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
第28章 二十八
“我保證, 您不喜歡的問題可以不回答,而且我寫的是稿子,寫完後會先給您過目。”對面的蟲舉起雙手, 濃濃笑意在眼中。
蘇安恙無法與他對視,又不願意低頭,這會讓他覺得自己敗下陣來, 于是他堅持了三秒, 點頭:“好吧。”
喬尼微微一笑, “為了讓您安心吃飯,我們先開始好嗎?”
這是什麽話。
這蟲真奇怪,一般正常的人求人家不都是先好吃好喝哄起來嗎, 他倒好,讓自己先幫忙再吃飯, 是怕自己不配合嗎?
“好。”
“那我們開始了,安恙閣下, 您的真實身份是諾菲·迪森嗎?”這只蟲居然用傳統的方法,拿出了白紙和筆, 鋪在桌面上。
“不是。”他搖頭, 承認了。
“您的名字是蘇安恙嗎?”
“對。”
“很好聽的名字,那麽您為什麽會留在荒星呢,而且您覺得,星際對荒星放任不管的處理方式合理嗎?”
蘇安恙擡眸看着對面坐着的蟲, 微微蹙眉, “不合理。”沒有回答前面的問題。
“那麽您認為, 那些荒星的蟲有什麽解決方法呢, 您有思考過嗎?”
“沒有。”蘇安恙斂了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燈光下如展翼的黑水蝶。
“所以您是贊同安魯斯觀點的, 對嗎?”
“?”
“就是反對荒星貧困居民處理方式,聯邦應該重新立法。”
“我不知道。”他不了解這些,并不清楚這只蟲的解釋有沒有偏私。
“為什麽閣下不上報聯邦求助呢?您是雄蟲,如果說出來,絕對可以直接離開荒星。”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會有個雄蟲身份,蘇安恙似笑非笑,反問得也很真誠,“我不知道,不過我也有點想知道,為什麽雄蟲可以無條件離開,雌蟲就不行呢?”
很顯然對面的喬尼都被這問題問住了,又或者說,是因為這個問題竟然是出自于一只雄蟲口中。
他一時之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沉默了幾秒鐘後,語氣幽幽,“是啊,為什麽不行呢?這個問題我們留給更多的蟲讓他們回答吧。”
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看出來了他的不适,喬尼收起了紙筆,“好吧,完成了。”
蘇安恙:……
他瞅着裝紙筆的包,自己說了什麽了嗎?
喬尼似乎看出來了他的疑問,哼笑一聲,“一只雄蟲反對星際對荒星的處理方法,這條信息就夠勁爆了。”
蘇安恙:……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只蟲子,“你是在坑我嗎?”
喬尼忍不住笑出聲,看着他略顯“睿智”的眼神,只覺得好玩,“閣下,您真可愛。”
怎麽會有蟲能當面直接問當事蟲:你在坑我嗎?
“……”
“您”與“可愛”這搭配不當吧,蘇安恙詭異地居然想歪了方向,反應過來後甩了甩頭,想把腦子裏的水甩出去。
“你到底想幹嘛?”蘇安恙決定恢複智商,“先生。”
“別急,”喬尼舉起雙手表示歉意,“抱歉,我玩笑開過了,采訪就此結束,為表歉意,”他頓了頓,“我請客。”
蘇安恙:……
“你不是早就說要請客嗎。”他無言,“先生,你到底什麽目的。”
喬尼按鈴,示意服務員可以進來點單了,聽到這話微微側頭看他,“閣下,我是個記者,您應該知道吧,”他拍了拍自己的包,“還是個有點瘋的記者。”
蘇安恙倒是不懷疑這個,沒有多少正常蟲會溜去即将被封鎖停運的荒星,就為了報道些也許不能播的新聞。
想到他救了自己,蘇安恙緩和了臉色,“羅素先生,我……”
“既然您不喜歡這個話題,我們就不聊這個啦。”喬尼搖頭,看着乖乖坐邊上專心致志看菜譜的崽子,語氣輕松,“這是您的蟲崽嗎?好可愛啊,長得應該更像他雌父吧。”
“不是……也不像他雌父。”蘇安恙想到了瘦猴幹巴巴的臉,詭異地沉默了兩秒。不過這崽子是瘦猴撿回來的,他的親生父親不知道還在不在,想到這裏,又掐了掐他的小肥臉。
“這樣啊。”喬尼笑笑,有些若有所思。
服務員敲了敲門後進來,喬尼示意自己點單,蘇安恙看了一眼格瑞德手中的菜單,發現都是自己沒見過的。
“就這個……咕嚕炖水菜吧。”
“還有呢?小弟弟想要什麽?”喬尼放下自己手中的菜單,看向格瑞德,眼神溫和。
格瑞德搖搖頭,有些害羞地窩進蘇安恙懷裏,奶聲奶氣,“哥哥,我不識字。”
蘇安恙看過去,突然一個可怕的認知浮現在他腦海中:蟲族文字,他竟然全都認識……
這明明和藍星是兩種不同的字體,可是就像是忽然侵入了他的腦子,在他睜開眼,發現這裏不是藍星後,無數不屬于他的東西就出現在了他的腦子裏。
他後背發涼,為這忽然發現的東西,為自己的後知後覺。
這些明明應該早就發現的問題,而他的腦子就像被模糊了一樣,他竟然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正常的。
對面喬尼有些奇怪地看着發呆的雄蟲,輕喊了兩遍,“閣下,您還有什麽想點的嗎?”
蘇安恙回過神,壓下了翻湧的情緒,“沒有了。”
“好的,”他側頭看向服務員,“麻煩再幫我加上這兩道,甜點要這個吧。”他又看向對面的蘇安恙,“現在暫定這些,閣下您看可以嗎?”
蘇安恙擺手,專心等吃。
喬尼微微一笑,“好的。”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服務員退出去後,包間漸漸安靜下來。
“好像忘了水果,”喬尼看着格瑞德還在專心致志盯着菜單上的圖片,恰好他翻到了水果區,微微一怔,
“閣下,您有什麽喜歡的水果嗎?我可以直接在這裏加。”他點了點終端。
“不要密籽果。”蘇安恙條件反射。
喬尼失笑,“好的。”
包間又安靜下來,蘇安恙開始思索這一個多月以來的詭異,然而沒有題目的題目,是怎麽也找不出來答案的。
他頭痛欲裂,幹脆不想。無論事情再怎麽詭異,也不會有比他一個大活人突然從藍星竄到蟲子的世界這件事更可怕了。
對上喬尼有些疑惑的眼神,他捏了捏旁邊還在捏着菜單流口水的格瑞德,說話聲音有些沙啞,“不好意思,剛剛想到點事情。”
“閣下,”喬尼聲音有些驚嘆,“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只,能把表示歉意的話說得如此順口,不覺羞恥的雄蟲。”
“道歉需要什麽羞恥,我又不是皇帝。”蘇安恙不以為然,拿過剛剛服務員倒滿的小茶杯,逛了一早上他真的有點渴了。聞着的味道有點酸甜味,他沒多想直接一口悶了,然後被這又酸又甜又濃郁的水給了重重一擊。酸膩的口感在口腔裏炸開,蘇安恙一瞬間被刺激得頭皮發麻。
格瑞德曾經被他爸噴過,一看他這扭曲的表情就察覺不妙,忙不疊爬下椅子跑向那個哥哥身邊,張開雙手撲向喬尼。
蘇安恙:……
他艱難咽下這水,這下聲音是真的沙了,“這是什麽?”喝得他現在想殺蟲。
喬尼:……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看了一眼,湊到唇邊抿一口,擡眸看雄蟲語氣有些同情“……是密籽果汁。”
不過口感明明還好,怎麽看這只雄蟲喝出了想要滅世的口感。
蘇安恙木着一張臉,看蟲崽,“回來,幹嘛呢你。”
格瑞德拿小眼神打量他,慢吞吞走回去爬上高椅,然而他爬下去的時候利索,爬上去的時候小短腿就不行了,急得滿頭大汗,最後委委屈屈看着蘇安恙,“哥哥,我上不去。”
蘇安恙單手給他拎上去,“剛剛為什麽跑?”
喬尼饒有興趣地看着這只雄蟲,他和這只幼崽的相處模式實在特殊,蟲族都是雌父教育孩子,如果是小雄崽,那麽雄父可能還會多看一眼,然而雄蟲永遠都是自私自利的生物,讓他們照顧一個弱勢蟲崽,是不可能的事。
這位蘇安恙閣下,簡直不像是雄蟲,如果不是自己嗅到了他的信息素,他都懷疑是醫院的儀器出問題了。
想到了昨晚上收到的東西,他微微斂了眼睫,唇邊勾起淺淺弧度。
“這裏的菜可能上得有點慢,閣下剛剛不是要認證終端嗎,我幫您吧。”
蘇安恙看了一眼這只蟲,慢吞吞從包裝袋裏翻出個小盒子,不愧是快上萬的東西,盒子都鑲着閃閃的珠子,還有小機關。
喬尼走過來,坐下來伸手幫他點了一下,盒子“咔”一聲,終于打開。
“先啓動,剛剛那位先生應該把你的指紋錄進去了,”喬尼微微探過頭将終端拿過來,仔細看了一眼找到開關,遞給他。
蘇安恙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慢慢琢磨吧,太麻煩你了。”
“沒關系的。”
蘇安恙對上他碧藍的眼睛,又低頭,指紋解鎖後,将終端設置成巴掌大的平板模式,順着系統操作點擊,輸入身份信息時卡住,喬尼探過頭來,手指輕戳屏幕,“點這裏,然後轉接系統……”
安恙順着他的提示操作,最後将終端對準眼睛,看到了微微紅光後,系統提示音響起。
喬尼自然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外套,起身時衣角微微翻動。
蘇安恙莫名覺得有點頭暈,他揉了揉眉頭,對上格瑞德的大眼睛,伸出手指彈了彈他的腦門,然後聽見對面的蟲說:“哦,閣下,您知道關于曼迪·諾頓的判處消息了嗎?”
“誰?”他轉正身看去。
“曼迪·諾頓,他的化名是高爾諾,在N796星的黑區組織了私蟲惡勢力,也是星際S級通緝犯。”
蘇安恙還真的沒聽說過,想到那只惡心的雌蟲,和那些惡心的觸碰,他微微蹙眉,“不知道。”
他關于荒星的最後記憶就是頭好像要炸了,視線發黑後失去意識,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來就看到那群蟲倒地不起,他只能勉強把格瑞德和安格抓在懷裏,甚至無法再查看老黑瘦猴他們的情況,就又昏了過去。
後面迷迷糊糊看到了喬尼,只記得零星片段,醒來後就在伊裏斯星了。
“他是通緝犯?”怪不得。
喬尼點點頭,“判決已經下來了,死刑,在昨天執行了。”
“……”
蘇安恙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麽快?”
記憶中這種重大通緝犯不應該也要拖很久嗎?
喬尼托腮,纖長指尖輕點桌面,“他原本就是通緝犯,你想知道他以前犯了什麽罪嗎?”
蘇安恙對八卦沒什麽興趣,但是看着他水藍色的眼睛,不自覺就點了點頭。
喬尼斂下眼睫,聲音很輕,“他侵犯了十一只蟲崽,而且活剝了他們的翅翼收藏。”
蘇安恙:……
他捂住了格瑞德的耳朵。
“他在二十年前嫁給了一位閣下,但是那位閣下并不喜歡他,只是又實在渴望他父親的權力地位,還是同意了,不過那只雄蟲在婚後第三天就納了兩位雌侍,然後是無盡的折辱,雌侍先後都有了蟲崽,而曼迪·諾頓還沒有被他的雄主标記。”
……
“他在伊裏斯星丢盡了臉,第五年,曼迪·諾頓的雌父死在了戰場上,他也被他的雄主以善妒的罪名送到了管教所,戒鞭讓他的臉上印下了永遠的恥辱,”喬尼語氣溫和,但是蘇安恙聽出了他的冷意。
“那位閣下沒有休棄他,因為他的雌君的父親留下了一比巨大的遺産,雖然現在休棄這位雌君,按照律法,這筆財産百分之九十也會落在他手裏,可是,想必那位雄蟲閣下還是選擇了留自己一點面子吧,不想變成伊裏斯星的貴族背後讨論的對象,到底沒有休棄了曼迪,不過,他的雌君曼迪·諾頓已經瘋了。”
蘇安恙安靜聽着。
“他開始怨恨,然後看着雄主和雌侍的幼崽,看着他們恩愛和諧……日複一日的痛苦讓他的神智陷入了地獄,終于在某一天,他在地下拍賣場買下了一只蟲崽……”
!
蘇安恙擡頭。
喬尼卻沒有看他,“後來事情暴露,起因是因為他再也無法忍受,每天都要看到他的雄主和別的雌蟲生的幼崽,他設計了一場綁架,将那兩只蟲崽綁走了,結局自然是失敗了,他的罪行暴露,他也逃離了伊裏斯星,這十幾年沒有蟲見過他。”
“他怨恨,不應該是怨恨那只雄蟲嗎?”蘇安恙不解,揉了揉脹痛的額頭,“為什麽拿蟲崽撒氣。”
這才是真正的戀愛腦吧,他昨天不應該這麽說瘸子。
喬尼一怔,搖搖頭失笑,語氣溫和:“閣下,雄蟲怎麽會有錯呢。”
“可是蟲崽做錯了什麽呢?”
“所以曼迪·諾頓死了。”
“那只雄蟲沒有責任嗎?”如果是他,直接進廚房拿錢……要死大家一起死。
“閣下,那位閣下已經很好了,”喬尼似笑非笑,“至少他沒有在諾頓上将逝去後,将曼迪·諾頓直接休棄。”
蘇安恙:……
他匪夷所思,無法理解:“是那只雄蟲求娶的吧,婚後又對他不好?”
“不是,是諾頓自己求雌父詢問那位閣下的意願的,不過那位閣下也明确了自己會娶雌侍,并且對他沒興趣。”
“……”
“你們記者知道的就是多啊。”他語氣幽幽,“所以那個撲街罪犯蟲圖什麽?”
這聽得他惡心又頭皮發麻,這種雌蟲簡直像是沒有腦子一樣,無法思考一樣,惡心又愚蠢得可怕,而那只雄蟲他就不評價了,因為實在無恥到他腦子都轉不過來了。
喬尼想了想,“可能是圖那位閣下長的好看,對他的雌侍好吧。”
“?”
不是結婚之後娶雌侍嗎?
“沒錯,”喬尼看出了他的疑問,淺淺微笑,“那位閣下在娶雌君前,已經有一位雌侍了,聽說他們的相遇是曼迪·諾頓在學校的歷練考試要到一個三等星,然後曼迪·諾頓一見鐘情了。”
蘇安恙頭暈目眩,就好像看一本小說,中途被強硬喂shi一樣。
“你這了解得還挺多啊,這麽詳細。”
“嗯,”他點頭,語氣輕松:“可能是因為這位通緝犯的雄主算是我堂叔吧。”
蘇安恙:……
?
“閣下!”喬尼輕松的表情突然僵硬,看着對面的雄蟲臉色變成綠色,然後幽幽向後倒下……
“您還好嗎!”
他站起身撲過去,“閣下!您怎麽了?”
不會吧!這只雄心髒這麽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