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情緒平複之後,蕭錦年立即撒開霍燼的手,端端正正的做好。
想到自己剛剛因為怕疼,拉着霍燼手求饒的模樣,實在有些不忍直視,頗有撒嬌讨饒之嫌。
他只覺得臉熱的不行,心想小福子是不是燒多了碳,才叫他這麽熱。
緩了一小會後,蕭錦年提起正事。将對海安府後續發展的一系列工作都給霍燼說了一遍,着重強調了細鹽的生産。
霍燼聽完後,久久不語。蕭錦年也有些坐立難安,害怕霍燼拒絕。
之前想着世界線裏的霍燼一心為民,應是不會拒絕他的提議。可如今霍燼不言不語的,半點也不像是要同意他的模樣。若是拒絕,他也不知道要找誰好了。
“愛卿,海安府海鹽之事,全權交與你,有何不妥嗎?”蕭錦年看着霍燼小聲問道。
霍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道:“陛下,臣想知道這法子是從何而來?”
蕭錦年視線移開,“書中看到的,時間有些久,忘了是哪本書。”
這話一聽就假,霍燼自然不信。取海水曬鹽的方法比起柴燒取鹽,百利無害。不管小皇帝是從哪裏用了什麽方法知道這種取鹽之法,都是造福一方造福百姓的好事。
“陛下想讓臣做什麽,臣都會去做。”霍燼頓了一下,又道:“陛下從今日起,每日再加三個時辰學習。”
“啥?”蕭錦年懵了,再加三個時辰,六小時?!他一天要學至少八個小時?!
“那朕還批奏折嗎?”
霍燼颔首,不大理解,“奏折自然是要繼續批閱,陛下何故問這個?”
蕭錦年欲哭無淚,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幹什麽不好非要當皇帝!
———
蘇老太傅身體終于在年前大好,自從蕭錦年每日學習四個時辰後,蘇老太傅也是撐着一把老骨頭陪着。
蕭錦年也心疼老太傅每日早起晚歸,雖說學的依舊不大盡心,但至少也不再在書本上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搗亂了。
有時候霍燼也會過來考校一二,蕭錦年就沒通過過哪怕一次,每次都是以罰抄結束。
他那手爛字,由于抄的太多遍,手腕發酸,寫得更爛了。不僅折磨了自己還折磨了檢查有無缺漏的霍燼的眼睛。
好在這份折磨在除夕前五日暫時停了下來,霍燼想讓蕭錦年今年親自發年禮,拉近與百官的距離。
面對這一道送命題,蕭錦年冥思苦想一整夜,終于找到解題之法。
大瑜從太祖起,就有請喜歡的臣子吃年夜飯的習慣。不過後來因世家蠶食權利,繼任的皇帝們慢慢的都不再延續此傳統。
要是真的宴請中意臣子,則是豎靶子。而要是為了避免中意的臣子被世家盯上,故意請一些不太喜歡的或是随便抓幾個人來湊這頓飯,又實在沒必要。
誰想大過年的吃頓飯都鬧心不痛快,後來就直接是賜年禮,再也沒有賜宴。不過不是所有臣子都有年禮,國庫經不起這麽折騰。年禮只有在皇城五品及以上官員才有。
蕭錦年要在過年前,把各個官員的節禮賜下去。
之前這些事情一般都是由禮部和內侍省一同處理,在國庫裏挑選合适的東西。今年因着攝政王的一句話,又多加了一個蕭錦年。
蕭錦年拿着記載國庫一應事物的冊子,找到了火浣布,他一看數量,不多也不少。
國庫裏的一切,并不屬于皇帝個人。蕭錦年想要火浣布,不是說能拿就能拿。
火浣布是貢品,又價值連城。但它本質上只是布,有錢有權的了圖個新奇罷了。真要說起來,它做的衣服穿起來還真不舒服。由于屬于有價無市,說值錢也值錢說不值錢也一文不值,沒真金白銀珍珠瑪瑙來的實際,因此它只用來做賞賜。
正巧借着這個機會,蕭錦年便将所有的火浣布都取出來,說要做節禮賞賜下去。
若是平時,他哪怕是賞賜,也沒辦法全取出來。
禮部和內侍省負責的官員無有不應,立即着手置辦。
從內侍省騙出火浣布後,蕭錦年就全都賜給了兵馬司,為此還被禦史丁文祈又參了一頓。
按照丁文祈的話來說就是暴殄天物,國庫遲早要被敗光,是亡國之相。更何況,兵馬司裏的人,都沒有資格得到節禮,這有違規制。
蕭錦年從頭到尾搭理丁文祈,紫宸殿空間大,他腳邊不遠處放了炭盆也冷,到後面冷的不行,丁文祈還正說着,蕭錦年就直接跺跺腳走了。
這人就是酸的要命,若是這火浣布是賜給他,定是笑開了花,哪裏還會在這唧唧歪歪,鴨叫一般煩人。
像是故意要氣丁文祈,他越是跳腳罵,蕭錦年就越我行我素。給國子監發節禮的時候了連從九品的學錄都得了一方好硯加一錠好墨。
去傳旨的太監最後還說:“陛下親言,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諸君教書育人,辛苦萬千,都是愛卿們應得,萬望今後能為大瑜培養出更多的優秀人才。”
不僅如此,蕭錦年還給在外任職的一些官員賜了節禮,太監傳的話大同小異,意思都是他們辛苦,賜的都是他們應得的。
禦史臺在丁文祈的帶領下,再次抓着國庫空虛,皇帝鋪張浪費大做文章。
江燕卿倒是沒摻合,不過他之前因為幫着皇帝打壓王家,禦史們已經不帶他玩了,他就算想摻合也摻合不進去。
連着三天,朝臣們上朝都是什麽也不做,光聽着禦史罵皇帝了。
在第四天,這個罵聲更高一層樓,甚至有不少五品及以上的官員在私下裏也會咬牙切齒的恨不得咬蕭錦年一口。
蕭錦年把這些人的年禮給扣了。
賜禮的太監兩手空空,只有一句皇帝口谕,“國庫空虛,朕不好鋪張浪費。年禮都是送給應得之人,好好反省一下為什麽你們沒有年禮。”
結合之前那些五品以下和外地任職的官員得到年禮時的口谕,皇帝簡直就是指着他們鼻子罵他們屍位素餐了!
蕭錦年一夜之間憑一己之力,得罪四分之一五品以上的京官。
霍燼聽到暗衛回禀,揉着眉心,“去敲打一下那些對此心中有怨的官員,叫他們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暗衛走後,霍燼不由得輕笑。
倒是聽話的拉攏人心了,不過都拉攏了一些無足輕重的,能作為助力的倒是得罪不少。小皇帝為避權做的如此決絕,連傳話都難聽的都不留半分餘地。
只是身為帝王卻如此避權,到底是為何呢?
霍燼百思不得其解,便也只能暫且放下。
蕭錦年早就做好今日早朝禦史臺會罵的更難聽的準備,誰知一夜過去,禦史臺不僅不罵了,整個早上還都安靜如雞。惹的蕭錦年頻頻投去目光,這些人除了江燕卿之外,都盯着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徹夜未眠。
難怪今日都不上蹿下跳,原來是熬夜沒精神。
……
除夕本應是團圓夜,不過蕭錦年一沒後宮二沒兄弟,宮宴也早就停了該送年禮。他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吃年夜飯,便叫了同樣孤家寡人的許清讓,江燕卿還有崔雨凇三人進宮。
之前在禦花園的火鍋太好吃,三人一直念念不忘。當蕭錦年詢問他們想要吃什麽時,就連不怎麽說話的許清讓都說了火鍋。
瑞寧殿內火鍋飄香,屋內地龍燃燒,炭盆足量,圓桌上擺賣了各種肉卷,丸子和少量的素菜。
桌上四人隐在霧氣之中,選着自己愛吃的食物丢進銅鍋裏涮。
今日除夕,禦酒坊那邊也送來不少秋露白。此酒乃以落在蓮花上的秋露為水釀造的米酒,味甘香冽,氣味芬芳。
是原身愛喝的酒。
蕭錦年卻不怎麽喝酒,白酒覺得辣,果酒覺得澀。再好的酒,到他嘴裏都品不出所以然。非要喝的話,他會喝酒精飲料,不會辣的難受亦或是澀的難受,只會覺得甜。
之前在第一樓的時候,有些好奇古代的果酒,那酒聞着果香四溢好奇之下嘗了一下味道。不過由于太急,嗆着了後來又因為霍燼去了第一樓,最終也沒嘗出來是個什麽味。
米酒倒是一直以來沒有嘗過的,小福子給他倒了一杯,蕭錦年邊吃火鍋邊小抿一口,不知不覺也一杯下肚。
不愧是給皇帝釀造的酒,味道确實是很不錯。
許清讓三人也對秋露白贊不絕口,味甘氣香,着實是不可多得的佳釀。
崔雨凇甚至還為秋露白即興賦詩一首,蕭錦年豎起耳朵使勁聽,也沒聽明白是哪些字又是什麽意思有什麽用典。
倒是許清讓和江燕卿拍手叫好,二人也紛紛以詩相和。
蕭錦年默默的抿一口秋露白,他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三人做起詩來沒完,還是禦膳房送了新菜才打斷三人。
蕭錦年知道許清讓愛吃雞肉,就讓禦膳房備了燒雞和炸雞。
燒雞倒是吃過見過,這炸雞卻是沒有見過更沒吃過。不僅許清讓,江燕卿和崔雨凇三人都吃了不少,誇禦廚手藝一絕,這雞炸的外酥裏嫩。
吃完火鍋和炸雞後,蕭錦年随口問了一句,覺得火鍋好吃還是炸雞好吃。愛吃雞的許清讓自己選了炸雞,崔雨凇覺得火鍋味美,江燕卿看了一眼各執一詞的兩人,于是兩個都不選,說都不如秋露白。
僵持不下的三人,沒一會竟是到處找筆要為其寫賦,要從各個方面描述敘述,自己選的才是最好吃的。
蕭錦年看着趴在桌上奮筆疾書的三人,喝了一口米酒,啧啧兩聲。讀書人,就是經不起激。
秋露白雖是米酒,但終歸也是酒。古人睡覺都早,生物鐘和酒精作祟,三人的賦并沒有寫完,就困的不行。
外面已經宵禁,出不去。小福子也早就得了吩咐備好了地方給三人睡覺。
對蕭錦年行禮道別後,崔雨凇三人被太監領去他們睡覺的地方。
開門的瞬間,蕭錦年才發現外面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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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府。
淩霜正在書房內彙報零三那邊傳來的消息,說皇帝叫了許清讓,江燕卿,崔雨凇三人去瑞寧殿吃火鍋共同過年,且三人留宿在那瑞寧殿偏殿。
霍燼正默着佛經,一手好字鐵畫銀鈎,行雲流水。聽完淩霜的話,筆尖微頓,“你是說三人都留宿在宮中?江燕卿也在?”
“在的。”淩霜回道。
霍燼沒再說話,只是專心的默寫佛經,待寫完最後一個字後,他将筆放下,“去宮裏。”
淩霜沒有多言,取來鬥篷給霍燼穿好後,就去開門,正巧霍允筠提着食盒擡手正要敲門。
“嘿!淩霜你怎麽知道我來了?”
霍允筠改成雙手拎食盒,擡起腿身子往屋裏擠,身上帶着的雪,随着動作落了不少在地上。他想快點過來,便沒叫小厮打傘,一路淋雪過來。一邊晃了晃腦袋,又撒了不少雪,一邊沖着裏面喊道:“舅舅,我娘怕你沒吃飯,叫我弄了些飯菜給你拎過來。”
食盒還沒來得及放下,霍允筠便見到穿着白色鬥篷準備出去的霍燼,他怪道:“舅舅,今日除夕,你不與我們吃年夜飯就算了,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
霍燼賞了個眼神給霍允筠,“見一個人。”
“誰!”霍允筠眼睛咻的一下就亮了,他快步走向桌前,把食盒放在桌上,轉動着累的酸脹的手臂,嘴巴叭叭叭的問個不停,“舅舅見的是?誰非要在除夕夜見面不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好不好看?”
“你問這麽多作何?”霍燼也有些奇怪,以前他說出去見人,也沒見霍允筠反應這麽大,問題這麽多。
霍允筠臉上笑嘻嘻,也沒隐瞞,“前幾日我無意聽到我娘和碧秋說家中怕是不久後就要有喜事,讓碧秋多注意一些有沒有上好的玉,她想打個玉镯,送給未來弟妹。舅舅,我娘的弟妹,那可不就是我未來舅母嗎!”
霍燼這才想起,那日自己說常戴的那串佛珠送給了一個人,他姐姐問了他是哪家姑娘。雖然最後否認了,看來他姐姐沒有信,還是以為他快要娶妻。
“舅舅,你是不是要去夜會我未來舅母?”霍允筠眨了下眼睛,擠眉弄眼的調侃道:“什麽時候舅舅把舅母娶回來,好叫我也見見?”
霍燼沒有管霍藍讓送來的食盒,徑直朝着屋外走去。外面無風,雪卻不小,短短時間,已經覆蓋起一層白。
走到門邊霍燼頓足,似才想起回答,“不是舅母。”
霍允筠追到門口,看着隐入鵝毛大雪中的白色身影,他啧了一聲。
根據他這些年的玩樂經驗總結,除夕夜頂着大雪也要去見一面的人,不是心上人,那就是死敵。
就他舅舅臉上那藏都藏不住的期待,要不是去見他未來舅母,他直接改姓回趙允筠。
看來他娘說的對,家裏要有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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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寂靜,蕭錦年裹着被子坐在廊上,腳邊和懷中都放了湯婆子,暖和的很。身側倒着兩瓶秋露白的瓷瓶,他手裏還拿着一瓶,對雪吃冷酒,昏沉中帶着些清醒。
小福子擔憂不已,怕人凍出病。可也知道自己勸不動皇帝,只能讓人再多加炭盆。
雪簌簌而下,安靜的可怕。
與眼前的冷清不同,蕭錦年內心深處是以前每年過年時所見的萬家燈火阖家歡樂。外面有多安靜,他的內心就有多喧嚣。
那份喧嚣中,裝着的是他自小就期待,卻無從擁有的東西。
蕭錦年擡手接過落雪,冰涼濕潤的觸感讓他一片恍惚,一時間不知自己是身處異世,還是在原來的世界。
不然為何都同樣的冷清,只有他一人……
廊上傳來腳步聲,蕭錦年聞聲轉頭看去,昏黃的燭光下,霍燼身穿白色鬥篷,他沒有绾發,只用鑲嵌珠發帶束起一半,黑發垂到腰際傾瀉如墨,清雅至極。
米酒度數不高,喝多也是會染醉意。蕭錦年盯着那張冷豔的臉,迷迷糊糊的想,他确實是穿越了。因為在他原來的世界中,沒有霍燼。
他仰着頭,臉頰染粉,清眸流盼,“霍燼,你是來陪我的嗎?”
霍燼低頭注視着蕭錦年,在蕭錦年期待的眼神中,他屈膝坐到蕭錦年邊上,輕聲道:“嗯,臣來陪陛下看雪。”
聞言,蕭錦年臉上綻開笑容,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分一半給霍燼,這是蕭錦年眼下覺得最好的東西。
他的動作被霍燼阻止,連手裏的秋露白都被無情收走。
蕭錦年腦袋昏昏沉沉,也不掙紮不亂動,帶着一臉傻笑的乖乖坐着,任由霍燼将他身上的被子裹的嚴嚴實實。
小福子見到霍燼來了,放心不少。王爺雖然有時會比較可怕,但之前陛下生病七日,還是王爺衣不解帶的親自照顧于榻前,一點也不假手于人,是真心實意為陛下好的。也是少有的能讓陛下真的聽話的人。
如今夜已漸深,外頭已經宵禁,雖說這宵禁對霍燼來說形同虛設,不然也不會這個點出現在瑞寧殿。
小福子還是問正在給蕭錦年裹被子的霍燼一句,“王爺今夜是否還出宮。”
霍燼道:“今夜留宿宮中,你們也下去吧,這裏有本王。”
小福子聽令行禮告退,帶着人去再收拾出一間屋子出來住人。
等霍燼停下動作,蕭錦年暈暈乎乎的将腦袋抵在霍燼的肩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霍燼,明年除夕你還陪我看雪嗎?”
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意思。眼前一片雪白,不太能看出院子原來的樣子。無意落在霍燼手背上的那片雪花慢慢的化成了水,鼻息間是溫軟的幽香。
随着雪花落下的,還有霍燼的承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