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平安京9
平安京9
走廊的另一頭出現一男一女兩名侍從,他們着急地朝院中跑過來。男侍打了一把傘,來到産屋敷無慘身旁為他遮雨。女侍手裏拿着暖爐,雙手捧着遞到他面前。
女侍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嘴上着急地說,“産屋敷大人,您快到室內避雨吧,您的身子不能再受風淋雨了。”
“閉嘴。”最煩別人拿他的身體來說話,特別還是當着外人的面的時候。産屋敷無慘拒絕地拂開了女侍的手,忍不住又往月姬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她還是盯着自己,面上露出焦躁愠怒之色。
院中又多了兩個陌生人,Neko的視線也并沒有因此收斂。此時正歪着頭,毫無顧忌地用雙手撐着下巴,雙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産屋敷無慘。
這個美人雖然身體不太好,但是卻被人精心照料着。美人淋了雨之後更有種別樣的美态,染上濕氣的發絲有幾縷貼在了皮膚上,雖然美人臉上是一副心情不好生人勿近的表情,但在她看來倒覺得有點可愛。
不管是千年後還是千年前,美麗的女人大概總是能獲得更多縱容和優待,更何況還是這樣一位身嬌體弱的美人。被風吹過就會驚醒,咳嗽起來眼眸中隐含淚光,看着有點可憐。就算是兇巴巴地呵斥別人一句,她也要喘好幾下才能順過氣來——這副模樣,誰見了能對她生得起氣來?
見美人朝這邊望過來,Neko對她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
侍從順着産屋敷無慘的目光,也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Neko,只一眼男侍就立即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而旁邊的女侍則是認出了她的身份,小聲地同産屋敷無慘解釋,“那位姬君,好像是常去東院探望的月姬大人。據說是源氏內大臣的未婚妻,傳言乃是月讀命在人間的化身,被奉為神女迎到二條院……”
“我不想知道。”産屋敷無慘不耐煩地打斷了女侍後面想說的話。
“産屋敷大人……”女侍再次猶豫着開口,“她孤身一人在這裏,身邊也沒有女侍跟着,我們是否應該先行避開?”
憑什麽?又不是我讓她來的?
産屋敷無慘嘴裏梗着這句話,喉間卻又不合時宜地劇烈咳嗽起來,一時之間憋得雙眼和臉頰都通紅。他咳得彎下了腰,渾身顫抖,不得不扶住了女侍的手。
正是因為拖着這樣殘破的身體,産屋敷無慘才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自己随時随地會變成這樣狼狽的、不能自控的模樣。
産屋敷無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氣息平穩之後,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重新擡起頭的時候,他看到走廊上Neko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頓時,胸中像是結了一股郁氣,發不出去。
“你們,”産屋敷無慘咬着牙命令,“把院門鎖上,除了僧都和自己帶來的人,其他人沒有我的命令,都不要放進來。”
對于這個吩咐侍從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照做了。
當晚,女侍伺候産屋敷無慘用膳,他突然又主動開口問起東院的事情。
女侍已經習慣自家主人反複無常的脾氣,只當他是想關心一下同在一個寺廟養病的源氏,于是便把知曉的如實告知,“暫住東院的源氏大人聽說病症已見好轉,近日來陰陽寮的平安忏也不必送得那麽殷勤了。好像過幾天打算舉行祓禊,看樣子應該是快大好了。”
産屋敷無慘聽後并沒有表态,只是不自覺地捏緊了手裏的碗。得了急症快要病入膏肓的源氏,前幾天才住到這所寺廟裏,每日晨昏讓僧都祈禱,怎麽會這麽快就要痊愈了?
産屋敷無慘幾個月前亦是來到寺廟暫住,同樣也受僧都祈禱、祭告神靈、祓除纏身的病邪。凡是能做的種種法事,他也都一一照辦了,但是病情總是反反複複,沒有一點起色。
想到源氏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身世,從出生就是可與日月同輝的“光華公子”,帶着“被神明眷顧之子”的光環長大。
手裏的膳食頓時變得索然無味,産屋敷無慘放下了碗筷,諷刺地冷哼了一聲,“呵,光之君麽。”
産屋敷無慘話中的涼意,侍女并沒有察覺,只是附和道:“是啊,那幾天還聽人感慨,像源氏大人這樣容貌無雙、過于妖豔的美男子,大概是不會長生在這塵世的……”
産屋敷無慘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案幾上,盯着說這話的女侍,眼中浮現出被冒犯的怒意。
同樣容貌出衆——
同樣身患頑疾——
源氏已經逐漸好轉,産屋敷無慘倒是更像這句話中“不會長生在塵世”的那個人。
女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連忙跪伏在地上請求寬恕。
産屋敷無慘喘着粗氣,一呼一吸之間,帶起胸腔內難以言喻的鈍痛。僧都曾經勸慰他要戒嗔戒躁,否則不利于養病。
女侍內心慌亂,手腳逐漸冰涼,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過了一會兒,預想中的斥責或是處罰沒有落下來,她聽到産屋敷無慘冷漠的聲音繼續詢問:
“那個女人呢?”
“女人……?”女侍愣了一下,立即想到今天在庭院裏見到的那位身份特殊的姬君,女侍輕輕擡起頭,“您是問那位月姬大人?”
産屋敷無慘點頭,“那個女人的事情,說說看。”
這一次女侍謹慎地措辭,生怕再觸怒産屋敷家主,“據說,源氏大人和那位姬君相識是在幾個月前的深秋。那一晚源氏月圓之夜出行,和随從誤闖陰間集市,月姬及時出現令百鬼避退。”
女侍偷偷觀望着産屋敷無慘的表情,見他臉色雖然不善,但并沒有再度出現怒意,繼續說道:“傳言她就是神明的使者,月讀命在人間的化身,遇見源氏性命危急才特意出手相救。姬君身為神女降臨世間,也付出了代價,所以她無法開口說話。”
聽到這裏,産屋敷無慘陰沉的臉色竟有一瞬間的緩和。
擁有美貌和神力的神女,就應該付出代價,這樣才公平。
這個世上不應該存在完美無瑕的人。
産屋敷無慘的內心,貌似從中得到了些許微妙的平衡。
侍女繼續說,“自從得到神女月姬之後,源氏對她十分寵愛,再沒有主動外訪任何女人……”
“夠了。”後面的內容,産屋敷無慘完全沒有興趣聽下去。
第二天,還是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産屋敷無慘再次走到庭院。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眼熟的“神女月姬”,她竟然已經提前等在了院子裏。
透過廊邊種着的苦竹和茂盛的蒼松,産屋敷無慘遠遠看見她蹲在池塘邊,伸手逗弄着池塘裏的幾尾魚兒。
長發垂在水面上,那色澤像春日裏綻放的燦爛櫻花。異色的雙眸裏專注地看着某一處的時候,裏面似乎有流光明滅閃爍,如同點點流螢。
唐衣下擺随意地垂在地上,毫不在乎沾染上的草木屑。
她這個做派哪裏有一點點像神明的樣子?
倒不如說更像山野之靈才是,随性不羁,頗有些蔥茏可愛……
左右都是一道美景,但産屋敷無慘卻沒有心情欣賞。
她怎麽進來的?那些人沒有阻攔她嗎?
她怎麽又跑到這裏?
源氏,就如此縱容這個女人嗎?
産屋敷無慘腳步頓在了原地,在轉身離開和喊人來趕走這個不速之客之間猶豫了一秒。
此時,Neko早就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站起身來轉過頭朝她笑着揮了揮手,像是一副熟人的樣子打招呼。
産屋敷無慘皺起眉,暫時放棄了腦中的兩個想法,但也沒有回應她的打算,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了院中原來的位置坐下來。
她的腳步聲在靠近,步履輕盈就像貓兒一樣,三兩步就來到他的身旁。
她想幹什麽?
“喂——”見她還在逼近,産屋敷無慘警告似的喊住了她。
Neko停在了她身前差不多兩米的距離,美人貌似防備心很重,Neko的手伸進懷裏,拿出了一個東西。
産屋敷無慘看着她伸長了手想遞過來的東西,眼神疑惑,猶豫着伸出手,捏住那東西的另一頭接了過來。
今天精神尚可的源氏提筆贈了一句詩歌給她,Neko覺得這句詩更适合這位院中美人,所以她在過來之前便将它帶在了身上,早早地等在這裏。
美人今天心情很差的樣子,Neko見到她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憂郁。
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憂愁些什麽呢?
産屋敷無慘低頭看着手裏的東西,這是一張淺櫻色紙,熏透了淡梅香,墨色調得濃淡适宜。
産屋敷無慘打開了紙箋,上面寫着“望香凝露容光豔,鏡影随姬永不消”。詩句的措辭溫雅動人,字跡也是潇灑優美,讓人看了賞心悅目,但——
這是什麽意思?
情詩?
男人寫給女人的口吻?
關鍵是——
為什麽寫給女人的情詩會遞給他??
産屋敷無慘驀地擡頭,但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他環顧了四周,确實是沒有任何蹤影了。那個女人,不知道怎麽進來的,又不知道怎麽走的,如此地神出鬼沒。
“來人——”
守在庭院各處的侍從聽到呼喚,來到産屋敷無慘的跟前。
“你們看到她去哪裏了嗎?”
“那位姬君翻過了院牆,看方向應該是回東院去了。”
翻牆?
産屋敷無慘覺得有些離譜,但還是把注意力扳回眼前的事情上,咬牙吩咐,“去把那個女人給我找回來!”
Neko:****容光豔?适合産屋敷家的美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