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羅剎的逆鱗(2)
第9章 羅剎的逆鱗(2)
夜幕初降,燈影幢幢,賀蘭雲裳身着一襲挂滿南珠的靛藍色法袍,青絲全部束于腦後,不見一支珠釵,蕭翊當即臉色一冷,知曉她将頭頂的法冠摘了下去,怕是從天師監匆匆趕來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未等賀蘭雲裳進門,蕭翊攔在她面前,冷聲發問:“你師父可知曉你過來?”
賀蘭雲裳深知蕭翊并不信任自己,這種情況下也只能如實作答:“師父在閉關,天師監只有我一人,王爺大可放心。”
蕭翊顯然并未全信,還是先放賀蘭雲裳進門,自己也跟在身後,加上壽眉三人圍在床邊。
賀蘭雲裳熟稔地為蕭清規切脈,旋即又去撫摸她背後的心竅穴,問壽眉:“冰心丸可還有?”
壽眉連連點頭,很快取來,賀蘭雲裳拿出一丸放入蕭清規口中含住,接着攤開針袋,正要轉頭叫壽眉幫忙給蕭清規脫衣,才發現蕭翊還杵在旁邊,眼神挂着探尋。
賀蘭雲裳是個聰明人,看得真切,壽眉一心擔憂蕭清規,也不知給蕭翊解釋,見狀她連忙起身回禀:“冰心丸乃是長公主最近才開始服的新藥。長公主身弱體寒,最忌心火熾盛,兩相沖撞,必然承受不住。瞧着瓶中的餘量,長公主平日裏怕是并未服用,當是那些帶着三分毒的補藥,殊不知只是加以保養、維護心脈的養心丹罷了。”
蕭翊問道:“如今她情況如何?”
“大抵是急火攻心,我即刻便為長公主施針,還請王爺……”
“你要用哪根針?”蕭翊盯着她針袋裏密密麻麻的銀針,由細到粗,排列整齊,不知有多少曾紮入過蕭清規脆弱纖薄的肌膚,心頭隐隐作痛。
賀蘭雲裳從針袋中挑出兩支中等粗細的銀針,針尖對着自己,遞給蕭翊看:“就用這些。”
蕭翊直接伸出自己的手背:“給本王試試。”
“王爺?”賀蘭雲裳和壽眉異口同聲發問。
“休要磨蹭。”
賀蘭雲裳見狀不敢多說,虛虛握住蕭翊的手腕,迅速将那兩支針紮在蕭翊的虎口,手法倒是娴熟。
蕭翊只覺一閃而過的痛楚,于他來說好似蚊蟲叮咬一般,不過痛感更加真切些,想到蕭清規要承受這些痛苦,他頓時覺得無力感充斥着全身,看着虎口上震顫的銀針暗笑自己愚蠢,他試過又有何用?他不忍又有何用?難道不準賀蘭雲裳施針不成?
他果斷伸手将針拔了下來,拔針的疼痛比入針還重,他又要猜測,到底是他缺乏手法,還是拔針就要比入針疼?優柔寡斷的樣子簡直不像素日裏的自己。
把那兩支銀針歸還給賀蘭雲裳,蕭翊本想讓她即刻施針,開口便又是另一番顧慮,抓住賀蘭雲裳的手腕嚴肅問道:“可需放血?”
“無需,只是刺激穴位為長公主緩解一二。”
蕭翊這才準允:“施針。”
賀蘭雲裳同壽眉對視一眼,交換的含義不言而喻,壽眉暗暗搖了搖頭,并非在說“不必”,而是不敢開口觸怒蕭翊,賀蘭雲裳便只能做這個出頭鳥。
“施針需得為長公主寬衣,還請王爺回避。”
“本王在這兒還妨礙你施針不成?”話說出口,蕭翊才意識到這兩個女眷的為難之處,臉色愈發陰沉,“本王是她兄長,無需避諱。”
自古有雲,七年男女不同席,如今二人一個不娶、一個不嫁,宮內外早就有了許多非議,饒是壽眉也心知不妥,硬着頭皮勸道:“過去長公主施針都是不準王爺在旁的,眼下長公主雖然昏厥,可若是醒了問起……”
只要她不多嘴,問起又如何?蕭翊心中暗惱,可看到蕭清規滿頭的虛汗,不好繼續耽擱,于是冷哼一聲拂袖離去,壽眉則趕緊放下帷帳,為蕭清規寬衣。
蕭翊就坐在外室的榻上等待,蕭旭派來的第三波太監又來嘉寧宮請人,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勸說蕭翊:“王爺,求您随奴才去蓬萊殿罷,陛下等得心焦,南榮世子對此也頗有微詞,王爺與長公主皆不出面,禮數不合……”
“區區南榮蠻夷,他不謝本王留他們一命,還敢有微詞?本王今日不去又如何?他公羊羨敢反不成?”
話畢,蕭翊直接将小太監丢了出去,坐在榻上繼續喝冷茶。
“王爺。”壽眉聽見外面的動靜,立在蕭翊不遠處勸道,“長公主今日原就打算去與宴的,奈何突發急症,王爺在這候着也是苦等,不如代長公主去蓬萊殿。長公主擔心南榮進京別有居心,陛下年少,恐掌握不好分寸,叫人輕辱了去,有損我譽朝國威。”
蕭翊心知壽眉的嘴是說不出這些識大體的話的,定是蕭清規親口所說。默了半晌,他似乎聽進去了,忽而起身邁向床邊,停在帷帳外。
藤黃色的薄紗曳底,讓一切都變得朦胧,他只恨自己沒有穿透屏障的神力,唯有影影綽綽見到她裸露的脊背,那上面一定紮着成排的銀針,可他看不到銀針,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一般。她的背,他見過的。
蕭翊不自覺地擡起了手臂,似乎想要伸手去觸,反應過來趕緊撂下了手,輕咳一聲問賀蘭雲裳:“她如何了?”
賀蘭雲裳拿着帕子為蕭清規拭汗,同時也不解風情地遮擋住了蕭翊的視線,答道:“長公主無礙,王爺但去赴宴無妨。”
“她醒了立刻派人告訴我。”
賀蘭雲裳低聲稱“是”,蕭翊便匆匆離去,衣也不肯更,直奔蓬萊殿。
那廂蓬萊殿早已開宴許久,衣香鬓影,歌舞升平,蕭旭看着下首空着的兩個座位,面露局促不安之色。
公羊羨看在眼中,暗自嗤笑,同時也很是惱火,他好歹是南榮世子,親自率使團來使,堂堂大譽王朝,皇太後不出席還情有可原,頗負盛名的辰王和景初長公主竟也不露面,将他南榮的臉面置于何地?
蕭旭見狀又主動提了一杯,向公羊羨勸酒:“公羊世子,朕替皇兄皇姐與你飲上三杯,還望世子多加擔待。朕的皇姐體弱多病,想必是又犯了舊疾,皇兄挂心皇姐,難免牽絆住了。”
“皇帝陛下,貴朝的長公主與王爺鹣鲽情深,美名已傳到了我們南榮,您可真是有一雙好兄姐啊!”說話是南榮司禮大臣窦俊臣,模樣生得很是粗犷,說起中原話來還帶着濃重的鄉音,怎麽看都不像與禮樂打交道的文臣,只能歸結為南榮的禮教上不得臺面。
公羊羨先是笑了出聲,很快收斂着跟蕭旭解釋:“陛下莫怪,窦卿初學漢話,不懂譽朝語言之博大精深,一時欣喜用錯了成語,陛下可千萬別與他計較。”轉頭又對窦俊臣說,“鹣鲽情深乃是用來形容夫妻的,不可用在辰王爺與長公主身上。”
窦俊臣發出爽朗的笑聲:“哈哈哈,我還以為你們的王爺和公主不是夫妻、勝似夫妻,陛下莫怪小臣言語不精,小臣只是羨慕譽朝的兄妹如此情深呢!”
蕭旭臉色鐵青,杯中的酒水灑了一地,他豈會聽不出窦俊臣口中的諷刺之意。
公羊羨極擅察言觀色,見狀轉頭給了窦俊臣個眼色,笑着開口打圓場:“陛下,可否命舞樂暫停,小王想向陛下獻禮。”
蕭旭擡手屏退了舞姬,很快便有南榮使臣捧着禮物進殿。
這第一件禮自然是送給蕭旭的,乃是只鎏金卧龍鼎。南榮以匠藝聞名四方,越是小巧的物件越為精致,譬如蕭清規今日用來烹茶的那套茶具。眼前的卧龍雖不算大,卻愈發可見工匠技藝之高超,卧龍雕得活靈活現,宛如方寸之境中的真龍,令人移不開眼。
蕭旭面色微緩,立刻下令賜賞。
公羊羨準備的第二件禮是送給蕭太後翡翠佛墜,以及幾卷孤本經書。
不比蕭清規建千秋寺禮佛那般高調,蕭太後不過在寝殿內室置了個小佛堂,公羊羨遠在南榮竟也知道,定然廢了不少工夫。
蕭旭笑道:“公羊世子有心了,母後定然喜歡你的這份禮,朕先代她收下。”
論起長幼尊卑,這第三件禮應該送給皇帝的兄長,也就是給蕭翊的。可殿中幾位作陪的大臣,包括蕭旭與一衆宮女太監,看到南榮使臣呈上來的物件後,臉色皆是一變。
那顯然不是送給男子的禮物,更像是送給女子的,而譽朝唯一擔得上南榮世子親自獻禮的女子,便是長公主殿下。
那是一只珊瑚紅玉雕成的牂羊。
公羊是南榮皇姓,原本與羊這一動物并無關聯,相傳當年南榮短暫爆發過內亂,當時的帝王逃亡到山野間摔斷了腿,等到內亂平息,将士久尋不到,最後只見皇帝乘在一只羊身上,安然出了荒野,故而從此之後,南榮便以羊為圖騰,全民畜羊,卻不吃羊,甚至将羊視作親人,有保家鎮宅的吉意。
南榮每有婚嫁,夫家需得以羊下聘,多為可賞玩的擺件,已成習俗。
可在中原,羊的含義卻并非如此,而是暗代色欲。曾有皇帝駕羊車巡幸後宮,羊停在何處,皇帝當夜便臨幸宮內佳人,甚是荒唐。
公羊羨款款起身,立在玉羊旁拱手朝蕭旭施禮:“陛下,貴朝文化源遠流長,小王倒是學了個新詞,正所謂摽梅已過、嫁杏無期,景初長公主至今遲遲未有婚配,小王不免心向往之。為此小王做足準備,鑽研譽朝國學數年,只為能與長公主抵掌而談、舉案齊眉。我南榮更是有衆多醫術精湛的巫醫,定能為長公主治好頑疾。這尊玉羊名為伴月,送與長公主殿下,小王鬥膽,欲向陛下求親,與貴朝修得秦晉之好,結永世之盟,還請陛下恩準!”
月滿如規,光輝皎潔。清規即是月,月字正是蕭清規及笄時蕭複為其取的小字,雖不常用,卻也并非什麽秘密。
霎時間殿內針落有聲,無一人敢發出動靜,朝臣們大抵頗想與同僚私議,奈何情勢嚴峻,唯恐遭遇龍怒。
蕭旭則眼光閃爍,頻頻掃向那空着的坐席,一時間也沒了主意似的,不知該用什麽理由搪塞公羊羨,許久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句:“這……倒是巧了,與皇兄的戰馬同名。公羊世子,此事還需,還需……”
忽見殿門外人影錯落,同時一抹聲音傳進殿內:“本王在此,何人敢妄想景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