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丁秋河
丁秋河
“都這麽熟了,怎麽還這麽客氣。”中年男人笑着接過陳北遞過去的禮物,随手放在一旁,目光轉向林淮,打量起來,“這位是?秋河的朋友嗎?”
陳北自然而然在沙發上坐下,男人要給他削蘋果,被他連忙擺手拒絕。
陳北回答道:“算是秋河的前輩。”
他怕林淮一嘴快否認,到時候他就下不了臺面了,林淮清楚他心思,只是笑笑沒否認,男人也沒在意,轉頭要削蘋果給林淮,林淮擺擺手也拒絕了他的好意。
“謝謝叔叔,我不餓。”林淮說着,目光不着痕跡地打量起這裏來,家具倒是一應俱全,東西擺放的也是有條不紊,只是莫名顯得空蕩蕩的,讓人感覺這裏很是寂寥。
先前見到的那個小蘿蔔頭正坐在沙發上,翹着兩個小短腿上下晃來晃去,頭也沒擡,專心致志地在玩手頭上的機器人,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就像是把其他人都當作空氣一般。
林淮沒注意,只覺得這小孩怪怪的,随後,他注意到桌上有張相片,是一家四口的合照,好像是在游樂園、動物園這類游樂設施門口拍的,看不清楚。
相片裏除去眼前這兩人和丁秋河以外,還有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人,她對着鏡頭微微笑着,雖然臉上已經被歲月的痕跡所爬滿,可依舊不難看出,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
丁父手掌輕輕蓋在小蘿蔔頭腦袋上,慈愛地撫摸着,小蘿蔔頭沒什麽反應,自己玩自己的,丁父看着他,雖然已經習以為常,但還是忍不住無奈地嘆出一口氣。
随後他擡起頭,問陳北,眼神中寫滿擔憂:“秋河他最近怎麽樣?這孩子,前段時間給我打電話,和我說沒關系,很健康。可這孩子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就算身體不好也能給說成好來,你說,我能怎麽辦?”
丁父說完,連連搖頭,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可奈何,身為人父人母,誰不喜歡孩子喜樂安康?只是他家這個,太讓人省心,省心到讓他無法放心。
這幾年下來他們常常打交道,而陳北則是丁家和丁秋河的連線人,因此他立馬露出溫和的笑臉,應對自如:“叔叔,放心。秋河他最近沒什麽事,就是阿姨祭日快到了,他情緒變動挺大的。”
丁父早就猜到是這種情況,否認陳北也不會無緣無故來,這麽久以來,誰都看得出來,哪裏是丁秋河要他來,這孩子要是敢,早就自己回來了。
哪一次背後不是陳北在為他們操心?
只是沒有人去戳穿這一點而已。
丁父嘆上一口氣,搖搖頭,看樣子他已經見怪不怪,“你幫我勸勸他,小北,你也知道,那孩子自從他媽走了以後就很少回家了,也很少跟我打電話。我也不敢打,怕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想到他媽,又該難受好一陣子。他這個孩子啊,就是用情太深,才走不出來。”
“那是任性。”陳北點點頭,也一副頗為無奈的樣子,讓林淮一瞬間以為,這是兩個為孩子操碎心的老父親座談會,“秋河他太感情用事了,也很難聽進去其他人的話,只有等他自己想通,他才舍得走出來。叔叔,您也別傷心了,秋河他其實挺在乎你們的,雖然什麽都不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很想念你和煜奇。”
陳北低着頭笑了笑,語氣頗為無奈:“他每次看到老人家,就總是容易沖動,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明星,上次熱搜您看到了吧?為了這個,我還對他發了一次大火。這家夥太容易受情緒影響,其實不适合當明星。嗯,所以叔叔您也別難過,他其實真的很在乎家人,只是還沒從傷痛裏走出來,不敢正面面對這些而已。”
聽完這番話,丁父的目光閃了閃,他平日裏最大的消遣就是看手機,他總是時不時慶幸,自己兒子幸好是個明星,否則他一年到頭,連兒子最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可他又覺得不忍心,明星多累啊,只要稍微有了解,就知道這裏面的不容易,特別丁秋河還是新人,十八線明星,為資源得跑這跑哪,給一群人當孫子,做牛做馬,像他兒子那樣驕傲,容不得別人憐憫自己的人,又該多麽委屈?
一瞬間,這個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眼中不禁泛起淚光,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連忙低下頭,伸手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瞧瞧我,上了年紀就不争氣,一想到孩子還在外面吃苦,這心裏就難受的啊,總覺得自己沒本事,虧待了他們。”
他伸手,輕輕撫摸小蘿蔔頭的頭發,被小蘿蔔頭掙脫開來,小蘿蔔頭跳到地上,蹦蹦跳跳地往櫃子那邊跑,上翻下翻的找出一張拼圖,便就地坐下,乖巧地玩起拼圖來。
見到此情此前,丁父心中更加酸楚,不禁嘆道,露出回憶的神色:“那拼圖,是秋河送給煜奇的。我給煜奇買的,他都不玩,就只玩他秋河買的。雖然煜奇不會說話,但我能感覺到,他其實也很想哥哥。”
林淮坐在一旁靜靜聽着他們的對話,沒吱聲,心中五味雜陳。他沒想過丁秋河的家庭情況居然這麽複雜,母親早逝,弟弟失語,全家都得靠他養着。
而他自己只不過是剛步入社會的普通青年,便要一個人以一人之力,扛起整個家庭。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看待丁秋河好,平日裏的丁秋河,永遠趾高氣昂,只把自己最光鮮亮麗的一面給其他人看,特別好勝,說話還不好聽,根本讓人無法将他和“窮苦家庭”,這四個字挂鈎。
恐怕丁秋河自己,也不想被人這麽看待吧。本來生活就夠不易了,何必再讓人看笑話,失掉最後一線尊嚴呢?想到這裏,林淮就跟着不好受起來,他心情複雜地從包裏抓出一把糖果,往小蘿蔔頭那丢了一顆。
他有些感同身受。
“......”
小蘿蔔頭感覺到異動,轉過頭,目光落在糖果上。他沒有立馬撿起來,而是擡起頭,用着他那雙大大的眼睛向林淮看來,盯上好一會兒之後,才慢慢撿起糖果,拆開糖紙,面無表情地含在嘴裏。
小蘿蔔頭這不是在警惕,不知道為什麽,林淮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他能夠理解,剛才那小家夥一直盯着他,不是對陌生人的防備,只是一種單純的感謝方式。
雖然無言,但是林淮還是在那一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小蘿蔔頭正在對他說:
“謝謝。”
這是這個小孩獨有的感謝方式。
他不禁失笑,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又殘酷又公平,對所有人都一樣給予幸福和苦難,就連小孩也不例外。縱然這個小孩過早失去母親,和哥哥分開,又是失語兒童,但是他依舊懂得,用自己的方式來感謝身邊的善意。
他轉過頭,聽到陳北說:“嗯,叔叔,我這次來,其實是想了解關于秋河的一些事,我們想拉他一把。”
随後,陳北将目光落在林淮身上,這讓丁父的眼神也跟了過來,一時間讓林淮有些驚慌失措,他點點頭,趕忙道:“嗯,對,看他精神狀态不大好,不能好好參與工作,我們都挺不放心的。”
或許是從剛才的那一番話裏了解到了丁秋河,林淮開始對他慢慢改觀,以至于他終于舍得站在丁秋河那邊,幫忙說說話了。
“這樣啊,”丁父愣了一下,忽然笑起來,眼角的褶皺也随之而笑,“秋河能有你們這些朋友,真是太好了。知道他有這樣在乎他的人,我就放心了。”
他下意識點點頭,眼裏露出欣慰的笑意,随後慢慢站起身,往內室裏走,“那先稍等一下,我給你們去找找,秋河以前收拾的一些東西。”
“......嗯。”林淮轉過頭,眼神不自然地落在小蘿蔔頭的身上,恰在這時,小蘿蔔頭若有所感,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片刻後,又轉回去,繼續專注于拼圖。
陽光透過窗棂,灑在林淮微微笑着的臉上,他搖搖頭,覺得可真是慚愧,明明到現在為止,他和丁秋河還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
可是這種從內心深處爬上來,撓動着心房的幸福感,滿足感,又該怎麽解釋呢?
林淮看向那張相片,相片裏的四人,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陽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第一次,林淮深刻地感覺到,偶爾為其他人做些什麽力所能及的事,也不是什麽壞事。
忽然之間,小蘿蔔頭站起身,抱着拼圖向他跑來,他跑的很快,一下子撲在林淮懷裏,擡起頭盯着他,依舊面無表情。緊接着,他舉起拼圖,對着林淮,小家夥拼的更快,這才沒多久,就将拼圖給拼到完整。
那是一張動物的圖畫,上面有四只大象,兩只小象,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住在一起,微笑着。
小蘿蔔頭又轉身,從抽屜裏拿出紙和筆,寫了一行歪七扭八,還有幾個錯別字的一段話。
林淮一眼掃過去,小蘿蔔頭的大概意思是說:
“你能讓哥哥回來看我一下嗎?”
“......”
林淮一愣,一瞬間,眼睛變得酸澀起來,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蘿蔔頭柔軟的頭發,下意識點點頭,承諾道。
“嗯,可以。”
面對着用着這樣一雙眼,期待地看着他的小家夥,縱然這件事有多難,他也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來。
“我答應你。”
小蘿蔔頭就這樣維持着在他懷裏的姿勢,擡起頭盯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