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楊澈聽到這句話并未顯得很憤怒,而是異常平靜的看着他,眼睛裏甚至沒有掀起多少波瀾,像在看一個死人一般:“那你現在說實話麽?”
“我說我說,其實是江南總督途徑這裏,想來我府上拜訪,但看中了我的第一任夫人,趁我不在,□□了夫人,我當然憤怒,但是他開始跟我商量,将我的夫人賣給他。他跟我權衡了利弊,最後……”
“最後你發現,這是一個賺錢的好途徑,就答應了他的無理要求?”從頭到尾,一直都沒有怎麽出聲一直都在押着黃許昌的蘇阡終于開口,語氣中帶着清晰可聞的諷刺和嘲諷。
黃許昌當然能聽出來,但是右手實在是太痛了,他咬着牙點了點頭,額角上還帶着沁出來的汗水。
“然後,我就娶了四任夫人,都把她們賣了出去……”
如果要是一個當官的,風風光光娶了妻子,但是妻子在生活中突然暴斃,當官的還悲痛欲絕,風光下葬,沒有人會去懷疑人到底是怎麽死的。這就是襄陽,乃至很多地方百姓的愚鈍。楊澈有點不忍心聽下去,閉了閉眼睛。
“你看看,這是不是這些年跟你接觸的高官?”白千跡一手拎着銀華,一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平放在黃許昌面前,居高而下地看着他。黃許昌忍着疼痛打起精神的看着這張紙,看到最後眼神有些呆滞,情緒卻有些激動起來:“對!對!就是這些人!”
“你有這些人的把柄和證據?”
黃許昌縮了縮脖子,悻悻道:“有些官職這麽高,我哪敢去搞他們的把柄和證據啊……”說完,眼神有點飄忽,捉摸不定。
白千跡拎起帶血的銀華,剛好一滴血落下黃許昌的眼前。
“我說,我說!在我房間衣櫃後面有個暗格,暗格後面有個開關,可以打開我枕頭底下的箱匣,裏面都是我能夠掌握的證據。”
這件事情其實很好猜,因為一個四品的知府,這官說小,也不小,說大,也不大,能做這些暗業,都是給那些人留下了污點,僅僅一個比他高一點的官就能弄死他,但是他還是好好地活着,還風風光光的活着,說手裏沒有他們的把柄,讓他們不敢動他?
誰信。
蘇陌聽到之後閃身進了他的房間,過了一會兒才拿出來那個箱匣。裏面有一疊都一疊的信件。
“這些都是這些年,直接跟我接觸的這些人跟我來往的信件。”黃許昌說道。
“他們怎麽可能會讓你留下這些信呢?”蘇子銀皺眉道。
那些人顯然都明智保身,怎麽會留下這種信件好讓黃許昌留下來呢。
“嘿嘿,”黃許昌一笑,有些暗黑的牙齒露了出來,有些猙獰又可怖,“我用了一點小手段,他們都會派人來監視我,看着我把信件燒掉,但我每次打開的,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信,燒掉的也是準備好的信,就這樣騙過了他們的眼睛。”
楊澈冷聲道:“還算你聰明。”
楊澈簡單的翻了一下,神色有些凝重,确實,信件裏面的內容都可以将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扳倒,裏面那些信件和手印簡直是公開處刑。
“我們這幾個人是不能将這些人都一網打盡的,還是帶着這些去京城吧。”蘇阡看着太子道,“黑衣人們我們可以處理,但是這件事情就讓皇上來定奪,我相信皇上能讓我們都信服的。”
歷來江湖不涉廟堂,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仿佛有明令一般,要是哪門哪派決一死戰,有傷亡之人,朝廷也絕不插手。
但若是尋常百姓或是官宦富商受到惡人的報複打壓,那朝廷就要插手,兩個拎得很清。
這件事情牽涉太多,他們都不太好去插手這些事,而且涉及的範圍太廣,也不是他們這幾個人能夠管的。有時候廟堂根本就不需要江湖人來插手這些事情。
楊澈點點頭道:“也多虧我們能翻出這個案子,否則還有多少姑娘得受到這種折磨啊。”
他又沉吟一聲,感慨連連:“我剛剛才出來呢,怎麽又要回京城了,真是無聊極了。”
話雖這麽說,但這次回京城是為了上報案件,楊澈也從未抱怨這件事,而且一到了他們面前,剛剛才擺起來的太子威嚴,現在已經消散殆盡了,連自稱都從“本宮”換成了“我”。
一直戰戰兢兢跟在後面的小太監和侍衛相視一眼,嘆了一口氣。
“黃二,我們陪你一起回京城。”蘇子銀拍拍他,嘴角有着狡黠的弧度。
“什麽?”
“什麽?”
蘇阡蘇陌兩人都驚呼道,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怎麽,我們還不能去京城了麽。”蘇子銀故作嚴肅跟他們說。
“不是,主要是京城天子腳下……”
我們就要小心翼翼,不能做大動作了,行為也要受限很多,一點也不自由。蘇陌将後半句話吞入肚中,但是能從他的神情當中理會這個情緒。
“少主,你不是以前不太喜歡去京城麽?而且莊主也不想讓你去啊。”蘇子銀不樂意去是因為規矩太多,雖然他不在乎,但蘇南煌很在乎。
蘇子銀是他覺得京城限制了他,而蘇南煌不讓他去,是因為怕他闖禍,一下子惹怒了皇上,雖說肯定不會掉腦袋,但責罰卻不會少。
此事雖說事關重大,可也不是他應該去京城趟這趟渾水的。
“也沒有嘛,我就是想陪我們的黃二回家,阿白,你願意陪我去京城的對吧。”蘇子銀笑起來眼睛眯成了月牙的形狀,他用月牙似的眼睛看着白千跡,看到後者輕輕的點點頭,于是蘇子銀笑得愈發張揚。
白千跡看到他的笑,只覺得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行的暖流流過,或是像一種溫熱的水即将就要噴發的感覺。
蘇阡蘇陌看到白千跡都這麽幹脆利落的點頭,也只好同意陪蘇子銀去京城了。襄陽到京城路途遙遠,還要帶上其餘不相幹的人馬,什麽都要準備一些,于是,苦命的兩個太監和兩個護衛在臨走之前還要準備包裹。
“我的女兒啊!回來就好啊!”
他們登記了這些姑娘的名字和地址後,就差人将姑娘送回了襄陽的城裏了。
之前苦苦找尋女兒的老媪在街頭看到了自己的女兒,終于與女兒抱頭痛哭,蘇子銀和楊澈兩個人看到這一幕,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但之餘也為他們感到高興。
這些失蹤的姑娘找到了,更令襄陽老百姓驚奇的是,黃許昌那個最後一任、已經去世的夫人也回來了。
百姓都很驚訝,知府夫人的父母一看到自己已經去世的女兒站在自己跟前,害怕之餘也有點顫抖起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于是,黃許昌的畜生行徑已經傳遍了整個襄陽,每天都有百姓拎着白菜和臭雞蛋砸知府大門,本來輝煌的知府現在已經變成人人喊打的地方。
襄陽百姓又很感謝蘇子銀這一行人,在他們帶黃許昌回京城的路程開始之時,送上了不少的好東西,還有些姑娘對蘇阡蘇陌表達了心中的愛意。
那些姑娘倒也是聰穎,看到楊澈還有蘇子銀的貴氣,不太敢接近,看到蘇阡蘇陌倒是苦巴巴想要跟他們扯上關系。
于是在途中,蘇子銀不只一次将這件事情來打趣蘇阡和蘇陌,直到他們兩個臉黑蘇子銀都沒有放過他們。倒是白千跡實在看不下去才出聲打斷了蘇子銀。
蘇阡蘇陌兩人頓時感激的看向白千跡,但奈何後者的眼神一直都沒有往他們這裏看。路途遙遠,他們一行人沒有想過要騎馬,所以在襄陽要了兩輛馬車,一輛用來綁黃許昌,另一輛就供他們一行人坐了。他們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京城就已經花費小半個月的時間。
“馬車上的人是誰?”守城門的護衛臉色冷酷,攔下他們這兩輛馬車,蘇阡蘇陌對視一眼,不知道如何說。
就在他們不知所措的時候,楊澈将自己的令牌遞過去。
兩位護衛大驚失色,剛想跪下行禮,卻被楊澈攔了下來:“本宮不想太高調,開門讓我們進去吧。”
那兩位護衛連忙叫人開了城門放行。
“哎,京城門口現在查的這麽嚴麽?”蘇子銀趴在窗戶口随口問道。
他剛剛掀起窗簾往後望去,發現剛剛那兩個護衛嚴肅的攔下了幾輛馬車,派人上去仔細的搜了很久,剛剛若不是有太子的令牌在,他們也要被裏裏外外搜查一番。
“我也不太清楚,我出來都已經一個月有餘了,也不清楚京城發生了什麽。”就這樣帶着疑惑,他們就進了京城。蘇子銀雖然想進京城,但一點兒也不想進皇宮,楊澈只好把他們放下,押着黃許昌帶進了皇宮裏。
他們就在一家很豪華的酒樓裏住下,蘇子銀發話:“我們既然來京城了,就要好好享受一番!”
劍莊出來的時候,蘇阡就帶着鼓鼓的錢袋子,一點兒也不擔心有一天會沒錢花。風月劍莊莊主在錢財這方面,是從來也不克扣蘇子銀的。更何況莊主畢竟擔心蘇子銀在外的各種衣食住行,要不蘇子銀怎麽會膽大包天,驕縱至此。
來到京城,太子楊澈應該盡地主之誼,帶他們四處逛逛。可實際上目前楊澈還住在東宮,尚在皇宮之內,也沒什麽機會好好在京城之內感受一下,蘇子銀讓楊澈先回皇宮解決黃許昌那件大事,再出來與他們再續。
京城非常繁華,瞧着十裏紅燈,店鋪打烊時間也延長了很久,十分有十二分的熱鬧。別說是鮮少踏足京城的蘇子銀,蘇阡蘇陌,連白千跡見到這麽繁榮昌盛又熱鬧鮮活的京城瞳孔都縮了一縮。
還好他們都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緒,也只有蘇子銀一個玩得不亦樂乎。
“阿阡你看!那裏有個做糖人的師傅!我要讓他吹個胡子長老!”
胡子長老是他們風月劍莊劍術僅次于蘇南煌的長老,在劍莊內呼聲極高,人人都尊敬他,也只有蘇子銀一個人敢揪着他的白胡子叫他胡子長老。
“阿陌!你看看這裏有糖葫蘆!我就吃過一次阿爹就不讓我吃了!”
“阿白!這裏有瓷娃娃,這個着白衣始終不笑的簡直就是你啊!”
蘇子銀少年心性,見到什麽都要呼喊着幾句,咋咋呼呼的。蘇阡和蘇陌一直緊緊地跟着他,生怕這家夥太開心了到哪兒磕磕碰碰了,或是走散了,這家夥在開心的時候警惕性可一點也不高,要時時刻刻有人看着的。
可是他溜得動作倒是快。所以就算時時刻刻的看着,該走散的就是走散了。他們兩個閃神就看了廊橋上的花燈一眼,蘇子銀已經不見了。
蘇阡蘇陌對視一眼,相互嘆了一口氣,但他們也注意到了,白千跡也跟着不見了。
“白教主一定是跟着少主的。”蘇阡拍拍蘇陌的肩膀道,“我們兩個也玩忽職守一回吧。”能消失得這麽快,蘇子銀一定是刻意躲着他們的,或許是做什麽捉迷藏的游戲。
蘇阡緩緩走上廊橋,看着橋兩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燈光絢爛,人氣味十足。蘇陌沒有說話一直跟着他。兩人就站在橋上,誰也沒先開口。最後蘇阡情不自禁開口:“阿陌,你說,江湖人行俠仗義,快意江湖,然而惡人那麽多,朝廷要怎樣才能讓百姓安穩的生活?”
蘇陌沒有說話,依舊是平時冷酷的模樣,輕輕出聲道:“希望百姓安康,國泰民安。”
他們兩個都是孤兒,相依為命長大,後來被蘇南煌撿到劍莊中學劍術學輕功,要不是這次蘇子銀非要出劍莊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們兩個人也不能見識到這般情景。然而聯想到些貪官污吏的罪行,內心實在無法平靜。
白千跡默默地跟在蘇子銀後面,是四人當中唯一一個眼神沒有被周圍的一切繁華給吸引的人,整個京城他都沒有什麽興趣,他自始至終都是看着蘇子銀身上。白千跡的眼底深處帶着留戀和缱绻。
蘇子銀永遠都是被看着的人,他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個月來,後面那炙熱而熱烈的眼神。
“蘇子銀。”
這是白千跡第一次正經叫蘇子銀的名字,小時候是因為不知道,後來知道之後也不敢呢喃他的名字,這是第一次,從他自己的口中,用他自己的聲音,帶着缱绻的愛意,叫出這三個字,這三個字仿佛是珍寶,被他小心翼翼吐出。
周圍很喧嚣,但這一聲卻傳進了蘇子銀的耳朵裏,蘇子銀愣住一下,扭頭就對着白千跡笑。
廊橋上的燈光氤氲,照在蘇子銀清秀的臉上,眉眼溫柔,笑得明媚。
白千跡心中這些年的陰暗和陰郁都仿佛被這個莞爾之笑給掃盡了。
“阿白,叫我幹嘛。”
“叫一下你,怕你丢了。”
白衣教主他身後輕輕說出一句話,蘇子銀緩慢回頭,清澈的眼神望着站在彩燈下的那個人,玉簪烏發,向他伸出手來。一瞬回眸,雙眼中陣陣水光潋滟。
有什麽東西,從心中飛快的生根發芽,又馬上長成了參天大樹……
令人心底發緊,忍不住去向對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