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多病的菩薩(7)
第7章 多病的菩薩(7)
馬蹄聲漸止,已入了燕歸山中。
蕭翊勒緊缰繩,一躍而下,雖穿長袍也不顯累贅,仿佛谪仙一般,大抵還不是什麽正道神仙,誰讓他長了張那麽妖孽的臉。
他朝她張開懷抱,打算抱她下來,蕭清規氣息略喘,居高臨下地睨他,頓了片刻,旋即擡動玉腿,不輕不重地将他的手臂踹開,再在蕭翊的輕笑聲中獨自跳了下來。
她自認是能站穩腳步的,雖說這匹跟了他多年的戰馬确實有些過于高大,蕭翊還是故意向前湊了一步,用另一只手臂撈住了她的腰身,同時說道:“在我面前還不肯服弱?”
“我若服弱,你怕是還有另一番說辭。”蕭清規推開他,兀自向前走。
“此地又非宮中,四下無人,還要與我避嫌?”
蕭清規不知該如何給他解釋,也解釋不同,兄妹之間何來避嫌一說?不過是要他守些分寸罷了,他卻全然不懂,抑或是不想懂、裝不懂。
蕭翊跟在其後,馬兒又跟在蕭翊身後,噠噠作響。
她走了有數十步,自以為背影頗為潇灑,卻怎麽也忍不住,終是停下腳步低咳了兩聲,蕭翊連忙上前将她攬住:“山中寒氣重了些,等到危燕臺就暖了。”
燕歸山乃是距離皇城最近的一座山,水清石奇,草木峥嵘,風光極其秀美,因是個宜居之所在,蕭複在位時便在山上修建了行宮,危燕臺則位于半山腰,是個天然形成的陡崖平臺,有沖龍肅殺之氣。修建行宮之時,賀蘭世鏡親自前來堪輿,故而在危燕臺又建了座配殿,取震懾之意,平日裏鮮有人住。
今夜的危燕臺倒是燈火通明。
西亭已備好了宴,石桌旁生着暖籠,處處都是宮人預備的痕跡,卻不見絲毫人影。
蕭翊落座後便提着袖子給她舀湯,親自侍奉她用膳,蕭清規似是還未從回憶中徹底抽身,言辭之間對他頗有些針對,懷着怨怪似的。
“早知如此,倒是不該毀了阿旭的離亭賜宴,勞煩皇兄大費周折在危燕臺置辦。”
蕭翊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悅,還當是為離亭外他呵止她的舉動,解釋道:“你惹母後動怒,我不插手,你偏要提元曦,我也不如宮中衆人那般對他的死事諱莫如深,可你別當我看不出,你顯然是在刻意激惱母後打你,這是招臭棋,我不能不攔。”
蕭清規看着面前的湯碗,冒着熱氣,卻連勺子都不肯碰。
“喝了。”蕭翊命令道。
蕭清規既不反駁,也不答應,就靜靜地坐在他對面,感受着身上漸漸被熏染上暖意,心卻始終是冷的。
“你豈會不懂我的心思,離亭賜宴于我來說,有無皆可。你既說想避風頭,毀了也無礙,今日原就打算帶你過來,只有我們倆,就像在你的嘉寧宮中,安安生生吃一頓飯。原本給你準備了歌舞,去年北朔來使,你不是看到了他們胡姬跳的長樂舞,少時你還想學的,可到了你那兒見你在聽人撫琴,想着就算了。還命人煮了壽面,可你又不愛吃湯餅,幹脆就沒端上來……”
他沉聲說着,一邊給她布菜,蕭清規像是沒聽到後面的壽面,接道:“聽聞你在宮外有個相好的胡姬,她親自來跳麽?”
蕭翊聞言蹙了眉頭,神色的認真顯然是動了怒的:“哪個不要命的在你面前多嘴?”
蕭清規端起湯碗,抿了一口,不接話。
這話倒确實是個不要命的人說的,上次她到千秋寺小住,蕭旭見她遲遲不肯回宮,親自去千秋寺請她,到底是一母所生的姐弟,蕭旭看出她心情不佳,提議陪她微服出宮逛逛,永安城中如今最為熱鬧的地方便是賢賓集樂坊了。吳士誠順勢便說,賢賓集的長樂舞最為著名,其中有個胡姬還頗得辰王青睐,她一向不大喜歡吳士誠這個人,蕭旭聞言連忙呵斥了一句,可話早已脫口,收不回去的。
“賢賓集不是你想的那種地方,如今朝中不少官員都喜歡在那兒相約會友,範闳邀我去過幾次而已。”他平淡地解釋着,忽然捉摸到一絲不尋常,嘴角輕佻,像是明白了什麽,直視她說,“你不開心,那便不再去了。”
範闳一年前升至門下侍中,乃是滿朝最為年輕的三品大員,為人老成持重,在朝剛正不阿,并非什麽風流之輩,蕭清規是知道的。
他說她不開心,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像一種論斷,蕭清規也在心中進行着某種論斷,想他這個人是不知“适可而止”四個字怎寫的,抑或是不知淺嘗辄止的奧妙,偏要出言再逼緊一步,可她又豈會任他擺布。
蕭清規把那碗湯喝完一半,算作賞臉,看到蕭翊眼神中露出滿意之态,她才柔聲開口:“為何不再去了?皇兄正當盛年,還遲遲未娶,都怪父皇臨終前那幾年一直為我的終身大事操勞,忽略了皇兄。我們蕭家雖為皇室,倒也沒那麽嚴苛的規矩,皇兄偶爾荒唐一番,便是母後也不會說什麽的。”
她話還沒說完的時候,蕭翊就已經丢了手中的玉箸,砸在銀盤上發出無禮的聲響,如此她也不好說得太多,只能盡早收住話茬,總歸意思已經表達清楚。
蕭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許久,竟是擡手去給自己斟酒,順便給她也倒了一盅。蕭清規在他的視線下拿起酒盅呷了一口,作出副品嘗的樣子,低聲說:“三年陳的桂風露,滋味不不錯。”
“今後別再說這種話。”蕭翊看得清楚,她是最知道拿捏他心思的,叫她喝湯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可要說惹他不快的話了,語氣怯生生的,鈍刀子直往出飛,湯勺動得倒是勤快,可謂狡猾。
“阿菩不知哪句說錯,這難道不是桂風露?許是我太久沒飲酒,嘗錯了。”
蕭翊險些要氣笑了,隐忍着吐出一句威脅:“你若是想見那陸真顏身首異處,便繼續裝。”
蕭清規冷臉剜他:“你如今很喜歡用他來威脅我。”
“威脅不過是吓唬人的把戲,我不屑空談,阿菩應該慶幸,你是個例外,還能讓我威脅。”
她真是片刻都坐不下去了,甚至覺得暖籠熏得有些熱,于是起身說道:“皇兄慢用,我吃好了,出去逛逛。”
“山色已暗,我陪你。”
不等她反駁,他已經将外袍脫下,不由分說地給她披上,又攥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去暖她。
如他說的那般,危燕臺附近四下無人,他們确實無需避嫌,去恪守那些禮節,可正因四下無人,蕭清規心中反而生出更加強烈的反抗,固執地掰開了蕭翊的手,也不與他并行,而是獨自在前,于山中探幽。
蕭翊依舊跟在後面,故意不提醒她小心腳下,直到蕭清規踩空了一腳,草葉間似乎還有什麽蛇蟲鼠蟻爬過,她倒是不傻,伸手向後就要抓他,他這才将掌遞過去,順勢牽住她冰冷的手,這次她倒是沒再掙脫。
兩人都未掌燈,就這麽伴着月光靜靜地走着,山間的藤蘿時不時剮蹭到她身上的紅黑外袍,起先她随手一扯,便将藤蘿抖開,直到有一處藤蘿頗茂密了些,遮住了小徑,牽絆住衣袍也扯不開,蕭翊就弓下了腰,直接用手去扯藤蘿,蕭清規低頭看着,心就突然軟了。
他擡頭看到她柔化的眼神,當她在心疼衣裳:“看來你還是偏愛紅色,這些年雖不見你穿了,可我知道,你是喜歡的。既如此,回去叫人修補便是,我常穿給你看。”
見他會錯了意,蕭清規搖了搖頭,指着他手背上的傷問:“該傷的不是呂琮?你這又是怎麽添的?”她明明記得昨日還沒見到,剛剛他斟酒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只是現在才說而已。
蕭翊錯愕了一瞬,閃爍而過的迷茫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似的,語氣如常道:“我只為打斷他的腿,何須與他過招,更別說傷我,許是磕碰到了。”
他的傷看起來絕非尋常的磕碰,蕭清規知道他不願實說,也不再追問,默了半晌終是沒忍住,主動拉了他的手,撫上面的傷:“擦過藥沒有?”
“擦過了,明日便會好。”
這話又是诓她了,今日添的新傷,哪就好得那麽快了?
蕭翊換到她右側,轉而去牽她的右手,左手已經被他焐熱了,他向前走,卻發現她還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似的看着他。
“那會兒在院中賞月,并非是聽真顏撫琴入迷,而是想起往事,出神了片刻。”蕭清規低聲說道。
“猜到了。我在院中站了許久,直到金铎響了你才回頭。”
提及往事,蕭翊心中也不免一緊,只是不知他們心中所想的可是相同的往事。
蕭清規踯躅許久,久到右手都被他握熱了,才帶着一絲哀戚開口:“壽眉常說,皇兄是整個宮中待我最好的人,她說得不錯。可即便你對我這般好,我竟還會時不時怨你、恨你,你可知為何?”
蕭翊此時确信,他們想起的往事不盡相同。這下輪到他不說話,等待她開口,仿佛落下行刑的斬刀。
“你還記得我少時想學長樂舞,可自從出了涼秋宮,到我淪為廢人,足有半年的時間,我卻絲毫沒有學過,你豈會不知為何。我在涼秋宮等了你四年,那時我才十歲,你卻始終沒有再來,我一直記着。”
那時他便告訴過她,蕭玉華雖然對他很是愛重,可他自己心中清楚,他的親生母親想必是個北朔女子,大抵蕭複還未複國之前留情所生,蕭玉華又多年無子,心性良善,才将他收入宮中。
幼時他是極不學無術的,為此看過很多北朔的史實或異聞,對北朔的了解很深,蕭清規知曉長樂舞也來源于他。
記得涼秋宮中的最後一面,他給她帶了一把三石長弓,彼時的蕭清規絲毫都拉不動,長樂舞也只教她了個起舞的姿勢,便是用雙手比作玄鳥,于空中紛飛。
她經常爬上牆垣,從天明等到日落,在夕陽的殘輝下翻手比出玄鳥,将玄鳥放飛到宮牆之上,淹沒于無盡的等待。
蕭翊全然無從辯駁,只能如實說道:“元徽十三年,東夷尚在,江南邊界民情不穩,我向父皇主動請命,出任江州總管,一去就是兩年。元徽十五年,江南穩定,我回京述職,向父皇請賞放你出涼秋宮,父皇震怒,在京停留不過三日我便又回了江州。元徽十七年,平定江南水寇,我帶着軍功回京,不曾想你已經出了涼秋宮,還給了我個意外的驚喜。阿菩,你可還記得,少時我不受父皇重視,宮人也敢随意欺淩,是你指着剛學的詩文告訴我,“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我是為了你才開始奪權的。”
這些要被編撰到史綱中的事情她豈會不知,可她只是不能理解:“那你為何就不能告訴我一聲?你可知等待的滋味有多煎熬?”
“我知。”他言辭篤定地先答了她後一句問話,才繼續解釋,“我确實是故意不告訴你。你怨我、恨我,我都接受,但我不後悔。我就是要你等着我,這樣你才不敢忘了我。”
蕭清規忽然覺得蓄滿力的拳頭都打在了棉花上,他無恥得過于坦蕩了。
她有些負氣地立在原地不走,蕭翊平複了心緒,含笑問她:“走累了?我背你。”
蕭清規就近找了個石階坐下,顯然是拒絕了他的提議,蕭翊也不強迫,随她一起坐下。危燕臺的高度雖不足以俯瞰整個皇宮,卻足以看到最為威儀的離亭,肅穆地屹立在夜幕中,審視着永安。
兩人看着遠方,蕭翊幽幽開口:“阿菩,現在就很好,我陪着你,你伴着我,這個皇城就變得有意思得多。我們就這樣……”
他還沒說完“度此餘生”四個字,發現蕭清規轉頭看他,他們離得很近,就像登了半程燕歸山就離天上的月亮近了許多似的,他恍惚間以為眼前這尊明月唾手可得。
蕭清規将他打斷:“皇兄,我還能像過去那樣,靠在你的肩頭嗎?”
他不答話,直接伸手将她的頭按上自己的肩膀,仿佛在說:有何不可?
她就那麽躺在他的肩頭睡着了。蕭翊獨自望着遠方的離亭出神良久。
元徽二十四年,蕭複駕崩于太極殿。彼時他和蕭旭遠在曲山皇陵祭祖,還有鄭貴妃所生的皇三子蕭恪。蕭恪年長蕭旭三歲,早有奪位之心,當時在宮中的清規以身作旗,一襲紅衣親登離亭,向他的暗哨發出信號,他親自帶蕭旭連夜回京。全靠他們兄姐二人力保,蕭旭才能夠坐上如今的皇位。
那便是她最後一次穿紅衣,他雖未能親見,多年來無數次想像,勝過親見。
追憶紅衣的清規,他又想起馬場中她馳騁的樣子,涼秋宮最後一次見面,他送她一把三石長弓,本是打算親自教她射藝的,可機會來得太過突然,他不得不抓住,等到他從江州回來,她已經出了涼秋宮,也可射三石之弓了。
他們重逢便是在禦馬場,那是很痛的一段記憶,他忽然不忍回想了。
肩膀已被枕得酸痛,他卻渾然不覺,還是蕭清規因畏寒而顫栗,恍惚睜了下眼,蕭翊撫摸她的面頰,低聲說:“繼續睡,我抱你回去。”
回危燕臺配殿的路上,他感慨良多。危燕臺的月色林野間藏着他們的很多秘密,自從她有次跟蕭複争執後跑到危燕臺,他親自來尋她,這座備受冷落的配殿便多了他們二人光顧。
他們曾夜談心事,他們共謀過皇位,他們在危燕臺盟誓。
那時的他們,論起親密來比如今更甚,可自從隆亨二年的冬至之後,她似乎就不再肯靠近他了,只有他在步步緊逼,他們的心遠去彼此了。
永安尚籠罩在黑暗之中,月落星沉,遠天隐隐有放青之勢,懸着錯金玄鳥墜的馬車行駛在主街,沿街起早準備的商販紛紛側目,知曉車中坐着的是皇帝的兄長,赫赫有名的辰王,玄鳥金紋旗正是其手下玄甲軍的戰旗。
蕭翊小憩了片刻,睜開雙眼後已不見疲色,蕭清規仍則枕在他腿上,雖閉着眼,也是睡不踏實的。
她發覺頸側有些作癢,伸手去抓,蕭翊攥上她的手腕阻止:“蚊蟲叮咬,回宮讓壽眉給你塗藥。”
蕭清規低喃道:“你的藥膏呢?”
蕭翊不疑有他:“我那兒都是傷藥,沒有管這個的。”
蕭清規依舊閉目養神,昨夜雖睡得安穩,到底沒睡足時辰,馬車一路下山又有些颠簸,攪得她有些頭疼,不禁怨怪道:“早知如此折騰,便不随你來了。”
“危燕臺久無人居,你獨自在那兒不安全。”之所以這麽早便要回宮,乃是因為他還去上早朝。
進宮門時,守衛只知道車裏坐着蕭翊,紛紛行禮,參見辰王,蕭翊治軍森嚴,即便是不受他管轄的禁軍也暗中忌憚,故而聲音極為洪亮,蕭清規微微蹙眉,倒是徹底清醒了,只是沒有睜眼。
她想起那麽一回事,開口問他:“往年你的禮是第一個到的,如今中秋已過,昨夜危燕臺的小宴就算是你今年的禮?”
蕭翊似乎無聲發出了輕笑,她枕在他腿上感知到了。
“今年的壽禮有些大,還要些時日才能抵京,你耐心等等。”
蕭清規似乎并不期待,聞言不再接話,反倒是蕭翊非要追問:“你都不問問我送的是什麽?”
“百聞不如一見。”
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南榮世子公羊羨親自率使團出使,為此籌備許久,車隊如龍,一路威風凜凜地抵達永安城門外,登時被眼前所見震懾。
足有百十來個玄甲将士圍繞在巨車四周,分工明确地驅使與推拉巨車入城,號聲振聾發聩,百姓紛紛趕來瞻仰,口中啧啧稱奇。
那是蕭翊遲到的壽禮,一尊重足千鈞、高比離亭的水月觀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