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海市
第43章 海市
窗外的景物在移動,周圍的乘客在更新。快到春節了,火車上擠滿了回家的乘客,四處喜慶洋洋的。他們都有地方去,我不一樣,我被人扔了。
要是盧三白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盧子卯”這個名字是要被通緝的,行走江湖,我得想個化名。“丢丢兒”這個名字就很好,或許應該叫“丢丢丢兒”,畢竟我被人丢了三次。
第一次,我被陳翠雪丢了,我沒媽了。第二次,我被盧三白扔了,我沒爹了。第三次,朱丘生不要我了,我沒爹又沒媽又沒家,前兩次的後遺症才顯現出來。我是個大垃圾,前兩次被人扔了後朱丘生給我當垃圾回收站,但回收站發現我是有害垃圾,不可回收,也不要我了,我這才算被世界抛棄了。
心裏像破了個大洞,鼓囊囊地刮風。
我當天夜裏買了火車票,跑了。朱丘生挺慘的,被我糾纏了這麽多年,我應該讓他喘口氣。其實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我不能違法犯罪,直覺告訴我,看到朱丘生将來的老婆孩子我會發瘋。我發瘋就會引發流血事件,但我那麽愛他,我想讓他幸福。
感謝火車司機,給我放了首《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我被歌土到了,土得我嘩啦嘩啦掉眼淚,和鄰座的小朋友比誰哭得大聲。他是為了吃糖,意志不夠堅定,被我吓住了,他問我,哥哥你為什麽哭啊?
我先朝他媽媽友好地笑笑,然後告訴他,因為愛情。親愛的小朋友,但願你不會像我一樣悲傷吧。
他媽媽很同情我,勸我好女遍天下并獎勵我一顆牛奶糖。
我有一個很不老朱家的破爛胃,日常難受外加乳糖不耐受。吃完了被車子一颠,就惡心得要命。
我快速起身去衛生間,伏在盥洗臺上大口地嘔吐。穢物從我口腔裏沖出來,胃裏攪得難受,又什麽東西順着喉管要往上沖,然後嗓子一甜。
我吐了口血。
血被水流沖得絲絲縷縷,鏡子裏出現了張面部浮腫似人似鬼的臉。我凝視着鏡子裏的人,無聲地笑起來,又無聲地哭起來。
哭和笑的感受不真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手摸開自己的扣子,鏡子裏露出半邊帶血的肩膀,血小板太盡職盡責了,已經有愈合的趨勢。但是我不樂意,這是我哥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它怎麽能消失呢?
我從布兜裏掏出水果刀,朝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動手開始割。我恨不得它全留着,不管是大大咧咧地流血,還是腐爛流膿,它得永遠留着,這是我哥給我蓋的章。
刀鋒劃開皮肉,尖銳的疼痛快地我想哭。我将它一點點描摹加深,直到血又盈滿了牙印子,在雪白的皮肉上留下美麗的紅紋。低下頭,吻上我肩頭的傷,沾了一嘴甜腥味兒,我不是在自殘,我是在和朱丘生,和我哥接吻。
火車票的終點寫的是海市,一個我只在電視裏見過的名字,全新的、陌生的,但這也沒什麽所謂。我迫不及待地逃離朱丘生,不讓過去十五年的歲月摧殘我的神經,但我又在生活的縫隙裏樂此不疲地找他的影子,這是種讓人瘋癫的矛盾。
他現在在幹什麽呢?有想我嗎?有打電話嗎?我開始後悔扔掉電話卡。但是如果沒扔掉,朱丘生讓我做他的伴郎,那要怎麽辦才好?
窗外的景物又匆匆惶惶地流過,我看着山川變成平原,奔流的渺遠的河流彎折過大地。我最終還是走出了那片山,以一種河流浮屍的形式。
火車站人頭攢動,有種過于熱鬧的汗臭味。我在大包小包的旅客中空着手,像個異類。坐公交車出了火車站的區域,視野突然開闊,灰色的高樓平地而起,夾着中間的街道,街上的人、車,都變成只有指頭大的一點兒。來海市的人,先是“哇塞”一聲,然後會陷入茫茫的疑惑裏:這是哪啊?
無所謂的,反正哪兒對我都一樣。
我找了家小破旅館開始挺屍,從早上躺到晚。累了就睡會兒,不累就睜着眼,聽着隔壁一對情侶“嗯嗯呀呀”的聲音,他們“嗯呀”完了之後又開始吵架叫罵。
就算是小破旅館,也是花錢的,海市的錢花得和流水一樣。我心裏覺得自己的肉身暫時還不能死,既然不能死,就得賺錢花。
不知道哪月哪日,我開始逛人才市場。
當時正值經濟不景氣,別說我一個本科畢業的,就算是研究生博士都得裁員下崗,人才市場裏都是些迷茫的求職者,崗位很少。後來政策調整,用投資來回拉帶動經濟,基建項目開始如雨後春筍般漲起來。
我又去了施工隊,要當泥水工。負責招人的師傅看了我一眼,你行嗎?
當然了,我說,以前幹過。
他考了我點混凝土、砂漿調配的問題,我對答如流。他頗感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真看不出來,不像幹這一行的。
那我行嗎?
行啊,正好缺人,過來幹吧。
我挺喜歡在工地幹活的,放空大腦,我可以什麽事都不想。工地上的工友們挺好相處的,大家同吃同住,說說笑笑,我就蹲在一邊,看他們說笑。
一束目光黏在我背上,我一回頭,是個很挺拔的青年。
我有一米八五,他看着和我差不多,濃眉大眼,長得很陽光。見我看過來,他咧開嘴朝我笑了下,端着飯碗過來蹲在我旁邊。
他看着我,你是新來的?
嗯,剛來兩天。
我也沒來多久,才從老家出來一個月。你叫什麽,哪裏人啊?
他一連串問題,連珠炮一樣過來。我一一答了,反問他,你呢?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張源,十七了。
這麽小?
張源就比草生大一點,虎頭虎腦的,是個精神小孩兒。我說,不念書了?
不念了!念不會!不如掙錢!你多大了?看着也不大啊。
我笑,我大你六歲。
真看不出來,張源眯着眼睛說,那我就叫你哥。
他一叫哥,我心裏就突得一下,被撞得難受,別叫哥了,我說,我不愛聽,叫點別的吧。
可是你比我大啊?
那叫盧哥吧。
行,盧哥。
張源很健談,一邊扒拉盒飯一邊和我說話。吃完飯後也不走,跟屁蟲一樣黏在我後面,然後我就在異鄉多了個陽光燦爛的小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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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帽的打工生活開始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