓哭了。
組織這次寫信的詹柔緊抿着唇,緊張地擡頭瞟了眼喻桃。
衆目睽睽下的喻桃從容地将椅背調整到舒适的位置,才問:“這麽生氣啊,什麽事?”
趙子睿将信封貼着桌面飛了過去:“你寫的?”
他料想着這樣直接的诘問,喻桃總不至于還那麽淡定了吧?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抽出信紙仔細地端詳起來,一邊看還一邊肯定般地輕輕點頭。
六年前的自己,邏輯和筆跡很清晰,寫得不卑不亢,是封很完美的舉報信。
趙子睿冷笑一聲,心想她如果要推給別人,自己也調了監控。
他煩喻桃那股子清高勁很久了,CEO明擺着想捧她,喻桃卻不怎麽接茬,多少有點給臉不要臉。
這是幫老總挫挫她的銳氣。
卻得到喻桃一句肯定:“是我寫的。”
她有些不解地擡頭,凝眉道:“哪兒寫得不對了嗎?”
“哈——?”趙子睿完全沒發覺自己在被喻桃引導,反問了一連串:“哪兒都不對,我們什麽時候偏心了,之前的活都是給你們工作,賺錢還不好嗎?看看隔壁男生有幾個有外務的?”
幾個原本想看喻桃好戲的臉色漸漸寒了,反倒在心裏替喻桃打起氣來。
喻桃倒不是想替她們出氣,只是單純看不慣趙子睿只欺負女生,索性把男女練習生之間的待遇差別公開點了出來:
例如宿舍,女生宿舍是八人,男生宿舍就是兩人,美其名曰怕男生衛生不佳,但男生宿舍有獨立浴室,女孩們卻要去擠一層只有一個的浴室。
再有男生雖然沒什麽外務,卻也不限制他們出去接點小短劇的活,相比女生們只能各個活動站臺好了不知道多少。
一一清點完,趙子睿的臉色不太好看,敲着桌子就要反駁。
喻桃打斷了他的話頭,先一步道:“我們賺點零花錢倒是無所謂,就怕未來出道之後廠商看到報價會不會想,反正也就是個不入流的show girl團,報價壓低點天雲也會接?畢竟圈子就這麽小呀……說起來,游戲公司代言是不是最好拿來着?”
這回趙子睿張了張嘴,沒再說出什麽。
“再說底薪是寫在合同裏的,我現在寫信你能看到,所以沒什麽事,萬一你看不到。”喻桃笑了笑,“鬧到外人都知道就沒意思了,是不是?”
這話戳到了趙子睿這次的痛腳,他被氣得說不出話了。
他就納悶了,這又不關喻桃什麽事,她幹嘛非得來插一腳?!
這次降薪是他背着公司幹的,本來也是,這幫練習生都不賺錢,他好好的經紀人活得還不如一個執行,不賺點油水怎麽繼續?
之前在其他公司,別的女練習生都會送禮讨好幾句,就天雲的,一個比一個不會看臉色。
趙子睿正打算威脅敲打一下衆人時,門被打開了。
在外面聽了全程的裴梓面露晦氣般揮了揮手讓趙子睿閉嘴,又朝其他幾個女孩道歉,保證今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會議就此解散,趙子睿被招呼去總裁辦公室等着。
找人通風報信完的喻桃順勢跟着衆人走出去,在門口被拉住了手腕。
她一個激靈,反手就甩開了。
裴梓面上露出了受傷的神色,默默收回手小聲詢問:“你今晚有空嗎?想約你吃個晚飯,就當今天的賠罪。”
如果是沒重生前的喻桃,應該會答應這個請求。
但了解這個貌似溫和的男人內心有多惡心的現在,喻桃連尴尬的笑都懶得扯,只冷冷丢下一句:“沒空。”
在天雲女團出道前,她也被裴梓邀請去吃晚飯……種種惡心事不想再提,總之喻桃浪費了一杯紅酒讓他清醒,又花了數月和天雲扯皮解約并再也無法相信任何公司。
所以回到這個時間點,喻桃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離開天雲。
她走回宿舍,将行李打包完畢。
宿舍裏的氣壓十分低,其他人都不敢說話,詹柔則是一臉快哭的表情,手在袖子裏動了動,還是沒敢伸出來拉住她。
等喻桃走了,其他人才驚慌地互相對視,有人小聲猜測道:“喻桃這是……要換宿舍嗎?”
詹柔看了說話的那人一眼,心裏有些打鼓。
因為兩個人都是鐵出道的練習生,她和喻桃一直保持着不遠不近的友誼。
這次也是因為喻桃脾氣好,預想着不會生自己氣?
怎麽就突然之間要搬宿舍——其他宿舍的不也都沒放信嗎?
她們完全猜不到喻桃是去和經紀人談離職事宜。
而經紀人辦公室裏,趙子睿眼睛都快瞪掉了。
來談離職帶上行李箱的這是他見過的第一個。
怎麽,就真要打車跑呗?
趙子睿拿出自己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薪資不滿意可以再談,劇本不喜歡也能再找找,你看你別那麽沖動?要是因為剛才的态度問題,我跟你道歉,好吧?”
喻桃搖搖頭,把離職書工工整整地放在他桌上:“合同上說未出道前我可以随時解約。”
“……那你等我請示一下老板。”趙子睿咬牙憋着微笑說。
喻桃按住他試圖撥電話的手:“不用,他來也改不了。”
說完,她抽回手順勢在外套上擦了擦,催促道:“現在簽什麽理由随你編,但喊裴總來,我肯定會說是你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