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可憐可恨
街邊的小診所,燈光昏暗,小屋裏穿着發黃的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擡起頭來:“幸好啊,這小子命大,差一點就傷到心髒了。”
“死不了?”楚桐問。
還沒等醫生回話,陸江沉聲道:“楚桐!”
楚桐輕哼一聲,說:“他死不了就行,你快給他看看肩膀。”
“放心吧,看過了,就是擦傷。”醫生慢吞吞的走到外間去洗手,楚桐低聲罵他不負責。
陸江目光沉沉,一手捂着手上的肩膀,坐在陳舊的木椅上。
等包紮好傷口,陸江直起身就要走,楚桐跟上去,急忙問:“你頭不暈嗎?要不要在附近找個地方睡一覺再走?”
陸江搖頭,拿出一沓現金遞給醫生囑咐道:“這是醫藥費,這人麻煩你照看一晚。”
這醫生或許是見慣了這情況,不緊不慢的接了,說:“放心吧。”
陸江道了聲謝,徑直走了出去。
楚桐跟上,出了門卻看到陸江跟一個瘦高的男人談話。
阿西淡淡掃過楚桐,側頭對陸江輕笑道:“不是沒有女人麽……”
“鄰居家孩子,跟着過來的。”
楚桐沒走上前,又退回了診所。
醫生正低頭玩手機,聽到門響,看見楚桐問道:“還有事?”
楚桐沒理人,她在門邊伸長了耳朵想聽陸江和那人的對話。
阿西道:“我還以為你就這麽挂了呢。”
陸江沒什麽開玩笑的興致,說:“是上次砸車的人。”
阿西:“我知道,大成跟我講了。”
陸江沒說話。
阿西看了看陸江的臉色,調侃道:”被手底下的人出賣滋味不好受吧?想怎麽收拾大成?”
陸江輕笑着搖頭,他根本不在意什麽出賣,他想的根本就不是這個事。
大成為了保命做出這種事來,他不奇怪,在這道上混,命是一文不值的賤東西卻也是唯一的資本。
再賤,那也是自己的。
“那你這愁眉不展的,想什麽呢?”
陸江深吸口氣,勉強笑道:“我沒事,你該回去就回去吧,這事別和吳總說。”
阿西撇嘴道:“他沒準早知道了。”語罷,低頭點了根煙,轉身時輕飄飄掃一眼診所,意有所指的說:“年歲不大吧?可得藏好了。”
陸江唇角微抿,一直看着阿西走遠。
楚桐從門後探出頭來。
“出來吧。”
楚桐走到陸江身邊,問:“他是成山的人嗎?”
陸江嘆口氣,沒有回答。
因為陸江肩膀有傷不好開車,楚桐十分樂意也要代替陸江,陸江不太放心,問:“你有駕照嗎?”
楚桐把安全帶系好,回:“沒有啊。”
陸江瞬間要把人揪起來,楚桐補一句:“沒有國內的,只有英國的。”
陸江又坐了回去。
他想到半個小時之前的那個危險又漂亮的漂移,還有那幹淨利落的拔刀動作,忍不住去想這小丫頭在國外都學了些什麽。
時間還不算晚,回到家的時候剛好到睡覺時間。
坎坷疲憊的一天,兩個人身上都不太幹淨,楚桐十分積極的去燒洗澡水,自己洗完,幫着陸江也簡單清洗了一遍,至于為什麽是簡單清洗,答案只有陸江知道。
這件事陸江對誰也沒說,就連徐朝晖都只敷衍了兩句。
他話也不想說,飯也不想吃,任憑楚桐怎麽逗弄撩撥都提不起勁來,他心裏藏着事,只能自己想開。
他對楚桐開槍拔刀的那一幕久久不能釋懷,他總覺得有什麽他沒有察覺的或者不曾留意的東西正潛伏在自己身邊,等待時機便又會卷土重來。
他感到隐隐的危險更多的是對楚桐的不安。
這次是幸運的沒死人,但誰能保證沒有下一次呢?
陸江眼簾低垂,想的出神,越想越糾結,眉頭鼓起一個小山包。
“江哥,怎麽了?”
崔世峰湊上來問:“有心事?”
陸江搖了搖頭,對着崔世峰腫成豬頭的臉笑了笑,“沒事。”
崔世峰苦着臉說:“您是沒事,我有事啊,王建家裏有關系,肯定不兩天就能出去,你看我這……”
陸江心不在焉的“恩”了一聲,說:“能幫的我盡量幫你,放心吧。”
“嗳,真謝謝江哥了。”
“行了,你待着吧,我先回了。”
崔世峰一把揪住鐵門痛心疾首道:“江哥,你可不能走啊!”
旁邊走過來一個拿着大茶杯的警察,皺眉呵斥:“小聲點,當這是你家呢?”
崔世峰膽怯的縮了一下,對陸江讨好的笑道:“江哥,你有錢沒?給警察意思點,這邊警察特喪,打人打得厲害。”
陸江輕笑一聲,“放心吧。”
崔世峰當陸江答應了,連連感恩道謝。
陸江出了警察局往後看一眼那熟悉的标志和警語,嘴角微微上揚。
老實待着吧。
當吳舟一個半夜電話把陸江吵醒的時候,陸江就有預感,吳舟有麻煩了。
卻也不算是吳舟的麻煩,是王建的麻煩。
黃賭毒俱全的王建,繼賭博被追債之後又被查到後備箱藏毒品,還不止一樣,一袋海洛.因一袋k粉,王建當時和崔世峰倆人喝的暈頭暈腦,被警察铐上手铐的時候痛哭喊冤枉,這點小眼淚當然說服不了人民警察,當天晚上就給拖走了。
王建是徐峰川的近親,更重要的是王建家的皮包公司負責給徐峰川洗錢,這樣重大利益關系,王建出事,吳舟必定着急,是以半夜就把阿西和陸江叫了出來。
是個什麽樣的情況,先讓陸江去警察局了解一下。
王建和崔世峰又是酗酒又是痛哭的,曾經的意氣風發徹底不在,臉還腫成了豬頭,眼睛眯成一道縫,說話聲音一哽一哽的,乍一看确實十分可憐,看的陸江很是愉悅。
王建哭天搶地的說自己很倒黴,不知道是哪個龜孫子給他放的,他自己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堅決認為別人陷害。
崔世峰也說不是自己的,他可真是幹不出把毒品往後車廂藏的傻逼事,而且他也就跟着王建試過一次k粉,從那天以後再沒碰過,更不可能藏那麽一包在車裏。
陸江誰也不信,但兩個人明顯也不像撒謊,最大嫌疑的王建這人雖然不可靠譜,但是這關頭倒也不至于還嘴硬,畢竟東西是你車後搜出來的,是誰放的那都不重要。
王建這樣是罪有應得,但因為有錢有勢有人脈估計不久就能出來,只是崔世峰就很慘了,誰讓他剛好跟王建坐一個車,如果吳舟不保他,那替罪羊就非他莫屬了。
陸江把倆人的原話跟吳舟敘述了大概,吳舟沉吟半晌,拿起手機打了電話。
“徐總。”
陸江唇角微抿,聽着電話裏隐約傳來的聲音,拳頭慢慢握緊。
這通電話沒有講多久,吳舟挂斷電話後問阿西:“世峰的酒吧現在怎麽樣?”
阿西道:“前一陣有人鬧事,被人給砸了。”
吳舟尋思了一會,像是下了決心,對陸江道:“一會通知東合經理,晚上有個飯局,讓他們準備準備。”
“好。”
陸江和阿西往外走,阿西困得哈欠連天,低垂着頭一邊點煙一邊懶洋洋的說:“挺有意思吧?”
陸江停下腳步,側臉看他。
阿西對上陸江的視線,眼神裏藏着話,卻最終換了話題,他說:“前幾天那幫人沒逮到,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這幫人你得小心點。”
陸江想了想說:“大成被你弄哪兒去了?”
阿西嗤笑一聲:“出賣兄弟的玩意不能留,但是也沒死,放心吧。”
陸江漠然道:“你想多了,我就想問他點事。”
阿西道:“能問的我都問了,他說在酒吧被人一棍子敲暈的,醒了就在那旅館了,別的什麽都不知道。”或許是覺得這句話沒什麽說服力,阿西補充道:“這小子膽子小,不敢跟我藏私。”
陸江眉頭微皺,那幫人到底跟自己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搞死自己才甘心?
先是一群人圍堵陸江,然後就變成讓人把陸江騙出來,還有那個開槍的男人,那明顯就要陸江死,這就很奇怪了,雖然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但一般情況下都拿着西瓜刀比劃比劃,再不行就掏出搶來吓唬一下,不到關鍵時刻絕不開槍,畢竟出了人命是要負責的,但那男人開槍開的太果斷了,就跟預先計劃好要陸江死似的。
紀曉宇發誓,以後再相信楚桐的話,就可以直接結束他的記者生涯。
剛剛經歷過一場搏鬥的紀曉宇,呼哧帶喘的往家跑,後面的楚桐笑嘻嘻的追,那笑聲嚣張肆意,把紀曉宇氣得要吐血。
今天一去成山,紀曉宇就察覺到了楚桐的不對勁,跟一起上課的幾個中年男人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在商讨什麽,最後只看到楚桐拿了一個黑色塑料袋示意一般的晃了晃,男人們笑了笑,走出了培訓班,紀曉宇小聲問楚桐想做什麽,楚桐挖了挖耳朵根本不理人。
等那幾個男人回來,跟楚桐比劃了個“ok”楚桐笑起來,把塑料袋扔給男人,拽着紀曉宇就跑了出去,倆人一路狂奔,最後進了一個放廢角料的倉庫,倉庫很暗,最暗的角落裏群蜷縮着個男人。
紀曉宇吓了一跳,拉住楚桐緊張的說:“不太對勁,我們快走吧。”
楚桐笑了兩聲,甩開紀曉宇的手徑直往前走,紀曉宇只好跟上去。
角落裏的男人因為疼痛用力蜷縮着身體,臉上卻是幹淨的沒有一絲血跡,因為楚桐特別囑咐過,要往看不見傷口的地方打。
男人望着楚桐和紀曉宇,顫顫巍巍想要伸出手求助,卻被眼前突然閃現的寒光,駭的停了動作。
楚桐從廢角料堆裏掏出了一把刀,刀刃上反射昏暗光線,一道寒光倒映少女的眼前。
紀曉宇吓得結結巴巴:“你!你、你快把刀放下!”
楚桐回頭白他一眼,裝的氣場無比強大:“閉嘴!”
紀曉宇果斷閉嘴。
楚桐拿着刀在瑟縮的男人跟前玩耍似的比劃了老半天,低聲說:“打女人很爽是吧?”
男人瞪着眼搖頭。
“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男人。”
“我、我知道錯了,我已經得到懲罰了……再、再也不敢了!”
楚桐漠然點頭,回頭沖紀曉宇擠眼道:“按住他!”
紀曉宇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在男人的哀嚎中把人牢牢摁在地上。
男人的臉貼在地面上,哭嚎着喊救命,楚桐擡擡刀沖着男人的脖子就要戳下去,刀尖堪堪在男人脖子停下。
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騷味。
“嘁——”楚桐嗤笑一聲。
紀曉宇把人松開,男人虛軟的癱在地上。
楚桐笑意收斂,正色道:“要是不想死,就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的說出來。”
正是午飯時間,家家戶戶都忙着準備飯菜,食物的氣息順着午間溫暖的風飄散。
楚桐戳了戳紀曉宇單薄的後背,調笑道:“還生氣呢?”
紀曉宇說:“太危險了!你之前還說不這麽做呢,你這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
像是古代背誦三綱五常君臣之道的書生,搖頭晃腦張嘴就教育人,楚桐笑道:“我可沒說不這麽做。是你想當然。”
紀曉宇說不過她,索性閉嘴,心想今天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陸江。
跟在他身後的楚桐全然不知,此時她正為獲得了“爆炸性”的信息而得意。
紀曉宇因為氣憤越走越快,眼看着就消失在了路口,楚桐毫不在意,在路邊摘了一朵小野花,慢悠悠的走着,身後一輛破舊的金杯從她身邊駛過,因為車速太快,差點把楚桐蹭倒。
野花掉下地上,又被身後騎自行車的人碾壓過去,花葉被壓扁分離陷進土裏,徹底成了爛泥。
楚桐嘆口氣,快步跑回去。
離家越近越聽到一片嘈雜,有幾家女人神情興奮,腳步極快一邊說着什麽一邊往前跑。
楚桐零星聽了幾個字眼,腳步微頓然後快速的朝李玉家跑去。
楚桐趕到李玉家的時候,剛好聽到裏面爆發一聲尖叫,她奮力扒開人群就往裏沖,只聽到一陣尖銳的罵聲越來越近,李玉被一對中年男女強制着手臂拖行出來,李玉衣衫淩亂臉頰高高腫起,嘴角破裂滲血,她嘶叫着,掙紮着卻沒有一聲求助。
看熱鬧的人太多,楚桐被擠得寸步難行,眼看着李玉要被塞進那輛金杯車,她大喊一聲:“李玉!李玉!”
李玉聽到喊聲,登時紅了眼圈,淚水大顆的掉下來。
幾乎就是這一瞬間,蔣立博和孔曉從牆頭翻下來,揮拳打向拖拽着李玉的男人。
旁邊的中年婦女,見勢不妙,癱坐在地上哭喊道:“大家為我老婆子評評理啊!這婆娘是我兒媳婦,我兒子對她那是沒得挑,想吃什麽都給買啊!可沒想到這就是個蛇蠍心腸的!看我兒子死了,就跟別的男人亂搞,被我老婆子發現了,竟然背着我把房子賣了跑出來!可憐我那死不瞑目的兒子喲……”
村裏人最愛看的便是戲,人生百态,最愛的便是旁人的醜态,中年婦女哭唱完,圍着的一圈人就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李玉呆呆站在車邊,一條腿還沒有從車上放下來,蔣立博攥緊拳頭,回頭艱澀問道:“她說的是真的?”
李玉不言語,目光失神,只是眼淚不停地掉,她慢慢轉過頭去看向車內。
車內竟然還坐着一個婦女。
她和那婦女對視許久,突然就哽咽起來,她大叫:“你為什麽就不能給我一條活路!”
這一聲叫,耗盡她所有力氣,尾音還沒來得及消散,李玉便直挺挺倒下。
“李玉!”蔣立博慌忙把人抱起來,沖了出去,孔曉翻牆出去開車,楚桐一把推開身邊一直絮絮叨叨的女人,追上去。
陸江開着車想了一路,中間還因為出神不小心闖了個紅燈,把車停在東合的停車場就開始抽煙,一盒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空了,等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陸江咳了一聲,清清嗓子,剛張開嘴,腦子就跟過電似的,突然就茅塞頓開了。
他想起來了。
是老莫的人。
他記得老莫的煙嗓,說話前清清嗓子,然後慢吞吞講話,這是老莫的習慣。
難不成那個黃毛青年就是崔世峰說的老莫的親戚?
“三哥?三哥?”手機裏傳來孔曉焦急的聲音。
陸江問:“怎麽了?”
孔曉道:“你下班來醫院一趟。”
陸江眼神一凜,下意識的問:“小桐怎麽了?”
“嗨呀,不是小桐的事情,是李玉。”
”她怎麽了?”
“也沒大事,就是受傷了,蔣哥在這守着呢,大哥說讓你下班回來露個面就行。”
“恩。”陸江看看時間說:“我晚上有點事得晚點,到時候直接去醫院。”
“好嘞。那你忙吧。”
電話挂斷,身後突然探出一個腦袋來,把孔曉吓了一跳,連連倒退兩步指責道:“幹什麽啊你!吓人!”
楚桐聳聳肩:“你膽子也太小了。”
孔曉正要怼她,楚桐問:“陸江有說幾點回來嗎?”
孔曉道:“想知道不會自己去問啊。”
楚桐“啧”一聲,擡着小下巴說:“對我态度好點啊,小心我去給徐叔告狀!”
孔曉哽了一下,擺擺手道:“說晚點回來。”說完就乘電梯離開。
楚桐輕哼一聲,走回病房。
三人間的病房,李玉臉色蒼白躺在中間的床鋪,蔣立博在床邊放了一個板凳,守在李玉身邊。
“還沒醒?”楚桐低聲問道。
蔣立博說:“還沒。”
楚桐走過去,盯着李玉的臉看了一會兒對蔣立博說:“你先休息會,我在這吧。”
蔣立博站起來,“我去抽根煙,一會回來。”
“恩。”
楚桐看着蔣立博出了門,回頭輕聲說:“他走了。”
李玉睜開眼,眼睛微紅,和蒼白的臉對比明顯。
“感覺還好嗎?”楚桐問:“感覺哪裏痛?”
李玉輕輕別開視線,沉默着流淚。
楚桐也沉默半晌,然後說:”蔣哥挺擔心你的。”好像也找不到安慰的話來,她對這個一向不擅長。
李玉擡起傷痕累累的手擦了擦眼淚,嘲諷的看着楚桐,“你現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楚桐愣了一下,李玉接着道:“你不是全都看到了嗎?”
楚桐沒說話,李玉顧自說下去:“也對,你這樣在溫室裏長大的人,一定不會懂我們這種下層人的辛苦。”
楚桐面無表情把視線移到窗外。
李玉張了張嘴,好像還想說點什麽卻最終是哽咽的嘆息,失神望着白色的牆壁,喃喃道:“我跑到這就是為了重新開始,現在看來好像不行了……”
楚桐低頭看她,語氣淡淡的。
“你知道什麽樣的人才會被看不起嗎?”
李玉紅着眼眶與她對視。
楚桐道:“有兩種,一種是真正卑劣的人,一種是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李玉自嘲一笑,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反過來說也是有道理的,李玉是兩者都有,既可憐又可恨的,想要掙脫命運的的一個平凡的農村女人。
ps:下章要虐一虐三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