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有一種行為,指某人明知事情的起因和過程,卻非要揪着結果佯裝不知情的樣子和相關人士詢問。
稱之為明知故問。
我敢肯定幸村精市絕對知道那個傷口到底是怎麽來的,但他就是惡趣味想讓我體會社死的滋味,才把事實拉出來反複鞭屍。
……還特地強調說“或許”!!
“你根本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吧。”粗鄙之語已經快出口,看到我同桌這副表面溫柔似水實則威脅他人性命的表情,理智及時回籠讓我把罵人的話憋回去:“為什麽要特地問我?”
幸村精市狀似無奈地嘆了聲氣,“我也并不想手多到連朋友的私事都問得這麽清楚,可是誰讓蓮二非要在正選開會前在那種地方弄出痕跡。”
他說到這裏,強調似地停頓了下:“而且我們還有一個好奇心和求知欲都極度旺盛的部員,哪怕只有他一個人是真的什麽都沒看出來……都在那麽多人的情況下問出來了,我作為部長,總得提醒一下相關人士以免這種情況再發生吧。”
你不代指我也知道,肯定是柳蓮二當爹又當媽一樣管着的後輩直接在衆目睽睽之下問出來了吧。
“還是你覺得,你親自去和赤也直接解釋會更好?”
“……敬謝不敏。”
切原赤也這種一根筋,跟他隐晦地說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陳述基本事實……那和直接告訴他“你的前輩和我都技術太爛所以不小心在進行情侶之間必經之事的時候咬到了”有什麽區別!
當然真要論原因,傷口的錯完全出在我身上,但不想承認是我技術爛到家了。
我憋了半天,才堪堪擠出一句話回應幸村精市:“非常抱歉……以後會注意的。”
但是注意讓我注意沒用啊!先動手的是你的部員,我被吓了一跳有點條件反射是多麽正常——這種話怎麽可能說得出口。
“你別這麽拘謹。”他失笑,“我也不是有意讓你尴尬的……但是解決問題根本還是得靠你嘛。”
“……為什麽靠我?”我還是沒忍住問,“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情完全是他先開始的,那個……呃,主導權在他身上。”
簡直就是如坐針氈,我為什麽要在人山人海的賽場上一邊觀看男朋友的比賽一邊和我的知情朋友讨論适當親熱的話題?
“哎呀,”聽到我的話,幸村精市表情十分為難:“你确定要我說出來?”
“……不,還是算了。”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不是什麽正經原因,不如回頭去問柳蓮二本人來得靠譜。
我對網球規則屬于一知半解,半解來自于曾經和各位女同學們無差的少女心思——去看喜歡的人的比賽了解他的更多面。但因為是在對運動(尤其是室外)提不起興趣,連着看了三四場都沒完全搞明白後,除了從慘烈的對面得分得出柳蓮二又一次完勝外并沒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
這次也和以前一樣,雖然旁邊坐着從教練席玩忽職守跑來和我閑聊的部長——從他這種行為就能看出今天的比賽是多麽勝券在握——總之完全沒在講比賽相關的事情,我一邊看着場內頻頻出現的我方得分賽況,一邊和我說話迂回的同桌互鬥話術,眨眼間比賽就結束了。
終于不再需要時刻關注着場內,我把肩膀上披着的外套拉下放回座位站起來。
注意到我的動作,幸村精市看了我一眼。“你要出去?”
“嗯,買水。”我回憶了下進來時的路線,記得場外附近就有自動販賣機,“麻煩你幫我和蓮二說一聲,外套也順便一起還給他。”
“謝謝啦。”
不過還是也直接和他本人說下吧。我在line上編輯好信息發送後,從後場的門離開了觀衆席。
沒有急着馬上去找售賣飲品的機器,而是先順着賽場的反方向走了一段距離後,等到能聽見的聲音大半都只剩下模糊的語調時,我才停了下來。
耳朵終于能解放了,我嘆了口氣。
真的太吵了。
那麽多人的情況下,再加上比賽本身就少不了的大分貝喝彩和叫聲,感覺真的要聾了。
……所以我才讨厭室外比賽,對身心都是極致的折磨。可是柳蓮二的邀約我又拒絕不了,除了妥協能怎麽辦。
又沒辦法中途跑掉,用買水的借口短暫跑出來透氣一會,找個遠點的販賣機再回去吧。反正要看的人的比賽已經結束了,看他們的樣子這次比賽已經勝券在握,稍微缺席一下應該也沒太大關系。
從出櫃口裏面拿出飲用水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是收到信息的提醒。柳蓮二給我列了幾條有販賣機的路線,并問我現在的所在地點。
因為是随便走到這裏的,我猶豫着該怎麽回答。
磨蹭十來分鐘後,環顧了四周,并沒有顯眼的路标,綠化也是常見的城市道路标配。我幹脆将周圍的景觀拍了下來發給他。
【宮崎亞希:已經買完了,我很快就回去。】
……好吧,拿出你一如既往的忍耐力來,堅持住。
我回憶着來時的方向,正思考着該怎麽回去——
“從這裏直走五十米後,左轉直行能看到去場館的路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的人說道,“你現在正在找回網球場的路的概率是……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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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熟悉的語調,看上去不太眼熟的運動服和詭異的反光眼睛。
我費力地擡頭仰視他兩秒,很快就認出了是誰。
“青學的……乾貞治同學?”
我對這位別校的同級生的印象來源于兩件事,一是每年我們都會在競賽中遇上,名單的順序相近,代表學校清點人數時,他站在最前排,無論是身高還是外形特征都很惹人注目。二則是……也曾有幸親眼看過國三時的關東大賽決賽那場單打三,他和柳蓮二的對決。
不過雖然我知道他,但他不一定會認識我就是了。
畢竟我可沒有鶴立雞群的身高、反科學的近視眼鏡、以及和闊別多年的好友賽場再遇的戲劇性過往。
然而颠覆我的想法的事實來得如此之快。
“你好,宮崎同學。”出乎我意料地,他不僅準确無誤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甚至在向我打招呼後進行了寒暄:“今年競賽上一如既往名列前茅,恭喜。”
“謝、謝謝。”我磕絆地回複道:“你也是。”
意想不到的人和出乎意料的對話,讓我一時之間處理語言系統的神經沒有及時反應過來。而更讓人大跌眼鏡的是,這位本應和我并不熟悉的他校學生話鋒一轉,将話題引向了別的方向。
“雖然有所感覺,但沒想到在全國大賽之前就能在觀衆席上見到你……看樣子蓮二也是相當努力了。”他笑得是在是意味不明:“是否也該和他說聲‘恭喜’呢?”
“……啊?”這回我真的大腦當機了。他講的每個字我都認識,但為什麽連在一起卻沒聽懂?這句話透露的意思,應該是他知道我兩的關系吧。就像我會和野崎梅太郎以及齊木楠雄報備那樣,和關系好的朋友提及自己的感情問題很常見,柳蓮二和乾貞治說過也不奇怪……但什麽叫做“相當努力”,努力什麽?
立海大打進關東大賽再進全國大賽是沒人會吃驚的正常發展吧……難道這是挑釁嗎?可是挑釁不和網球部的人說,和無關人員說有什麽意義。
說到這裏,遇上男朋友關系好的人應該說些什麽,“一直以來他受你照顧了”?……考慮到認識的時長和親密程度,怎麽感覺這句話應該是乾貞治對我說才對……
就在我一頭霧水地想着如何回應時,有人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先我一步代替接下了對話。
“——那我就當面收下了。”突然出現的話題中心人物,柳蓮二本人說道:“多謝,貞治。”
哎、哎?
剛剛還存在與我的line中和我對話的人,一下子就在現實中出現在我面前了。
“你怎麽來了?”
他低頭看着我,自然地幫我拿過了水瓶:“一直沒有等到你的回複,有85.99%的可能是迷路了,所以來找你。”
“……”我梗住。這人連隔着屏幕也能順着網線讀心嗎,“我沒事的,剛才乾君已經幫我指過路了。”
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似乎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肩一些,将我順着他的方向攬過去距離他更近的位置。
我擡頭去看柳蓮二。
他正在跟乾貞治說話:“亞希的事情也多虧你,萬分感謝。”
對方推了下眼鏡:“不用客氣,多虧了你的慷慨,關于你的數據更加全面了,應該是我道謝才對。”
在這個只有我一個人在驚訝,其他兩個都平靜地像早就預知此事似的人,平淡地一來一往對話。
柳蓮二不置可否。
“我沒想到你今天會來。”
“立海大的選手數據是需要随時更新的。”乾貞治說,“而且如果我今天不來,也就錯過收集到寶貴情報的機會了。”
我努力在跟進他兩的話題。
沒想到乾貞治會來,因為今天青學沒有比賽。機會是指兩個人碰巧遇見嗎?那“情報”是指什麽?
“我是打算在之後正式向你介紹的。”我感覺到柳蓮二看了我一眼,“至少等到她做好準備之後。”
“……說得也是,那麽今天就暫且分別吧。”乾貞治點頭贊同:“希望你一切順利。”
“借你吉言。”柳蓮二淡聲說道:“再見。”
随即他彎腰,附在我耳邊小聲跟我說話。
“那我們走吧?”
被帶出去了好一段距離,我還在消化他們剛才的對話。
這兩個人平時講話,也是這麽打謎語一樣嗎?
“亞希。”
聽到他叫名字,我回過神來:“嗯?”
剛才沒有注意到,現在仔細觀察後才發現,他已經換下了運動服,穿着的是校服的襯衫褲子,連網球袋也收拾好背在身後。
“直接走了嗎?”我還以為他是來帶我回賽場的。“接下來的比賽呢?”
“比賽已經結束了。”柳蓮二解釋道:“我是最後一場。”
……說起來,今天他的排位是第三單打來着。
我用貧瘠的網球知識推導了一下。
也就是接着兩場雙打之後,剛好是第三場比賽吧?
怎麽說呢……五局三勝的比賽裏直接拿下三勝,連剩下兩局都省掉了,有種超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感覺。
嘛,畢竟是我校嘛。
那也就是說,他在打完比賽後還耗費了時間來找我吧?
“不好意思。”将思路理順後,我意識到此時此刻需要道個歉,老實地為自己不在場的行為贖罪。“我以為後面還有比賽,剛好你的結束了,就想去買水……”
頭上突然有不會被忽視,但又不會造成負擔的重量短暫出現了一下,很快那股力道又消失了:“不要在意。”
“其實是覺得吵吧?”柳蓮二語氣無奈地往下說,“但說無妨。”
我伸手碰了下剛才頭發被壓到的地方,後知後覺是被摸頭了。
“……只是有點。”我努力把事情解釋得輕松,“不太習慣人很多的場合。”
“抱歉。”
突然聽到這樣的話,我愣了一下:“……诶?”
“是我考慮不周。過于迫切希望能讓你來觀看,”他抿着唇,嘴角壓成一條平實的直線:“操之過急了,抱歉。”
“不,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大事……”
我猶豫着要不要把以前偷偷來看過他比賽的事情如實告知。但是說出來真的又很不好意思,這個人總是能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挖掘出我自爆過往暗戀史的機會。
話說,我的反應是不是有點太掃興了?按照柳蓮二的性格,表現出萬分之一不情願的話,下次他很有可能不會和我提這件事——
“那麽,下次如果在室內的話。”
“進場人數會限制,場內環境稍微陰涼一點,會願意來嗎?”
聽到沒有想到的答案,我猶豫着回複:“還可以再來嗎?”
“當然,不如說對我來說十分必要。”他毫不猶豫地肯定:“100%,無論多少次都希望你來。”
其實我也不是不想看他比賽,但是這種環境對我有點棘手也是真的,雖然內心抗拒,內心又希望他能堅持邀請我。
……這種矯情又擰巴的地方,宮崎亞希你真沒救了。
而且,不管我在不在,都不影響他發揮的吧。畢竟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6-0結局。
——“你現在在想‘反正我對你的比賽沒有任何影響’的可能性是99.99%,這次我的推測應該沒錯吧?”
又被說中了。
我沒什麽底氣:“因為是事實嘛……”
“如果聽到你這麽講,大概網球部的其他人都會替我否定吧。”他壓着笑:“你知道我下場的時候弦一郎是怎麽跟我說的嗎?”
一瞬間,想起來了。在他中場休息時,代替幸村精市坐在教練席的真田弦一郎和他說的話,那種距離之下,自然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小聲答:“……知道。”
真田弦一郎表情緊繃,點評也毫不留情:“心浮氣躁,太松懈了。”
明白了這之中的意味和原因之後,感覺整個人都要熱得燒起來了。
——是因為我。心浮氣躁,也是因為我在。
怎麽可能,這是柳蓮二啊,那個清心寡欲又脫塵的柳仙人哎。可是想到就這樣發生的事實,只覺得暈暈乎乎,恍惚聽到他又在問我。
“下次,場內的話。”他輕聲問:“還可以來嗎?”
我順着聲音看回去。
為了迎合我的身高,他講話時向着我這邊低頭,如果要更湊近些,還要一直保持彎腰的姿勢。
幾分鐘要維持這樣的姿勢,就算說不上辛苦,但肯定也不放松。
“……來、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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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着了他的道,稀裏糊塗給下次看比賽又畫了餅。
因為他也沒說下次是哪一次,具體可以有多少次,所以肯定不止一場比賽……
和策士相比,我果然太容易被搞定了。
很快走到了賽場地點的出口,柳蓮二問我要不要去他們的聚餐。
為了慶祝首戰告捷,也是為了适當放松。畢竟之後的比賽對手實力也會強很多。
“還是不要了。”我搖頭拒絕。
走後門在前排觀賽已經很不好意思,還跑去人家內部慶功宴湊熱鬧,吃白飯的都沒這麽厚臉皮。
而且最關鍵的是,如果我去了,我和柳蓮二的第一次共進午餐的回憶就會是和一群人一起搶飯了——對不起冒犯了,沒有說網球部的各位不好的意思,如果只是作為朋友關系參加那當然欣然應允,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身份不同,裏面畢竟有個我的男朋友……僅代表個人意見,我覺得和男朋友首次吃飯,應該發生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
再細一點想,如果我去了,不管如何他都要負責照顧我,多一個不熟悉的人恐怕其他人也難以放松,這頓飯局整個就本末倒置了。
我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在這裏分別,他去參加社團的慶功宴,我做附近的車回東京的家裏和齊木楠雄一起吃飯。
“這就放到下次吧。”我迎着他的視線,硬着頭皮說:“下次就……呃,我們兩個一起。”
柳蓮二看上去是勉強答應了,但還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樣子。
“亞希,我覺得你是知道的。”他難得表現出不滿:“我的最優方案就是你和我一起去。”
……露出這種表情,是覺得放我一個人走良心不安呢,還是他也會因為兩個人沒相處多久就要分開感到寂寞?
這個想法短暫地在我腦海閃過,就被扼殺了。太過自作多情,我不會把它化為實際的問句說出來。
習慣于在開口之前先把所有可能的情況思考一遍,才把握住最保險的回答,我總是想着去揣測他人的想法來讓自己的處境安全。
柳蓮二偶爾也會想我在想些什麽嗎?又或者,他對我的數據掌握是否已經全面到可以不需揣測,能夠直接預判我的行動和想法?
……不說到底,他早就已經對我熟悉到幾乎是讀心的程度了吧。
“就算你說這種話也不行。”被拐着兩次踩進陷阱去看比賽,即使是美男計我也不會輕易中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