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哪句話讓你不高興了?”
第13章 .“我哪句話讓你不高興了?”
車裏的氛圍太逼仄,陳邺推門下車,從褲兜裏摸出煙點了一支,煙酒他都沒有瘾,準确地說他沒什麽上瘾的東西,打球、玩游戲,這些男生熱衷的活動,他都可有可無,很多時候是為了鍛煉身體、維護社交關系進行的。
剛剛一定是昏頭了,才像個瘾君子一樣,回憶起她的味道就失了方寸。他仰頭吐出一串煙霧,閉眼唾棄自己。
抽完煙,陳邺上車,神色已恢複如常。
車子重新回到正軌的時候,他鄭重道:“抱歉,剛剛情緒使然。”
吳星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去看他。陳邺淺淺的雙眼皮隐匿進去,睫毛把眼睛的視覺效果拉長,整個人疏離又禮貌。
她淡淡道:“沒事。”
車廂內的空氣好像被抽幹了,呼吸都有點費力。分開再見,這個行為真是玩火自焚,吳星默默嘆氣。
回到藥廠的時候天尚未完全黑。
西天紅霞滿布,風把樹枝全吹到一個方向。四周卻比正午的時候要熱鬧,夏天的夜晚永遠是活潑的。
在鄉下也不例外,阒寂了一整日的忙碌要在這個時刻寬慰一下酸乏的身體。
陳邺和吳星一起上樓,走到她門口的時候将手裏的沐浴露遞給她。
吳星沒有擡頭去看他的臉色,低着頭接過,開了門又進去。
等門合上,她才籲了一口氣。
藥廠的員工晚上要到鎮上去吃燒烤喝啤酒,年紀大一些的跟村裏的嬢嬢們一起跳廣場舞。豎起耳朵能聽見音箱裏放的鄉土風格的舞曲。
吳星在屋磨蹭了會,拎着澡筐去洗澡。
回來的時候她擡頭看了眼墨藍的天空,星光閃閃,她很久沒有看見這麽亮的星星了,有點興奮,視線掃過宿舍樓的時候看見陳邺腳踩在欄杆上吹風。
手裏夾着一根香煙,橘藍色的火焰跳躍,煙霧随着風上旋,模糊了他一半的面頰,看起來比白天寂寞。
她放緩腳步上樓,他還在。
陳邺轉過頭看她一眼,捏着香煙又吸了一口,煙霧氤氲中他說:“放了東西出來吹吹風。”說完拿手趕了趕還沒散盡的煙味,剩下的半截碾滅在鐵鏽紅的欄杆上。
吳星沒說話,從他後面過去,放了東西又出來。
發梢上斷續還有水珠滾下來,落在她睡衣上,點出一朵朵花。
陳邺偏頭,額前的發被他一手撩了上去,松松軟軟又慢慢塌下來,“你有沒有吹風機?”
“不用。”吳星用手捋了捋上面的水珠,“吹吹風,一會幹了。”
陳邺悶不吭聲進屋,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條毛巾扔吳星腦袋上:“先擦一下。”
吳星兩手抓着毛巾揉了揉頭發,問:“我今天碰着你的時候你在村裏幹嘛?”
龐大的自然和存活其中的物種制造的白噪音讓籠罩在黑夜下的這塊天地更加寂靜,吳星偶爾享受這樣的靜,但是今晚陳邺站在邊上,像一團火,炙烤着,她覺得有點受不了,于是主動挑起話題。
陳邺雙手撐着欄杆,一只腳掉出去:“做一個扶貧項目,今年我動員村裏的人多種了點獨活,想着秋末集中收了加工包裝一下賣,現在村裏都是上了年紀和沒辦法出去打工的人,沒有來錢的門路,在村裏給他們找點事做。”
做事的魄力這一點上,吳星很佩服陳邺,她由衷誇贊:“很有意義。”
陳邺放在遠處的視線收回,看她:“什麽叫有意義?”
他在探尋,眼神在她臉上尋梭,反倒不像是在糾結問題的答案,而是想把吳星拉扯進他編織的羅網,就這樣一點點誘惑着她脫掉套在身上的繭衣。
吳星如他所願,如果遇上一個好人,她是懶得僞裝的:“我也說不準,可能對愛吃的人來說發現一款好吃的新品,對思鄉心切的人來說回了趟家,對白天在廠裏的工人來說就是工價漲了,每個人的興奮點不一樣,那個興奮點可能就是意義所在吧!”
“所以你覺得我的興奮點就是在這兒做扶貧項目?”
吳星搖頭:“我不确定,我說出來的也只是我的揣測,除非你明确的告訴我,我才會清楚明白的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真心話冒險的轉盤好像一下子推到了陳邺那邊,他對吳星這種借用自己為支點去撬動別人“秘密”的手法依舊感慨。
他将手臂懸挂在欄杆上,抿了抿唇:“語言和文字都具有極大的欺騙性。”
學歷史的人一開始都會被文字和宏大敘事威懾,陷入自我價值的虛無。但是掌握了研究技巧,便會去僞存真。
“存心騙,不管媒介是什麽都能騙。”吳星曾經看到過一個說法,講人要是吃東西的時候習慣先吃掉壞的,那她就是個悲觀主義者。但她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悲觀的積極主義者,因為到現在,她依舊孜孜不倦地想要看清自己。
不管方式是閱讀、社交還是今晚站在這裏和陳邺閑聊。
陳邺回眸看她,他的瞳孔融入夜色,誘人深入,話語卻是猛烈的:“那你呢?有沒有騙過我?”
“有的。”吳星想起狄蘭寫給父親的那首詩《不要溫和的走進這良夜》,人偶爾要擯棄掉溫良爆裂地活着。
她不差這一點撕開的裂痕。
陳邺輕笑:“你倒是坦蕩。”
吳星的坦蕩是因為陳邺今晚對她也是不設防的,她不是個主動的人,一旦察覺到對方是誠懇的,那她也會立馬奉獻真心。
“彼此彼此。”
“那你騙我什麽了?大二專業英語考試的時候假裝自己能應付不讓我幫你打小抄,還是我們去海參崴的時候第一次做愛,你說你不疼。”又或者從未信任過他。
夜晚明明沒有光亮卻總能将隐秘的情緒曝光,吳星坦然:“英語考試是不想讓你對我留下不好的印象,至于在海參崴那次,我要是說疼你肯定就不繼續了,可我想和你做。”
陳邺捂了下胸口:“你真的知道怎麽氣人。這些我自己能看到,我要知道的是你對我的感情是不是真的?”
“哦,我不知道原來你糾結的是這個點。”吳星悵然,“以你自己的感受為主吧!就算我嘴上說的天花亂墜,你沒有感受到的都不算。”她對他也一樣。
人對愛是敏感的,如果感受不到愛就會存疑、猜忌、憤怒甚至自我懷疑。而有些遲鈍極有可能就是怯弱的僞裝,不敢離開對方,失掉那份不真誠的愛,所以欺騙自己。
吳星需要的是坦蕩的,真誠的,唯一的偏愛。
陳邺總覺得一切是明朗的又好像是半遮半掩的,他腦袋裏面閃過的畫面有甜蜜的、也有不好的,但始終沒有觸及讓她退卻的核心,分開後他愈發覺得吳星的溫柔像一把利劍,他為此淪陷,也為此心碎。
大學時,他耽于肉體上的滿足,始終沒有察覺到她的溫柔是帶着疏離感的,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柔弱、需要的狀态。
分開後的無數個日夜,她的眼神倒是清晰起來,越清晰越讓陳邺覺得自己愛了一個空殼。
他笑:“吳星,你怎麽明明說着自己的事,卻有種事不關己的态度。”
靜谧如水的夜晚被敲碎,陸續有人回來。
吳星聲音壓低了點:“有嗎?”
陳邺看着遠處,“你是不是對你不在乎的人和事都這樣?”
吳星不知道哪句話踩到了他的神經,他應該在生氣:“你在生氣?我哪句話讓你不高興了。”
“我生不生氣,對你來說有那麽重要?”
吳星咬着唇瓣,“你說雖然分手了,我們還是同學,如果你願意做朋友的話我也可以,我希望你開心。”
陳邺被她“朋友”兩個字激到,上前一步,盯着她漆亮的眸子:“你跟前男友做朋友,也不考慮考慮現男友的感受。還是說你就喜歡這種不正當關系帶來的刺激。”
“你過分了,陳邺。”吳星沒有回避他的視線。
陳邺長籲了一口氣:“我是挺過分的,天天想着是不是我哪裏做的不好,你才選別人不選我。”
吳星低眸,腳趾摳着拖鞋的泡沫底:“我們分手的事,你不用這麽耿耿于懷。我也不是因為第三個人才要分開的,那時候我只是沒法回答你具體的原因是什麽,才拉了窦正禮來當墊背,我只是想快速的結束。我和他當朋友這麽多年,從沒半點越界。我只是沒辦法再和你繼續了。”
恰好當時窦正禮已經拿了一汽的 offer,一個得天獨厚的借口。
陳邺眉頭緊鎖,實在無法消化她的話,他自認不是百分男友,但是她的感受他一直都放在心上,那些消耗感情的争吵,他也氣,但從沒想過要分開。
“是我哪裏做的不好?”他視線迷惘地看着她。
吳星苦笑:“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扛不住了。你知道我保研沒成功,後來統招又卡在盛大的自主招生線外,我爸媽因為這個事對我很失望,我一面要應付他們,一面要應付你,就這樣。”
大四寒假對吳星來說是個凜冬,但陳邺似乎很忙,在她對他産生依賴的時候。消息發出去幾次沒有回應失望就會疊加,愛就是那麽脆弱,都不需要生離死別的考驗就分崩離析。
吳承耀不知從哪裏聽到的消息,知道吳星在談戀愛,将所有她保研失敗的緣由歸結于素未謀面的陳邺。
她疲于解釋,任由他們每日電話裏的慰問和試探。
而她那個時候最缺的是一個沒有任何目的性,不需要支付報酬的擁抱。然後告訴她:“沒關系,你最棒。”
那樣,她可以立馬抹幹眼淚,為了那個擁抱重新奮鬥。
可是沒有。
她也不願意去乞求。
甚至長時間陷入沒法讓父母驕傲,無法與陳邺比肩的自我消耗中。
陳邺往前一步,遮住她落在地上的影子,他想再談談,或許這是個好機會。但是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伸進去摁掉,又打過來。
吳星擡眸看他:“你接電話吧!我先進去了。”
陳邺從兜裏掏出還在吱吱啦啦的手機,看了眼來電是三叔,他接起,聲音嗡嗡的:“什麽事?”
“你三叔家的兒媳婦帶着小的那個走了,你三嬸哭着找我來了。我叫上你我們出去找找,再勸勸。”
陳邺看了眼吳星那屋緊閉的門:“人家兩口子鬧離婚,我勸個什麽勁,過不下去離了得,勸回來幹嘛?”
“你今天吃炸藥包了,跟我說話咋呼呼的。”
“哎呀,行了。你在村口等我,我十分鐘過來。”
陳邺想敲門說一聲,但想想算了,換了衣服開車去接村長。
三叔早年是村裏的大隊會計,能寫會算,在村裏也算個人物,跟陳邺的爺爺年紀相仿,兩人關系甚篤。
但是三叔一輩子就沒怎麽舒心過,生了三個孩子,老大小的時候掉井裏淹死了。老二是個女兒,健康長大,結果高考沒考上急瘋了,神志不清醒,後來托人在隔壁村尋了一門親,生了三個孩子,老公一打,就跑回來。
最小的一個,老來得子,還算穩當,上了技校,考了證,進了機場做維修工作,工資待遇好,總算揚眉吐氣一回。可好景不長。人太老實本分,在單位一直做螺絲釘,怎料外包招标的時候被自己直系領導陷害當了頂包。
剛過三十五,家裏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在上小學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卻沒了糊口的工作,媳婦又鬧着離婚,陳邺想想就難喘氣。
吳星說他做的事有意義,他不置可否。他沒有尋找過什麽意義、成就,只是恰好有做這件事的能力,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