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書房裏,鈕祜祿氏穿着一身家常衣裳,頭上簡單的梳了個兩把頭,素淨到臉上只撲了一層薄薄的粉。
“爺,四阿哥高燒不退,嘴裏一直喊着阿瑪……妾身這才鬥膽請您過去看看。”
鈕祜祿氏站在這兒還能感受到上一次來前院時自己被四爺忽視的尴尬。
可是想到自己兒子在病中還叫着阿瑪,鈕祜祿氏不想讓他失望,匆匆趕來請人。
四爺和鈕祜祿氏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正巧看到年氏往回走的背影。她挺着大肚子走到這兒,想必是因白天的事來尋自己。
四爺立刻讓蘇培盛安排人把年若瑤好生送回去。
這幾天天氣炎熱,四阿哥學會了走路後就經常在院子裏玩。玩夠了就回屋裏歇一會兒,奶娘一摸四阿哥後背都濕透了,趕緊給他換衣裳。
盡管伺候的奴才們已經夠小心謹慎了,四阿哥還是在一冷一熱後起燒了。四爺見到弘歷的時候,他的小臉因為高燒不退而憋的通紅。
四阿哥躺在床上嘴裏嗚嗚囔囔喊:“我要額娘,我要阿瑪。”
鈕祜祿氏強忍着眼淚把兒子抱在懷裏,把自己的臉抵在四阿哥的額頭上,“弘歷乖,額娘在,你阿瑪也在。”
清朝自入關以後,受到漢人文化的影響,也流行抱孫不抱子。
四爺沒有抱弘歷,只是抓着他的小手,“弘歷,阿瑪在這兒。”
四阿哥聽到聲音,迷迷糊糊睜開眼,費勁地想看清眼前的人,結果只看到一個和阿瑪相像的模糊人影。
四爺來的路上已經知道弘歷是怎麽病的了,這時候蘇培盛已經拿了牌子去請擅長小方脈的太醫來給四阿哥診治。
太醫來的很快,給四阿哥把了脈後拱手道:“回禀四爺,四阿哥這次病來得洶湧,下官以為應開一劑猛藥,先讓四阿哥把燒退下來,再另做打算。”
鈕祜祿氏一聽,急忙開口拒絕:“不可,四阿哥年紀還小,身體承受不住那麽大劑量的藥性。”
她看向四爺,泫然欲泣。
太醫聽聞低下頭,靜靜等待四爺的指示。說到底,他需要聽的只有四爺一個人的話而已。
四爺知道鈕祜祿氏是擔憂弘歷,眼見着弘歷有快燒暈厥的跡象,他顧及着鈕祜祿氏的心情解釋了兩句:“這燒的那麽厲害,大人能撐個三兩日,弘歷年紀小撐到現在已是不易。”
如果弘歷高燒暈厥過去,再次醒來很有可能燒糊塗變得癡傻。
鈕祜祿氏仍是不松口,她心亂如麻,一瞬間她想到在前院書房出來時遇到的年氏。
誰小時候沒病過,自己不舒服的時候阿瑪和額娘先是讓自己少飲少食,接着才讓大夫把脈開藥。
四爺是不是嫌她們母子麻煩,想盡快看着弘歷吃完藥再去東院陪大着肚子的年氏?
鈕祜祿氏的眼神太過直白,把一旁的蘇培盛都看的一愣。
四爺可是四阿哥的親阿瑪,這鈕祜祿格格連四爺都不信,是不是也燒糊塗了。
見鈕祜祿氏明顯沒把自己的話聽明白,四爺沒有再看她,不容置疑道:“就按照太醫說的法子給四阿哥治。”
鈕祜祿氏想攔卻不敢攔,最後低下頭任由四阿哥的奶娘一勺一勺地給弘歷喂藥汁。
郭氏看着院子裏燈火通明,鈕祜祿氏房裏的丫鬟婆子進進出出,立刻讓人把西廂的門關緊。
丫鬟看着她道:“格格,四阿哥燒的厲害,四爺都來南院了,要不然您也去看看吧。”
住在一個院子裏那麽大的事情也瞞不住,情況去了也能在四爺跟前露個臉。
郭氏掃了她一眼,四阿哥生病自己往上湊,不管這關心是真情還是假意,在鈕祜祿氏眼裏自己就是沖着四爺來的。等四阿哥病好後,鈕祜祿氏會給自己什麽好果子吃?
見郭氏沒說話,小丫鬟以為自己說的有道理,大着膽子繼續分析道:“格格,您說。”她指了指鈕祜祿氏的方向,“會不會是賊喊捉賊?”
一開始郭氏也懷疑過,後來轉念一想後院女人再想争寵也不會在自己孩子身上做手腳,尤其還是個阿哥。以鈕祜祿氏對四阿哥的看重,肯定不會冒那麽大風險用孩子來争寵。
郭氏立刻呵斥道:“這話要是被外人聽見傳到四爺耳朵裏,我們主仆二人的路就到頭了!”
小丫鬟立刻噤聲,膽怯地打量郭氏的臉色,心中後悔自己一時興起說了那麽多尊卑不分的話。
守到半夜,四爺和鈕祜祿氏都熬的兩眼通紅,最後聽素荷驚喜道:“回禀主子爺,格格,四阿哥的燒退下去了!”
鈕祜祿氏喜極而泣,四爺心裏也松了口氣。
自己膝下子嗣不多,夭折過三個阿哥和兩個格格。福晉的嫡長子弘晖,就是因高熱去世的,他不想再因這個病失去更多的孩子。怕四阿哥再次起燒,四爺以天色晚了為借口留下太醫在府上過夜。
這天晚上,甚至驚動了正院的四福晉,沒多久後院都知道了。
東院得寵,張榮昌出去一趟就有人‘無意’把消息告訴他,等年若瑤回到住處,也得知了這個消息。
發燒對古人來說不算小事,現在醫療條件跟不上,稍稍診治的慢一點可能人就沒了。
雖然知道弘歷最後肯定沒事,但是這個過程要遭多少罪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年若瑤嘆了口氣,吩咐東院的人不可再出去打探消息。
四阿哥當晚就退燒了,但還是虛弱,在屋子裏精心養了十來天才恢複了精神氣兒。四爺每天都會去南院看望四阿哥,四阿哥現在見到阿瑪就兩眼發光。
四爺見他大病一場不忍拂了他的親近之意,每天都陪着他用午膳,沒多久四阿哥又養得白白胖胖了。
經過四阿哥生病這件事,年若瑤對自己的身體更加上心。之前堅持食補和鍛煉身體給她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如今還能拖着八個月的孕肚在院子裏走好幾圈。
年家給她挑的接生嬷嬷也伺候過覺羅氏,年羹堯的嫡次子就是這位海嬷嬷接生的。
來雍親王府前,覺羅氏猶不放心,又把這位嬷嬷的近親遠親上下幾代和交好的人家都查了一遍,确保是個忠心能用的才給年若瑤送過來。
海嬷嬷性子爽朗,見到人總是笑呵呵的,看面相就是個和善的婦人。
年若瑤觀察了一個月後,終于借着一次清點庫房的機會,把正屋的下人都支開了。
“嬷嬷。”她撫着肚子,面上帶着幾分憂思,“若是到了那天我生的不順利,該怎麽辦?”
海嬷嬷明白眼前這位主子在自己進府一個月後,終于願意把她當成自己人看待了。
“側福晉吉人自有天相,必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但凡事都要留有餘地,這件事奴才也想過。”海嬷嬷正色道:“若真遇上這事,您先攢足了勁保存好體力,聽奴才的話再發力。”
想必海嬷嬷在年家時,覺羅氏就已經叮囑過她不少話。接着,海嬷嬷毫不猶豫地說道:“奴才來這裏只為了側福晉您,萬事必然以您的主意為先。”
年若瑤這才放下心來,海嬷嬷這般通透,也不用自己說出保大不保小的話了。
四爺送來的那兩個嬷嬷肯定是有本事的,但是她們的本事只在接生龍子鳳孫上,萬一真的有什麽意外,自己在她們眼裏就是個盛放阿哥或者格格的容器。
她必須要在自己生産前,找到一個能在當天能統管全局并且和自己一心的人。幸好,海嬷嬷沒有讓她失望。
這番深刻交談後,年若瑤越發倚重海嬷嬷。
有年側福晉撐腰,海嬷嬷自己也是有本事的,很快四爺當初送來的那兩個嬷嬷就以海嬷嬷馬首是瞻。
年若瑤的産房設在東廂房,早在她懷孕之初四爺和四福晉就讓人準備好了。
海嬷嬷不放心,又親自把産房裏裏外外都檢查一遍,年若瑤孕晚期後她更是三天兩頭往産房裏跑。
進了七月,年若瑤足有九個月身孕了,海嬷嬷每日都會在她睡着時摸一摸她的床單被褥,防止年若瑤在夢裏羊水破了而不自知。
紅泥把大黃交給小五子,吩咐他這個月看好大黃,別等側福晉發作的時候出來亂跑給衆人添亂。
春玉和紅泥每天輪換着守夜,挨在床邊踏板上睡覺。萬一側福晉要生的時候是在晚上,她們從外面進來查看情況再去喊接生嬷嬷,這一來一回的耽誤時間。
她的産期将至,四爺每天都會抽空來看看她。這幾天年若瑤的小腿和腳背腫脹的厲害,走幾步路便疼得不行。四爺扶着她回到屋裏坐下,春玉和紅泥一左一右地給她揉腿。
年若瑤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裏面的動靜。這個孩子乖得很,平日在肚子裏很少動彈。今天卻反常地踢了好幾腳,年若瑤笑着和四爺說道:“估摸着在我肚子裏待夠了,想早點出來呢。”
四爺陪她用完午膳就回前院處理公務了,年若瑤困意湧上來便靠坐在床上歇息一會兒。
眯了一會兒後,年若瑤突然感到肚子一陣一陣地痛。她睜開眼愣了一瞬,對守在自己身邊的春玉道:“我好像要生了。”
春玉的心提到嗓子眼,立刻飛奔出去把海嬷嬷叫進來。海嬷嬷進來後伸手往年若瑤衣裳和床褥上一摸,溫聲和她說道:“側福晉,咱們起身去産房吧。”
“好。”年若瑤把手搭在海嬷嬷手背上,對她溫和一笑。羊水剛破她還能靠着自己走到産房,甚至還吃了點東西補充體力。
海嬷嬷平靜沉穩的模樣撫平了東院上下急躁不安的心,一切都按照當初安排好的那樣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正院和前院那邊,張榮昌親自去通知。
“主子爺,東院那邊說年側福晉已經發動了。”
蘇培盛覺得眼前一道殘影,再反應過來時四爺已經走遠了。
四爺剛到,四福晉那邊也趕來了。
這時,年若瑤還在裏面驚奇地和海嬷嬷讨論生孩子并不疼啊。海嬷嬷笑着應是,問她還想吃什麽,讓小廚房做好了再送進來。
等小廚房的東西做好了送進來的時候,年若瑤卻一口都吃不下了。
年若瑤躺在床上,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的身體又痛又累,像被重物反複碾壓後又生生撕裂一樣難以忍耐。
海嬷嬷拿着帕子小心翼翼給她擦掉臉上的汗珠,“側福晉,您先攢着點力氣,還沒到要用力的時候呢。”
四爺和四福晉在外面等了半個多時辰,才聽到裏面傳來痛苦的低吟。
四爺神色一緊,四福音安慰道:“爺別站着了,坐下來歇一會吧。年妹妹這是第一胎,應該還要再等幾個時辰。”
裏面,年若瑤宮口開到了五指,海嬷嬷和另外幾個接生嬷嬷一看,應該是快了。
又等了一會兒,海嬷嬷突然察覺到不對勁,側福晉之前還是好好的,臨到要生了竟然胎位不正!
幾個嬷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恐慌。側福晉母子二人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她們這些做奴才的也得跟着交代在這兒。
年若瑤在海嬷嬷的指引下用力,折騰了許久只覺得肚子和下面越來越痛。察覺到周圍人的聲音越來越小,年若瑤抓緊海嬷嬷的手。
“嬷嬷……怎麽了?”她咬着牙顫着聲問。
海嬷嬷頓了頓還是如實相告,空氣凝固了那麽一瞬,年若瑤甚至有些想笑,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那麽差,懷孕時這好那好,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卻掉鏈子了。
這時,另一個嬷嬷看着她們的臉色,小心翼翼道:“這事得告訴主子爺和福晉。”
事關側福晉和未出世小主子的性命,她們這些做奴才的不能做主。有一個嬷嬷想出去傳話,卻被海嬷嬷喝住。
“先等等。”
年若瑤嘴裏含着參片,咬着牙硬撐着,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想做出選擇。另外幾個嬷嬷已經快吓哭了,這樣拖下去說不定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又試了一陣發現孩子還是沒有要出來的跡象,年若瑤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海嬷嬷的手,海嬷嬷心領神會。
四爺和四福晉在外面等了兩個時辰,終于見到有人從裏面出來,四福晉不确定地問道:“側福晉已經生出來了?”
頭頂着四爺銳利的目光,海嬷嬷提着一口氣,對四爺和四福晉行禮後道:“年側福晉生産時胎位不正,奴才鬥膽來請示主子爺,是保大還是保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