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蘭摧玉折
蘭摧玉折
荊晚沐是用了心思的,陸月蓮體內三種龐大的力量彼此牽引,互不妨礙,水能帶祟,旱妖之力輔以禁靈,當真是戰無不勝。
褚含英心中不滿,原來她的身體禁靈是陸月蓮所為,原以為四小天災中最無用的是旱妖,熟料旱妖之力還有這麽偏門的用法。
荊晚沐的腦子是怎麽長的。
水絲引祟疾擊而來,紹芒站立原地,擡首瞧了一眼。
若她是陸月蓮,此刻就不會用一物帶一物,虐祟強就強在來去無蹤、殺人無形,若用水絲牽制,虐祟絲毫不能自主,被迫成為工具,那就容易對付了。
紹芒找出一張空白符篆,以血畫就符文,那張符聽到一個‘化’字,立即飛至空中,只聽一聲鳳鳴,一只巨大的三首金鳳展翅飛撲,所行之處,紫流火烈烈燃燒,轉瞬之間,附在水絲上的虐祟轟隆燒響。
陸月蓮并無清醒神志,她當下唯一的反應是以水滅火,但金鳳紫流火是紹芒用葬神臺上的琉璃火練就,哪裏是水沫引水能夠澆滅的。
她神情呆了一瞬,像是不知所措。
紹芒看準時機,準備在她不知不覺間擒住,但她尚未收符,突然間有一道極強的靈力壓下,滅了一大半的紫流火,紹芒猜到是誰,立刻收符,召回金鳳。
待她整斂好時,擡眼果然看到了周扶疏。
周扶疏笑意吟吟地站在陸月蓮跟前,對紹芒道:“我上回提議一同前來,你怎麽自己偷偷來了,卻狠心沒告訴我?”
紹芒看到如此情狀,有些猜到前因後果,陸月蓮在此處受罪,未必與周扶疏無關。“我并未許諾過你什麽,倒是你,說話總是真真假假,讓我猜不透。”
周扶疏不着痕跡地完全擋住了陸月蓮,“我對別人會說謊,但對你絕計不會,可別冤枉了我。”
紹芒正要說什麽,身後司翎蘿适時出聲:“我們先走。”
周扶疏卡着點兒來,有點要拖延時間的意思,司翎蘿心神不穩,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紹芒聽她的話,一邊防備着周扶疏,一邊折回去扶起褚含英。
周扶疏莞爾一笑:“別這麽無情嘛,我才來這麽一會兒啊。”
以紹芒對她的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準她們離開。
面色冷淡,再無回溫,紹芒冷硬道:“你不就是想要陸月蓮嗎?她就在你身後。”
周扶疏勸道:“先別走嘛,我們敘敘話?”
紹芒道:“敘話?我們有什麽好敘的,是聊聊你怎麽把陸月蓮害成這樣的,還是說說你是怎麽辜負殷元洮的?”
其實她若是在別的地方提起殷元洮,周扶疏并不會有任何反應,淡笑一過也就是了。
可在陸月蓮跟前提起殷元洮,讓她內心久違的忐忑了一瞬間。
她不由往後一看。
然而此刻的陸月蓮卻如行屍走肉,給不了任何回應。
紹芒瞧見這一幕,唇角不知不覺帶上笑意,“我還以為你已經鐵石心腸了呢,沒想到……就是不知殷元洮會怎麽想。”
周扶疏穩重的面色有些破裂之意:“你想知道嗎?”
紹芒看了看司翎蘿。
司翎蘿獨自扶住褚含英,“放心吧。”
紹芒心一動,便走到前方,和周扶疏面面相對,“我想不想知道不重要,但我可以送你去見她,你親自問個答案回來。”
周扶疏微愣,“什麽?”
紹芒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陸月蓮,靜笑頃刻,道:“要小心啊。”
周扶疏一向最會打啞謎,最早拜入璇衡宗時,她就是宗裏出了名的陰陽怪氣,有一陣還有不少弟子拉橫幅,痛斥謎語人滾出璇衡宗。
師夷長技以制夷,對付周扶疏還得用損招。
紹芒意味不明,也不出劍,手上結印的動作極快,眼花缭亂,曼曼有力,靈光驟然襲過,穿過周扶疏的身體,打在陸月蓮的雙臂之上。
陸月蓮猛然擡起雙臂,被靈絲縛住,因未設防,腳下不穩,朝後退去數步,貼在牆上。
雪簌簌掉下,落在她的肩頭。
她懵然擡首,恐怕也沒料到紹芒沒打招呼就動手。
周扶疏微愣,迅速出手,一道極強的靈力朝紹芒襲來。
紹芒面不改色,從容接下。
周扶疏正欲說些讓她自亂陣腳的話,沒料到肩膀忽然一沉,一只冰冷的手扣在肩頭,幾乎要掰斷她。
她沉下臉,緩緩回身。
陸月蓮面容陰晦,眼珠黑潤,行動之間帶着一種刻骨恨意。
周扶疏訝然,顧不得肩膀傳來的刺骨疼痛,輕聲喚道:“陸月蓮?”
陸月蓮溫聲,動作愈發狠毒,背部離開牆壁,另一只手僵硬地運力,又藍又黑的靈力混在一處,那力道是能夠砸穿周扶疏的。
周扶疏語聲中的柔和如風消散:“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毫不費力地掙開陸月蓮,兩人混打起來,最後陸月蓮被她一掌擊至地上,滾了好幾圈。
紹芒當了一會兒觀衆,心中已有計較。
周扶疏收拾完陸月蓮,歹毒的目光已經轉向她,朝她走來幾步,刻毒的眼色中費力醞釀出一絲柔情,問道:“沒想到你的法術已經精進至此。這是什麽術法?怎麽從未見過。”
紹芒回道:“體察術,本來是用來對付妖魔鬼怪的,我可沒想到有一日會将此術用在荊宗主的徒弟身上。”
周扶疏獰笑道:“那你可有好戲看啦,有一日你甚至能将此術用在荊宗主身上呢。”
她淡淡掃了一眼地上的陸月蓮,眼神複雜不可解。
厭煩、不舍、憐惜……紹芒震驚,周扶疏真是個瘋子。
其實紹芒隐約能猜測出周扶疏的心思。
一百年前,她拜入璇衡宗,行事不拘,得罪不少人,奈何身世是實打實的悲慘,陸月蓮生了恻隐之心,對她時不時敲打,平素又是以禮相待,讓周扶疏蹬鼻子上臉,把自己當人物了。
另外,陸月蓮的容貌與殷元洮有些相似,周扶疏對她恐有占有之心。
然而陸月蓮為人最是正直淡雅,從頭至尾只有同門之情而已。
周扶疏卻将陸月蓮當成自己的寵物,只要陸月蓮待她好、聽她的話,她就會把一切最好的都奉上,但若有一絲不合己意,便是鞭笞懲戒。
好比方才,紫流火要燒到陸月蓮時,周扶疏出手相救,護着陸月蓮,而體察術讓陸月蓮想起仇恨,攻擊了周扶疏,周扶疏火速翻臉,打的陸月蓮如此狼狽。
修真界亦如名利場,沉浮不定,有荊夜玉等為人不容者,史書除名,又有荊晚沐等毀譽參半者,聚訟不已,而陸月蓮卻是少有的萬人贊頌,時人稱之為‘仙臺降影’,世人敬仰。
意思是她本身在仙臺,用一縷神識化為人世間的陸月蓮,救苦救難。
這已經是為仙者最高的榮耀。
可如今,蘭摧玉折,更可恨的是她折在周扶疏手中。
紹芒也不免為她傷情。
“時間不等人,你直說,今日來次想做什麽?”
周扶疏幽幽道:“當然是帶走我的人。”
紹芒頓覺可笑,“你的人?是不是雪光刺眼,你沒看清,這兒哪有你的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是我的。”
褚含英聽了半天,忽然走近了死胡同。
半死不活的……是在說她還是陸月蓮?
應該是陸月蓮吧。
她除了被禁靈外,還挺健康的。
周扶疏詫異:“這麽直白?”
紹芒已經不願和她多說什麽,“拐彎抹角的次數太多,我也會煩,所以就直說了,你帶不走陸月蓮,我要定她了。你既然在這時候來,我想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和荊宗主的監視之下,我是對你、也是在對荊晚沐說這些話,不管今日外面多少人,我走定了,來日再見,指不定頂峰是誰。”
若是換個人說這些話,周扶疏是會笑的。
可對面站的是紹芒。
且不說她是飛升的生靈神,只說如今,她的法術恐怕不在荊晚沐之下。
這世道還真是不公,腦子好的人果然命運不凡。
體察術……用來對付紹芒的陸月蓮卻被體察術牽制,這一次勝負難料。
她沒注意到,陸月蓮已經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紹芒那邊走。
等周扶疏反應過來時,陸月蓮已經站在紹芒身後,沉沉垂首,臣服之姿。
周扶疏忽然有了興趣。“你這個體察術還挺好玩的,教教我,如何?”
紹芒道:“沒空。”
周扶疏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她看向陸月蓮,惋惜地道:“你總是讓我這樣傷心。”
陸月蓮毫無反應。
周扶疏冷冷一笑,忽然催動靈力。
整個靈洞轟然欲倒,冰雪碎裂一地,紹芒退後,護在司翎蘿身前。
這一天早晚要來,紹芒已經在心中預演過許多遍,她知道荊晚沐要逼得她孤立無援,也知道将來的路難走,但是她別無選擇。
荊晚沐必定一早就知道師姐想查到陸月蓮的去處,所以在陸月蓮的舊院中設了陣法,将師姐虜到禁地,之後的種種,都因此而起。
她若再待下去,師姐還不知要受到多少傷害。
既然忍讓也沒有好結果,博一次又何妨。
她知道外面一定已經有無數人在了,闖禁地、褚含英、陸月蓮……以及她的真實身份,都藏不住。
周扶疏最後看了陸月蓮一眼,手心一團靈力被她捏碎,與此同時,靈洞徹底坍塌。
紹芒用了法障護住幾人,随時準備啓用傳送符。
雪光消失的一瞬,冷清的天色降臨,誰也沒想到,這處靈洞也只是幻影。
螢林以北一百裏,便是禁地之門。
衆人看的眼花缭亂,竊竊私語。
韓吉勳站出來解釋:“此地稱作虛無之境,入口也随心而化,不同的人看到的大門也不同。”
有人看到的是水鏡,有人看到的巍峨殿門,有人看到的是泠泠藤花。
“那我們怎麽進去?周扶疏在禁地裏不會為非作歹吧?她的人品真是讓人懷疑。”
“這……禁地裏到底有什麽?周扶疏為什麽……”
“據說啊,是那位留下的殘局,宗主也無法化解,只能囚禁在此處。”
這下,衆人翻然沸騰。
“那位?哪位?”說着話的是個入門晚的小弟子。
“就是那個誰嘛。”
小弟子仍然不解其意,心道,謎語人滾出璇衡宗。
白胡子的老仙尊自恃身份,站出來安撫衆人,“稍安勿躁,那位留下的殘局,以周扶疏的能力,決然破不了。”
韓吉勳附和道:“白蘆仙尊說的正是,雖說我等不知禁地之中究竟是何物,但能讓宗主無力破除關至此處的,想必極不尋常,我已讓人禀告宗主,周扶疏掀不起什麽風浪,待會兒就讓她出來告罪,早前她造的孽還沒收回來呢。”
這時,白蘆卻道:“此事……諸位可知道,厭次城葑花兩家的恩怨?雲霄派有弟子歷練,正好去了厭次城,遇到了水沫不說,其中還提及虐祟,周扶疏一人能做這麽多事嗎?我是說,真的沒人給她撐腰嗎?”
此話一出,衆人色變不言。
周扶疏惡心了大家這麽多年,難道他們還能不知道人家有靠山嗎?
他們也不過是抱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諺語支撐到現在。
見衆人不說話,他也就住了口。
此番,白蘆想的當然不止是宗府之主,還有璇衡宗乃至于整個修真界之主。
韓吉勳哪裏不知他的心思,不過嘴上沒說,默默瞪了兩眼,靜待荊晚沐的指示。
稍過片刻,荊晚沐才姍姍來遲。
她身後跟着許多人,其中最顯眼的莫過于聶神芝和雲曦寧。
白蘆與韓吉勳大驚失色。
白蘆最先沉不住氣,“宗主,這是何意?”
荊晚沐知道他在問什麽,也不繞彎子,直接答道:“修真學院本意就是為了團結修真界,聶掌門和雲門主都不是外人,何必這樣針對?”
聽她說完這話,聶神芝和雲曦寧整齊地翻了個白眼。
真能裝。
白蘆心知此刻正事要緊,于是忽略這兩人,對荊晚沐道:“宗主,周扶疏進去後再沒動靜,不知道她……”
話至此處,他身後轟然一聲,不明不白的碎裂聲傳來,虛空之地忽閃過雪白的光亮,憑空出現了幾個人。
一時間,衆人望着那幾人,齊齊失語。
冷清的天色轉白,綠草滴露,站在最後面的方适才道:“褚……”
在她身側的雲寶鳶則呆愣不言。
她腦中只有一行字: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