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霜葉縱身躍上崇王府錯綜複雜的屋脊,身上臃腫的棉衣被雨水浸得濕透。
他腳程極快,步履輕盈不似平常之輩,崇王這樣的身量,他扛起來不說,還能以這樣的速度逃竄而出,輕功身法可見一斑。
那身後綴着的道道索命般的黑影,竟然被他這樣生生拉開了距離。
驟雨未歇,崇王身子漸冷,血從傷口處流出,又被雨水浸泡沖刷,他體內武器上的毒性擴散。
那四五人穿梭在黑暗的雨夜裏,踩得屋脊瓦片一陣聲響。
蕭崇敘眼前已經開始變得模糊,身後那些人卻依然還在窮追不舍。
霜葉再是輕功了得,極善逃跑,此刻也有些體力不支了。
以這樣的速度運起輕功,本就極耗內力,霜葉身子出了虛汗,與冰冷的雨水混雜在一起。
不多時,他終于逃到一片密林附近,他抓緊肩上的蕭崇敘,穿梭進樹林裏。
林葉被雨水打得噼裏啪啦響,進入這片林子,身後那些人再想尋得他們的蹤跡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霜葉氣息已經是亂了,他原本躍入林間後終于要松一口氣,發覺身後那些人似乎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追得越發緊了。
崇王似乎從下山來後鮮少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他在一片冰冷混亂的恍惚裏,聽到身下扛着自己逃跑的這人越發劇烈的喘息聲,聞到血腥味,樹葉刮過臉頰帶來細微尖銳的痛意。
似乎是過了許久,也仿佛只有一瞬。
蕭崇敘失了血色的嘴唇輕啓:“放我下來吧,他們要的是我……,你把我放下,自己逃命去吧。”
他不知道這人聽清楚自己說什麽沒,卻未能感到身下的人動作有絲毫的停頓。
霜葉腦袋上的氈帽不知道何時已經跑丢了,他發絲被雨水打濕,一縷一縷地貼着因過度使用內力而變得慘白的臉頰。
他擡眼望去,前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蕭崇敘終于感覺到他停下來了。
霜葉腳步落在鋪了枯葉和泥水的懸崖邊緣,他沉重的腳步朝後退了兩步,攬着蕭崇敘的那只胳膊一緊。
霜葉的聲音在雨聲裏有些發悶和模糊,他說:“主子,別怕。”
下一刻,霜葉縱身跳下懸崖,二人的身影瞬間墜入一片漆黑的深淵裏。
蕭崇敘眼前徹底一黑,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最後兩個字就是“別怕。”
這簡直太荒唐了,自他年少起至今,也未曾有人在他臉前說過這種類似安撫,似乎是以保護者姿态說出的話。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聽到“噼裏啪啦”木柴燃燒的聲響。
蕭崇敘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處山洞裏,他目光微動,看到洞穴外天色已經快要亮了。
蕭崇敘又将目光移回,看到蜷縮在山洞的角落裏的那道身影。
火光映照在那人的臉上,蕭崇敘細細地打量,心頭劃過一絲古怪的感覺。
實在是太普通不過的一張臉,鼻梁不高不矮,嘴唇不薄不厚……
這張臉顯露出來的一切都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平庸。
霜葉此時已經脫掉了厚重的棉衣,僅着着單薄的裏衣,倚靠在火光前的一處,袖口也卷了起來,露出來細瘦的腕子。
有幾分深的膚色,那雙手也是,看起來該是一個久經風吹雨打的,許久勞作的膚色。
只是這人脫掉那些臃腫衣物,才能看出來,竟是這樣削瘦的身材。
這樣的打量似乎是太露骨,霜葉眼睫輕顫兩下後,緩緩睜開眼,醒來了。
一瞬間,四目相對。
自古以來沒有主子先躲避奴才眼神的規矩,這樣直白地望着,在某些規矩深重的府邸已經稱得上是冒犯。
霜葉清醒過來後,很快從地上起身,然後快步走到了蕭崇敘面前,然後跪了下來,叫了一聲:“主子。”
蕭崇敘并未叫他起身,他躺在鋪着些幹草的地上,鼻腔裏還是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霜葉看到蕭崇敘已經徹底恢複意識,眼底一片清明,心底不由為蕭崇敘這樣的身體感到驚奇。
這人離近了些,蕭崇敘才覺得萦繞在周身的腥氣去了些,崇王府別院的掃地小厮身上有一股古樸好聞的松木香。
明明是蕭崇敘身受重傷,躺在那裏,可到底是天潢貴胄,哪怕如此境地,也依然是氣勢迫人。
蕭崇敘半垂着眼眸,打量着身前跪着的,神态恭敬的奴才。
半晌兒,他才開口道:“你倒是有本事,甩掉了他們?”
霜葉低頭回道:“我帶主子跳下懸崖後,抓住一根藤條進來這裏,昨夜雨大,他們未再繼續探查。”
蕭崇敘不知道是想什麽,許久未作聲,但是霜葉敏銳地察覺到那道壓在頭頂上方,恍若實質的視線。
霜葉不動聲色的微瞧了一眼,看到崇王視線越過自己,打量着這洞穴的環境。
蕭崇敘還未再問,霜葉就又答:“此處洞穴乃是奴才閑暇時候尋得,以前在這山林野間摘野果,打野雞時遇到雨天或者大雪,時常會到這裏避一避,因此這裏常備着一些幹草木柴。”
“不必多做解釋。”
蕭崇敘語氣平淡,收回了視線,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看起來并無所謂霜葉的答案。
霜葉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恭敬模樣,蕭崇敘未叫他起來,他就還是老老實實姿态标準地跪着。
半晌兒,蕭崇敘才又道:“擡起頭來。”
霜葉不由在心底嘆氣,竟是在之前打量着那麽許久還沒瞧夠嗎。
蕭崇敘看着眼前跪着的這男子緩緩擡起頭來,還是那平平無奇的一張臉,這樣的面孔放在人堆裏不會引起任何的人的注意,實在是沒什麽記憶點的一張臉。
但是在對上那雙淺色眼眸的瞬間,蕭崇敘心頭又瞬間湧上一股古怪的熟悉感。
蕭崇敘自小記憶超群,有那超出常人過目不忘的本事,可是任憑他如何搜刮,都難從記憶裏找出來有關這人的任何一點印象。
蕭崇敘眉心微蹙,他久久凝視霜葉那雙眼,半晌兒才遲疑地問道:“你是……二牛?”
霜葉聞言一怔,身子都定住,下一瞬間卻是顫動起來,他神情露感激非常,似乎是由于極其激動,語調都有些發顫:“主子竟還記得奴才。”
他動作迅速地拜倒,頭輕磕在地:“主子許久未來鷺洲,奴才已得主事管家賜名,改名兒叫霜葉了。”
那實在是一個僅僅因被主子記住名字,就感激涕淋得一塌糊塗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