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衛珩虎落平陽+小叔叔的痛苦
衛珩虎落平陽+小叔叔的痛苦
潤珠和許家這門婚事被攪黃,其實,于潤珠确沒什麽。可于金太太,一時如打翻的五味瓶,各中滋味難以分辨。
許家是乃書香世家,起初,于許秦氏的那些驕矜拿喬金母或可忍耐一二,書宦之家畢竟是書宦之家,有那姿态也屬正常。
最後,許二公子把靴子一脫,金太太一回府邸,總是忍不住想起就癟嘴冷笑,說道,“那麽矮的個兒,你們瞅瞅,她傲什麽傲?!傲什麽傲?!——她的那個兒子,連六尺身高都不到,哼,就差沒是個殘廢!還好意思傲呢?”
說話間,貼身婢女惠嬷嬷送上了一杯茶。金太太一下一下刮着茶碗的浮沫子。
金太太這人,性子好強,有市儈曲意逢迎的一面,當然也有虛榮心強烈一面。美盈二珠兩女兒之所以得她偏愛,而潤珠之所以被她嫌棄,也是在于,出去人前人後,諸多場合,貴族圈裏,潤珠的兩個姐姐美珠盈珠總是讓她臉上有光,給她添夠臉面。
有一次,潤珠還記得,某某夫人邀請的賞花會,三個女兒都被帶去,美珠二珠不用說得到誇贊,潤珠卻讓她覺得丢了臉。“喲!賀蘭夫人吶!”有婦人說道,故意含沙射影地向潤珠瞟了好久好久,“這個看上去白白胖胖的小姑娘是誰?——是尊府裏的某個小丫頭麽?茶房裏的?還是食膳間的?”那個女人當然是故意的,打蛇打七寸。
金太太的臉一下就黑了。“呵!鐘太太!”她聲音冷冷地笑着說道,“您怕是越老越眼力見兒不行了吧?有哪個府上的掃火丫頭能穿着這樣貴氣講究?令千金也不見這麽體面華麗富貴的?”
潤珠厭惡極了這些所謂的富貴名門圈的唇槍舌戰與浮誇場合。金太太當然也很少再帶潤珠逢迎這些交際之地。許家人拿喬,後來發現兒子居然還真是個子不高的“半殘廢”,金太太雖然對這親事攪黃了感到一陣陣失落,但多的卻是,“你們許家也不過什麽什麽如此”……她的心中感到一陣又一陣酸爽的快意。
衛珩被潤珠母親金太太私自關押給扣了下來。又是皮鞭,又是命仆人私押看管,掴打撾揉,零敲碎受。不給飯,即使給,也是馊的。
金太太大概想不通,怎麽這丫頭——也就是潤珠,平時呆呆傻傻,又蠢又笨,幹起事來不着調也就罷了,怎麽,膽子越發大了,居然也學會了在外勾搭男人?
學會不安于室,幹起那等風流韻事來?而且,還是那種場合?給她看親?——難怪答應要去,就是為了氣她?“惠嬷嬷!”
金太太越想越氣,邊撫茶湯上的浮沫邊又說,“你信嗎?我這個不成氣的孽障!——”惠嬷嬷問是誰,“老三!”
金太太答,“居然敢幹出這種事情來?還是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氣死了!真是氣死人了!”
惠嬷嬷臉色極為尴尬難看,想要去勸,又不知如何勸起。三小姐潤珠素日裏時不時将金太太氣得沒吐心肺也就算了,現在,如聽金太太所說的話,還真幹出這樣大逆不道,令人蒙羞的事情!衛珩當時那樣子也是鐵證如山了!手裏好巧不巧,拿的正室潤珠早上被這幾個女人所逼迫穿的勞什子狗屁诃子束身裏衣,證據是如此明顯,惠嬷嬷還記得,清晨給潤珠沐完浴之後,潤珠當時那種極為煩躁不耐的表情,她是勸了又勸,“好姑娘,好小姐,就聽聽太太的勸吧!太太不管做什麽,都是為了小姐的将來與前途着想!”“狗屁!”潤珠還這樣嘀嘀咕哝回敬一句。
金太太最後決定,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那個男人——當然,這時的金太太還不知她一口一個的野男人雜/種小子就是她日日等着巴望讨好的龍子鳳孫衛珩——
只說了一句,“命人給我打!好好地打!最好朝死裏的打!”
天地猶如大窯,七月濃夏,暑期熏蒸。金府整個上下,從主子到仆從,無不汗濕如潑。
衛珩就那麽被金太太私扣關押起來,并嚴刑虐待。不給飯,又是鞭子伺候,又是讓一個又兇又蠢的彪形大汗看管審訊。
那個奴仆家丁,不用說,待人的手法如何粗魯兇煞。衛珩還在雲溪樓時候,其實,是有機會掙脫并對金太太施以還擊的,當時,金太太問他是誰,衛珩正要冷哼,“真的要說?說出來,怕夫人一時半會兒招架不住!”“喲!”
金太太何等高調耀武揚威之人,尤其是當時的衛珩,滿面塵土,形容狼狽落拓,她道,“放屁崩爛了尿甕,你這好小子,口氣倒還不小,你說!本夫人且是倒想招架招架,看能不能招架得起?”如此,眼看人低,窟窿眼兒瞧衛珩。衛珩正要回,“本公子乃睿王府——”然而,偏偏地,好瞧不瞧,那個“睿王府”三字還未脫口,房門外隐隐約約一陣聲音,“真是奇怪得緊!現在,金府那老女人又不好開罪,她的地盤,這哪路不明的小子究竟躲哪兒去了?莫不是已經出了這酒樓?”看樣子,就要進來查探,衛珩哪還敢把堂堂“睿王府”三個字再說出來。
剎那走神的功夫,金太太一聲令下,他人未及反應,手腳被捆綁,何時幾個彪形大漢進來,不容分說就把衛珩扣押入金家老宅某處專門堆放雜物的老柴房。
衛珩這次算得上是真正的“虎落平陽”,想他堂堂一個貴胄皇孫,睿王府的小世子抑或小王爺,居然二話不說,不分青紅皂白就被潤珠的母親金太太給拿押了。
甚連阿貓阿狗,像專看老柴房的愚仆鐘叔、這樣邋裏邋遢、老得糊塗的老酒鬼也敢騎在他頭上拉/屎拉尿。“你個臭小子,簡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膽是吧?——也不打聽打聽,咱們這金家府宅在江南是何種有臉面人家?你要勾搭三小姐?——小白臉,臭小子,讓爺我來告訴告訴你!——你別癞□□做夢吃肉包,想泥鳅跳龍門?——我呸!你想得倒美,你以為這金家的乘龍快婿就那麽好當?你個死小白臉!臭小子!混賬小王八東西!”
流火的七月,金家宅門某柴房仿佛鍍了一層厚厚的金,知了拖長了聲音在婆裟的老槐樹“伏天兒——伏天兒——”叫鬧着。
愚仆酒鬼鐘叔一手揚鞭,一手拿酒壺。柴房裏喝一口,往衛珩肩膀上狠狠抽上一鞭。“臭小子!”
覺得抽得痛快,他又續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個兒?三小姐怎麽了?三小姐再蠢再笨再呆?比大小姐二小姐再不如?也輪不着由你惦記?……”
“——輪得到你?”
衛珩回笑着說,語帶輕蔑,眼含嘲諷,即使如此潦倒衰落虎落平陽之勢,依舊那樣的高冷傲慢,一副從容淡漠的權貴氣勢。
鐘叔看得呆了一呆,越發火上心頭,手中鞭子愈發兇狠。“喲呵嘿!還敢犟嘴!臭小子!我讓你犟!讓你犟!爺告訴你,輪着我又怎麽了?就算輪得着我,也輪不着你呢!你個臭小子!小白臉!……”鐘叔瘋了,不,大概是酒喝太多,醉糊塗。
衛珩龍潛了水灘,如此,鐘叔這樣的蝦蟹奴賤之輩,也可以在他身上舞爪放肆。
衛珩其實也有足以證實自己身份的信物——一枚刻有“衛珩”二字的私人印章,竟不知如何地弄丢了,遇見鐘叔這樣的蠢仆,再加天性傲氣,如此不利情勢,都不肯服個軟求饒解說一下,是以,只能這般吃盡苦頭、受盡窩囊氣了!
潤珠的母親金太太大概是壓根不信潤珠,或是壓根從沒相信過潤珠,縱使潤珠說一千道一百萬,和那個男人(衛珩)沒有任何關系,說得嘴皮破了,金母還是不信。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為何他手上拿着你的正是你那天早上所穿的诃衣肚兜?”
潤珠臉紅如蝦米,百口莫辯,看來千張萬張的嘴也解釋不清了。
金母又讓潤珠閉門思過,依舊餓她,不給飯食也就罷了,并讓潤珠抄寫經書,大疊大疊,足有幾尺來厚。什麽“念起即斷,念起不随,念起即覺,覺之即無……”《金剛經》、《楞嚴經》這些也就算了,更甚,疾言倨色,又從外專聘了一個年近四十的女私塾、用以《女戒》《女訓》等書籍來對潤珠春風化雨、嚴厲以教。
“三小姐,這《女論語》中第一則立身就有言,凡為女子,先學立身,而立身之法,在惟務清貞。三小姐——你可曾知道這“清貞”二字的“貞”是何意思?”
那個女私塾,面如嚴霜,五官算不得多醜陋,然而兩條粗眉斜斜下垂,翹鼻子,尖下巴,死魚般的眼睛,一副女吊死鬼的味道。
潤珠邊聽邊笑。“我不知道!”她說。
女私塾先生又說,“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名門淑女,應該儀态沉着,容止端方,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你瞧瞧你!”
她又一頓,“不是我說句僭越過分的話,你的那兩個姐姐,看上去就比你看多了!都是一個娘胎的,為何三小姐就和她們差那麽遠!你應該感到有所羞恥慚愧的,多向你的兩個姐姐學學吧!……”
潤珠打着呵欠。
……
殘雲收了夏暑,新雨帶秋,天氣總算不那麽炎熱,金家宅子幾點微雨淅淅而至,池塘岸上,蛙聲如弦,煙籠黃昏,好個詩情畫意的入秋畫面。
潤珠被女私塾先生又逼着做針線繡花。人坐在繡花繃起的案幾,圖案上,是這個季節淡白紫色木槿花花樣子。這種花樣,算是簡單的了!
潤珠繡着繡着,“噗”地一聲,忍不住笑了出聲。女夫子的臉冰得難看,那粗粗斜斜的兩葉掃帚眉,越發女吊死鬼似的,怒瞪着潤珠,“三小姐!怎麽?——是不是繡活對你來說很有趣好玩呢?”她當然是在挖苦潤珠,對潤珠來說,池塘邊去逮青蛙都比這個好玩。
潤珠搖頭,“一般!一般!”女吊死鬼越發氣得。
玉絡是潤珠的最最貼身丫頭,她見潤珠時不時邊繡花邊一陣偷偷抿笑,針戳破了手指流出血仍舊止不住地“噗”聲而笑,并且,笑着笑着,實在忍不住,索性伏倒繡花案機,聳動着肩頭,珠搖釵顫低聲狂笑不止。玉絡奇怪,時不時輕扯扯潤珠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到底在笑什麽啊?”
“——沒甚!沒甚!”這才好容易止住了笑,裝模作樣,繼續做起針線活來。
七月十五中元鬼節,又稱盂蘭盆節。金家府宅的後花園,有一條細細彎彎的小河。府中女孩們手做了荷燈,燈上寫着各自的心願小詩,嘻嘻哈哈,結伴到河岸上推水放燈。
小叔叔金延忽地一眼看見了潤珠——是的,當時的潤珠,終于趁着節日“逃得”出來。潤珠穿着櫻桃紅的繡花對襟绡紗長裳,紫紅比甲,頂花珠釵,翡翠銀杏發簪耳環。
小叔叔笑着朝潤珠走過來,說道:“小丫頭,小胖珠,你也到這兒來放荷燈嗎?都寫了什麽願望?——嗯?”
小叔叔的笑,依舊那麽溫情脈脈,暖意柔和。一排微風舒掃河岸兩邊的蘆葦。
潤珠怔愕在那裏,忽然,兩腿顫顫搖搖之間,她的頭,脹鼓鼓的,有點暈,有點不知所措。
臉上一陣一陣的紅,仿佛水波倒映兩頰腮邊,有一抹抹暧昧朦胧的月色籠上了期間。
潤珠把手裏的那盞荷燈抓得緊緊牢牢的,深怕一個不慎就會露了破綻——盡管,光蠟紙畫制成的荷花燈,上面空蕩蕩,潤珠什麽也沒寫。
潤珠說,“什麽也沒寫!——小叔叔,你也是才回來的麽?”她的笑,當然很窘很窘。
小叔叔去川渝辦了一趟差事,據說是朝堂某鹽道官員,為改善川鹽生産,鹽道業急需白銀萬兩,布政司沒有銀子可調撥,變向商界籌借。小叔叔金延為此和金母一頓争執,金母說,數萬兩白銀,不是小數,朝廷的東西,借了不定要還,不願擔此風險。小叔叔考慮卻無金母那種寸光之疑,思量再三,決定親自出馬。他走得如此匆忙,一去,就是半個來月,而時間好巧不巧,就是潤珠準備去和許翰林家相親的頭天晚上——也是好巧不巧,恰恰是潤珠那日,踮起了腳,往他臉上情不自禁親了一口的那個時間段。當時,潤珠不僅說了,“小叔叔,你人真好——”而且,稀裏糊塗,酒勁兒上來的時候,還說了一句——“小叔叔,我,我喜歡你!”
那天的事情,讓潤珠無地自容。他是她的親小叔叔啊!濃濃血緣至親的親小叔叔!
或許,潤珠是真的亵渎了他,亵渎了這麽十幾年來,他如慈父兄長般對她的疼愛呵護與照顧。
潤珠轉過身去,嗫嗫嚅嚅,把手中的那盞粉白色荷花燈低頭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心跳如急鼓,咚咚咚,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小叔叔,我,我想起了,還有點事兒,我先回屋裏一趟——”撒起腿,就要走。
小叔叔一把扯過了她,“——等等!小胖珠!”
時間,又一次靜止凝固不動了。
數點蛙聲于河邊的蘆葦叢裏輕鳴亂叫,月光如水,天籁松風,涼涼的柳絲輕搖慢曳,吹拂過潤珠的肩,吹拂過小叔叔鴉雲般的濃黑墨發。
小叔叔的手,還捉在潤珠的那只胖乎乎的小肉手上。象牙白工筆山水樓臺的圓領對襟紗袍,像是蘸起了河邊濕潤的露氣,他的那衣袍袖口和領襟,還混合着淡淡的青草與雨過之後新鮮泥土的香味。嘻嘻哈哈地,幾個小丫鬟在遠處放着荷燈,點點燭光映照着那些女孩兒們的臉,也映着潤珠和小叔叔的臉。
“你,小胖珠你——”
小叔叔一頓,俊面緋紅,當然,潤珠是看不見的。
從耳背紅到脖子根,小叔叔的眸子有些暗,有些灰蒙蒙的,一種絕望無望的表情,從他的嘴角,一點一點,浮漾開來。“你,你有時候讓我挺痛苦的——”
潤珠大駭。
驚忙一擡頭,小叔叔已經松開她的手,轉身,裝作若無其事去看河岸中心那些女孩兒們所放的荷花燈了。
手中的紙團和蠟燭砸中了潤珠的裙擺,她的荷燈也掉了。顯不成形,已摔得七零八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