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半下午,迎着日頭走,紅霞遍布頭頂那片天空。
自前不久那場夾雜着冰雹的大雨後,天氣徹底回暖,在這林間小道上走着,暖風襲來,是有點陽春三月的意思在了。
瘦馬悠悠嗒嗒走着,他後頭簡陋的馬車上坐着的那人,手裏拿着一根綴着零星幾片樹葉的小樹枝,不僅不催趕這有幾分懶散的馬,甚至還用手裏的那節枝不時幫馬兒驅趕一些落到它身上的小蟲。
好在路途并不算太遠,待到那天剛擦黑的時刻,這馬車總算是來到了鷺洲下的一處還算繁華的鎮子裏。
馬車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從前頭下來那人正是霜葉,他站在馬車旁微微躬身,對馬車裏的人說了兩句什麽。
蕭崇敘從馬車上下來時,不露破綻的伸手扶了一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他未多着力,只感覺自己像是輕撫過一片軟嫩的柳條,或是輕巧的羽。
霜葉身上銀兩不多,到了客棧,蕭崇敘随手丢給他一枚玉佩叫他去押給掌櫃。
開了一間寬敞的上房後,蕭崇敘第一件事就是叫霜葉去吩咐店裏的小二杯熱水,他要淨身。
只這一次,霜葉沒有殷勤地要前來侍候,在蕭崇敘自己表明自己可以的時候,利落地退下了。
霜葉在店小二将半人高的木桶擡進來,灌好熱水後,同店小二一同退了出去。
“嘎吱”一聲,镂花木門關緊,蕭崇敘脫了衣衫,進到桶裏,房間裏熱氣蒸騰,他裸露出來的肩頭,肌肉線條流暢,被水打濕的黑發貼在背脊上,顯得那膚色更是晃白如玉。
蕭崇敘并不過分耽擱,覺得已經洗淨後,就從浴桶中出來,水滴順着他的身體往下滑落,從那寬敞的肩膀到胸腹處隆起但線條并不誇張的胸腹。
若是霜葉此時在房內,他就能夠看到,他那原本重傷虛弱不堪的崇王,此刻渾身上下別說是那兇險的傷口,連一小道深印都尋不見。
原本埋過如過兩枚梅花刃的側腰,那裏肌膚已經變得光滑平整,只唯留兩條崎岖的淡粉,昭示着那裏是新長的皮肉。
随着蕭崇敘淨完身,又換上幹淨的衣物,霜葉得了準許推門而入,剛才腳步利落,行動自如的崇王又在霜葉面前重新變得虛弱起來。
無論如何,這虛與委蛇的主仆二人總算是在小鎮,短暫的落腳,安頓了下來。
蕭崇敘現在身子已經好了些許,因此拒絕霜葉叫大夫來診治,甚至連上藥這些事,也不再假與他手。
霜葉樂見蕭崇敘恢複,也不整日圍在主子身前,時常外出買些集市上的小吃,拿來給崇王做零嘴。
一連數日,這清閑日子過得飛快。
蕭崇敘身上的玉佩,玉環,甚至連袍上的扣兒,冠上的環等等,身上但凡能拿來換錢的貼身之物都被霜葉拿去換了錢。
卻見這掃地小厮心态非比尋常,久久按捺,至今也沒在蕭崇敘面前再露馬腳。
這日,霜葉只身走在熱鬧的非凡的集市裏,他左手提着一只排隊許久才買到的燒雞,剛走兩步就又聽前頭一老伯叫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霜葉右手沒空多時,又多了兩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串來。
兩手滿滿,霜葉正要欣喜而歸,突聞馬蹄聲陣陣,一行人高馬大的帶刀侍衛,從前街疾馳而來,驚開一衆百姓。
那領頭的兩位瞧着氣宇非凡,腰側挂着的彎刀上都鑲嵌着枚紅珠,兩人正是崇王府被崇王此前派出去的近衛,裴遠和裴卓後頭跟着的帶刀官兵足有數十,一行人浩浩蕩蕩騎馬縱街而過。
這是來找崇王的!
霜葉原本彎翹起來嘴角,緩緩垂下,他就盯着那群離去的官兵,在周圍百姓的議論聲中,目光漸沉。
傳聞所言這崇王蕭崇敘出生之時,乃是身帶麒麟印而生,當晚天降異象,皇後差點兒命喪當場,整個太醫院忙活了整夜,也無濟于事,而後渡空山尋異象而至皇宮,施以秘咒,母子二人,命才勉強保住。
而後,太青大師便言“此子非是凡間之物”,提出要收之為徒。
哪怕皇後心中雖有不舍,可是那異象确實叫人膽戰心驚,因此蕭崇敘只剛會走,便被太青大師帶離了皇宮,入了渡空山。
因此蕭崇敘可以稱得上是皇家子弟裏的異類,也是最早就被剔除皇位繼承之外的人,其他比他大的皇子都沒封王的時候,皇帝就已經早早潦草給他封了王,分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番地。
蕭崇敘也确是天降奇才,根骨非同一般,小小年紀就已得了太青大師真傳,劍意純粹,有仙人風骨。
原本蕭崇敘也一直在山上遠離塵世喧嚣和皇權鬥争,一心修自己的劍道。
可自當今皇帝恭惠帝,三年前因一修堤赈災世家貪污案,在金銮殿一怒之下,當場吐了血,恭惠帝,頑疾深重,命不久矣的消息,不胫而走。
恭惠帝年歲并不算高,與皇後育有二子,與其他嫔妃有三子一女。
原本諸君已立,可随着當朝宰相季清勢大,帝後離心,連帶着中宮失勢。
現在朝廷中有一派站太子,一派站恭惠帝明顯已經偏向的四皇子,另還有自恭惠帝即位就一直暗中動作,虎視眈眈的離王。
如今朝廷內外局勢緊張,眼瞧着季家接連被打壓,族中子弟都被牽連,季皇後無奈之下,借上山祈福為由,三上渡空山,請求蕭崇敘下山,輔佐東宮。
雖說是一母同生,可是當今太子蕭宸景到底是在皇後跟前長大的,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蕭崇敘久別身前,季皇後難免還是有所偏心。
不然也不會在蕭崇敘已有望年紀輕輕繼承師傅衣缽,步入登仙閣的時刻,以這點淡薄的母子之前相挾,迫使崇王下山來。
而偏偏奇的是,蕭崇敘從渡空山出來入世之日,千裏之外的荒地突降暴雨,是久旱逢甘露之勢,北方雪災成患的郡縣,大雪驟停,太陽初現。
明明是寒冬臘月,各個的地界卻呈現出來一股回春之像,崇王原本自小就被一些神乎其神的傳言籠罩,這次更是使他名聲大噪,民間稱那一日為“麒麟下山”。
“太甜了。”
蕭崇敘将嘗了一口的冰糖葫蘆放下了,他說完,目光轉向今日從進門就有幾分魂不守舍的霜葉那裏去。
卻沒想到那人到還是很不在狀态,聽到蕭崇敘說罷,霜葉低低“哦”了一聲後,便自顧自地拿起來蕭崇敘咬掉一個的冰糖葫蘆,吃了起來。
蕭崇敘斜斜瞧他一眼,看他面不改地把那兩串齁甜的糖葫蘆一口一口吃了個幹淨。
霜葉從回來後就神色古怪,算算時日,蕭崇敘心頭有了猜測。
恐怕是有人在搜找他的蹤跡,蕭崇敘目光落到呆呆愣愣拿着根糖葫蘆棍又在走神兒的霜葉身上,心思微動,今日這人若是再不動身,只怕是沒有機會再将自己轉移了。
到目前,這人還滴水不漏得緊,叫蕭崇敘半點兒窺探出不來他到底是什麽目的。
“那……小的今後就不買了。”霜葉此刻終于回神一樣,對蕭崇敘說道:“奴才下去吩咐主子晚上的吃食。”
蕭崇敘點了點頭,瞧着霜葉神情恢複了尋常,退了出去。
晚上桌上擺了霜葉買回來的那只燒雞,還有些清炒時蔬,筍蒸肉,還有一道四喜丸子湯。
霜葉給蕭崇敘盛了一碗粥後,自己站在一旁靜等吩咐。
自上次被蕭崇敘拒絕侍菜之後,霜葉便沒再多此一舉,只為其提早盛好粥食,或湯。
蕭崇敘并不是話太多的人,因此霜葉今日不在狀态,沒故意找他搭話,介紹餐食,說些今日在市頭街角的見聞,這廂房裏就驟然變得十分安靜起來。
崇王安靜吃完了飯,霜葉這時候又從身後端上來一盤桂花糕,他躬身溫聲道:“這桂花糕是奴才做的,主子可要嘗嘗?”
蕭崇敘并不太喜甜食,早先吃過一顆那糖葫蘆就已覺喉嚨甜膩,這時候便直接拒絕道:“我已吃飽了。”
蕭崇敘言罷從桌前起身,剛一起,便一陣頭暈目眩,他心中一動,暗道,果然是按捺不住了。
霜葉眼瞧着蕭崇敘站起來,搖搖晃晃站不穩,便急忙扶住他躺到了床上。
蕭崇敘這時候開始覺得四肢失力,他眼睛盯着霜葉,瞧他還在這惺惺作态,便直接沉了音,不想再繼續和他演戲:“你在飯裏下藥。”
蕭崇敘感覺到他動作堪稱輕柔地把自己扶到床上放好,甚至貼心的蓋上了薄被。
不知道這細作還在等什麽,既然下這樣的迷藥,便不是想要現在要他的命,可王府侍衛已經找到這裏,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此時既不殺他,便只能帶他轉移,現下不拖他走門窗逃離,卻把他往床上扶是為何?
這細作怕是做戲做入了魂,倒是不知道效忠的人到底是誰,值得他這樣伏低做小盡心盡力伺候自己這麽久。
蕭崇敘想到此處,竟是臉色愈加沉了。
只見那霜葉被自己戳破後,為崇王整理被角的手一僵,臉上神情仿佛是被誰憑空污蔑了似的,惆悵萬分。
半晌兒,霜葉目光直勾勾盯了崇王,似嘆似贊地道:“這藥量哪怕是頭牛此刻也該昏頭大睡了,到底是崇王殿下,哪怕是尋常人數倍的量,到現在還能清醒地說話。”
“你到底是誰?是我皇叔的人還是,我四弟的?”
蕭崇敘即使是到了現在,目光依然沉着,仿佛此刻身子不能動彈,身陷險境的人不是他一樣。
只是這小厮此刻瞧自己的眼神實在古怪,蕭崇敘對這樣的眼神,又一次陷入了一種難言的困惑裏。
那不像是在看一個敵人,或者說俘虜,好像是點其他什麽,是什麽呢,蕭崇敘覺得陌生又新奇。
沒來得及再想,蕭崇敘就聽到霜葉突然出聲:“我叫小九。”
蕭崇敘目光一凝,心裏默念這個名字,完全沒印象,沒來得及多思索,就見那站在床邊的人,嘴唇緩緩抿緊了,眼睛直直和蕭崇敘對上,緊接着瞧那下颌骨咬得緊繃着,那模樣分明是痛下了什麽決心的表情。
蕭崇敘見那自稱名叫小九之人,猛地一頭紮了過來,手掌已在被褥之內暗暗強聚了內力,若是他膽敢行兇,包管一掌把他打到屋外。
卻沒想到蕭崇敘在他襲來之時,臉側一涼,手在被褥中僵硬住,整個人也都失去了反應。
原是那人緊閉了雙眼拿出來行刺的架勢,親了蕭崇敘一口。
蕭崇敘在反應過來之後,雙眼不由怒睜,千算萬算,沒有想到這奴才心頭竟是這樣的算計!
蕭崇敘總使此前醉心劍道,到如今也不可能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霎時間,那些霜葉從前細細打量自己的,惹人困惑的目光,統統都有了解釋,只是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不起眼的奴才身上耗費了這麽多時間,蕭崇敘當即怒不可遏,可還未等他說完,便又聽到身前那小厮,小聲嘀咕了句什麽:“偏了,偏了。”
“唉,怎麽這麽大的量也不管用啊。”小九絮叨兩聲,也不耽擱,趁蕭崇敘還未來得及反應,手迅速撫上他的胸口,連封了蕭崇敘極大穴,像是要确保萬無一失,那手下得極重。
這下,蕭崇敘是徹底當然不得了。
“你……你竟敢……”蕭崇敘不知道是氣得還是羞得,自脖頸兒到臉頰都變得通紅一片,哪怕被封了穴道下被下了那樣量的藥,身子還是因自身勉力掙着發着細微的抖。
而他沒想到,這還沒完。
下一刻,就在蕭崇敘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那刁奴竟然一副重新蓄力的架勢,直愣愣沖上來,嘴唇撞到了蕭崇敘嘴上,這一下來得太猛,蕭崇敘感覺被他撞得頭暈眼花,嘴唇也是一痛。
因着這回是瞄準了來得,霜葉終于一吻芳澤,就是一不小心把崇王殿下的嘴唇碰出血了。
蕭崇敘這時候目光已經不足以用恐怖來形容了,他面色緋紅,唇齒間卻吐露出來幾個冰冷的字眼:“你找死。”
霜葉仿若被他這幾個字吓退一般,前一秒的勇氣在終于做完這一切時,徹底煙消雲散。
他瞧着蕭崇敘嘴唇上那點血,又硬生生逼迫自己移開目光似的,轉開了頭。
小九平複了一下呼吸,然後又清楚說道:“我叫小九,我救過你一命,你要記得我。”
蕭崇敘在試圖強行沖破穴道,內力強聚,在他體內橫行,他氣得說不出話,喉嚨裏都帶了股腥甜。
那小九這會兒做了這樣膽大包天的事情,像是有點恥于面對,因此蕭崇敘只能看見他側對着自己的那張臉,那嘴唇還在一張一合:“這裏是一些銀錢,我給你放在桌上。”
蕭崇敘喉嚨處的腥甜差點兒一湧而出,不知道這刁奴怎麽敢,這麽色膽包天,親了自己之後,又拿出來銀票給自己。
小九将那疊厚實的千兩銀票放到了桌上,然後頓了頓,轉過頭來看向床榻上躺着的蕭崇敘,他一字一句道:“回去,回渡空山去。”
這像是一句命令,像是長者對晚輩,像是慣好發號施令的上位者的語态,但是不該是一個別院掃地小厮該有的。
小九最後只留下來這一句話,便打開了廂房的目光,他身着着件深色衣裳,如被雨驚了的灰燕一般,瞬息消失在了夜幕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