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強求
強求
“謝謝。”奚涼微微擡眼,接過,目光輕重不一從兩兄弟身上掃過,很快落在蔣域身上,蔣域尴尬又歉意,“哥,我就是道歉。”
“對不起啊,涼涼姐,我沒那個意思,他們不代表我....針對這件事,改天我一定給你賠禮道歉。”
奚涼:“客氣了,蔣二先生,只是需要申明一點,游戲的事真相如何,還需您去做澄清,雖然我們窮,但五萬塊還不足以讓我們心甘情願承受這樣的罪名跟別人莫須有的怒火。”
蔣域更尴尬了,他知道對方說的是誰。
“放心放心,肯定不會的,我一定處理好。”
奚涼別的也沒說什麽,很快就側開身子,從蔣森身邊繞開些走了。
但...蔣森忽然說,“沈先生。”
沈昆跟沈葉都回頭了,沈昆嘴角含笑,看到這人站在這邊燈光下,一身暗灰西裝貼身挺拔,眉眼姿态都堅硬孤冷,眼鏡卸去了許多棱角鋒利,但多了幾分隐藏的能力。
“你剛剛說錯了,我從不放低眼光,對伴侶,素來與佛祖訴求對方要比我優秀。”
“如果佛祖不應,我就自己強求。”
“不需別人替我安排。”
言語平和,情緒穩定,而且還帶着幾分客氣的回應,像是說給沈昆聽的,又像是說給別人聽的。
臉色變白變黑,神色尴尬的都有,周妩神色恍然,手指插入掌心肉,葉翰則是有些緊張。
也有些人木然了:難怪佛祖不應,這太難了吧。
奚涼多看了這人一眼,不置可否。
沈昆笑:“蔣總眼光素來是高的,這樣也能規避掉一些不合适的人,如果你未來的伴侶聽到這話,應該會挺高興。”
說完走了。
奚涼走在沈昆邊上,低聲說着什麽,語态纖侬,帶着幾分港腔粵語的調調。
蔣森眉眼微掃,只知道對方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
黝棕滾圓,隐有木紋,淡淡檀香氣兒,從身邊飄過。
他剛剛好像看到沈昆手裏也有一串,傳聞此人祖籍廣東,混港時手段混不吝,血腥狠辣,卻常年佛堂香火供奉不曾斷,佛珠日夜不離身。
不知為何,他覺得牙根有點抽痛,大概是這裏的飯菜于他有點甜膩。
他跟蔣域的口味一向不搭。
他緊了牙根,曲線分明的臉頰一側微有痕跡,卻聽到其他人在憋悶恐慌後竟還問他。
“蔣森哥,你剛剛怎麽沒說那沈昆,這外地佬真嚣張。”
“MD!”
“蔣森,你害怕他?他這是不把蔣家放在眼裏啊?就算我們不算什麽,蔣家難道....”
蔣森微側身,因為腰身高,高出了桌子一大截,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随身物——蔣域的手機。
手指夾着它,遞給蔣域。
“蔣家算什麽,諸位剛剛把我弟弟當西瓜一樣切,不也沒把蔣家放在眼裏嗎?”
“還指望它能對付沈昆?”
他從始至終,沒給周家倆兄妹一個眼神,冷漠遠甚于在奚涼跟老刀面前展露的平靜姿态。
甚至連葉翰都沒搭理。
蔣域有句話沒說錯——他哥生氣起來,脾氣很糟糕。
會直接厭惡別人,且很難消。
就算有交情的,他也會果斷削減情義,冷眼看着對方把所有情分消沒了,然後再把對方一腳踢開。
一個眼神都不再給。
他就不會為什麽人改變原則跟姿态。
至少長這麽大,他沒見過。
——————
車上,蔣域看到葉翰的電話都打到這裏來了,一時尴尬,轉頭問蔣森怎麽處理。
蔣森表情淡淡的。伸手,蔣域把手機給他了。
“沒什麽,過了就算了,以後不會有就行,我知道跟你無關,就這樣。”
“行。”
他利落結束通話,沒多餘的情緒。
蔣域松口氣,“是跟葉翰哥沒啥關系,他一直想緩和局面,但其他人....”
蔣森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只平靜說:“一部分真的沒把你放在眼裏,一部分在試探我們兄弟的關系,還有一部分在觀望中立。”
蔣域:“試探?我們?怎麽,又是猜我們兩個誰繼承爸爸的産業?這些人煩不煩啊,這還需要猜?爸爸又不是傻逼....他們還想幫我跟你争會給我送錢,還是幫我搶業務?他們搶得到還能跟我一樣靠零花錢跟分紅過日子?!喝醉了吧!”
蔣域滿頭火大,罵罵咧咧。
蔣森:“你想多了,他們不站你,也不站我。”
“蔣家又不是沒其他人。”
蔣域皺眉了,也安靜了,想了老一會,忽然抱住蔣森的手。
蔣森猛要扯回,後者卻力氣很大,如同當代年輕人逢年過節進寺燒香,虔誠無比:“哥,你要争氣啊,為我留住蔣家的繼承權,別交給那些遠不如你的酒囊飯袋跟庸才,你老大,我才能老二。”
“我才能躺贏一輩子,我的股份才能最值錢!”
蔣森的表情一言難盡。
前面的司機:“.....”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說這二少是傻還是聰明。
但是蔣家上面兩個當家人可都還沒挂呢。
蔣域耐不住好奇,還是問了句,“哥,我剛剛瞧着沈昆跟周家是有仇吧?”
混商場的都知道,雲坤跟周氏水火不容,也就這人不知道。
蔣森看他今天被人欺負成這樣也沒發作,就知道對他的教育不夠全面。
空有教養而無鋒芒。
“都是潮汕那邊出來的,聽說沈昆早年跟周信的三叔周然在香港結仇,周然出身優越,而沈昆年少輕狂卻頗有能力,眼看着就要崛起,結仇後幾次沖突,後來沈昆跟其妻在車上遭遇zha彈引爆,其妻當場斃命,他命大,沒死,但右腿殘廢了,用了很多錢醫治,到現在也沒好全,那場事故最後有了一個替罪羔羊,跟周然沒啥關系,他全身而退,你說這算不算大仇?”
蔣域震驚,“是周然幹的?我怎麽聽說這個周老三名聲很好,是翩翩公子哥來着,還說什麽如果不是他遇到事,現在周家不定是周信他爸掌權。”
蔣森神色不鹹不淡地,“不知道,人家的事,管那麽多做什麽。”
他只吩咐公司那邊在個別小公司官博上取消對三四家公司的關注。
蔣域記得那幾個人嘴巴最爛,也最不給自己面子。
哥哥果然是愛我的。
“哥,還是你強,他們都不在乎我,大概是覺得我拿他們不能怎麽樣吧。”
“誰說你拿他們沒辦法?你要是真想鬧,比我厲害。”
“诶?”
——————
商場外面,人流繁華,當往中心湖那邊走,司機把車停着,葉翰一身華貴站在湖邊,看着燈火煌煌的大都市,想着蔣森剛剛的态度....手機進來一個通話,他看了一眼,思索片刻,還是接通了。
是周信。
那邊委婉道歉,文質彬彬,說連累他了,希望自己改天設局道歉。
“不用,阿森沒多想,不過今晚的确傷了蔣家的面子,蔣域畢竟不是小孩子了,也是我們照顧不周,難怪他當時生氣,至于其他的,只要不節外生枝,他不會那麽小家子氣。”
周信沒再提他給自己妹妹牽線拉局的幫助,這種事不能宣之于口,免得落人話柄,反正之前允諾的好處,周信肯定會做到位。
畢竟日後還是一條路子。
“也不用,就是一個圈子的,這種事很正常,不用牽扯那麽多,就這樣吧。”
葉翰想到蔣森的态度,還是隐隐拒絕了。
周信也沒說什麽,但挂掉電話後,将雪茄摁滅在煙灰缸裏,邊上臉色難看的周妩已經對着傭人發洩完怒火了,轉頭問周信,“哥,今晚的事就這麽算了?”
“什麽算不算的,蔣森這個人本來就難搞,你還打算一步到位?這點打擊都受不了,還談什麽?爸爸如果看到,一定對你很失望。”周信對周妩的表現有些失望。
周妩此刻也冷靜下來了,“在國外的時候,我就知道蔣森難搞,盯着他的人也不少,我不會這麽輕易放棄,但我總覺得那個奚涼是個麻煩。”
想起沈昆今晚的言行,周信知道長輩那邊遲早知道,本身他們也不可能是沈昆這老狐貍的對手,可那個女人到底是讓他落了面子,垂下眼,略嘲諷道:“你如果是盯着蔣森那邊憂慮,犯不着為這個女人猜疑。”
“蔣森何至于去碰別人的情人?”
“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
“到現在,沈昆都沒給過她半分房産,可見是顆随時取用的棋子而已,這類人你還見得少了?”
——————
蔣家人房産四散,以老宅枝繁葉茂分支而出,一個家庭戶都分開住,兩兄弟也各有住所,不過蔣域最近被訓誡,被強行送回去住了,要看管住,而蔣森早就獨立,自然管自己回私人住所。
入戶,燈相繼自動亮起,窗簾自動拉開後,他把領帶搭在了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要融入冰冷工業風的住所之中。
石頭跟木頭這些待久了會相互融化嗎?
他解開扣子,站在窗戶前面,看到整個城市核心圈燈火通明,卻忽然想起——對面的小區是沈昆的集團名下主建的。
這些年房地産興盛,暴利非常,早年從香港轉戰內地的沈昆本來跟周家一比是弱勢的,但拿到了海外多項投資成功的龐大資金,回國大舉投資房地産,既得到了政府歡迎,資産膨脹幾十倍,從而成功跻身名流豪富。
一步步走到了蔣家這種老牌資本的對面...不過此前人家的敵人是周氏。
蔣家這些老牌家族一直都在觀虎鬥。
他以前主建的小區,跟對方的小區,目前都在榜單前列。
面對面。
所以沈昆住在對面,那她呢?
是不是也住對面?
蔣森也就是突起一個念頭,但似蜻蜓點水,不甚起意。
讓身體稍微舒服後,他去了書房,本要趁着沒有睡意的時候把明日的安排稍微處理掉一些,但手指一滑,把一疊紙袋中的其中一個紙袋抽出。
有時候電腦裏面的信息并沒有紙質信息安全。
他的爺爺跟父親教授的經驗,他未必全部吸納,但關于傳統跟新科技,蔣家幾代的觀念都是相似的——不二選一,至少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因為那個籃子可能會被其他人的手伸進去。
電腦可以侵入,技術未必防得住,來去無痕,但他住所要被攻入就是另一個量級的殺傷力了。
除非他這裏能進入另一個他信任的人。
蔣森打開土黃色的資料袋,抽出裏面的資料。
雲鲲集團核心人物都在這。
裏面第一個就是沈昆,往下是....
蔣森抽出一部分,裏面全是關于一個女子的。
東西多,一張照片滑了下來。
是對方高中時期的照片。
不是畢業照,只是高二時期的數學競賽頒獎禮照片,藍色校服褲,白色短袖,身板很單薄,瘦高挑細,綁着高馬尾,手裏捏着獎狀跟獎杯,似被攝影師跟校長們要求擺姿勢而略尴尬,雪白的臉上都滿是拘謹,上齒咬住了下唇。
顯得緊張古板。
看着像是第一次拿獎。
但下面很多照片,一流水全是這樣的照片,別無其他的。
好像她長這麽大,就只會在這種場合拍照。
可她每次都很拘謹,顯得毫無經驗。
蔣森看着這些照片,一張一張,獎狀上的排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第一的次數更多。
少女站在人群中心,總是垂着眼。
好多男生女生都在看着她。
她,應該是很讨人豔羨的那類長相....但不好接近,孤獨冷漠,性格極端,如果接近了,就好像能成為她身邊唯一的陪伴,那種獨一無二的感覺,就像是在攀登雪山,在她的皚皚白雪上生長出萬年不絕的青松。
山不倒,雪就不會化,青松也不會死。
沈昆會是這顆松?在她身上....
蔣森把她的資料随意放在一邊,繼續看別人的,然後評估沈昆的産業布局跟經濟情況走向,以此判斷他對蔣氏企業的布局是否有影響。
這些都是正常的商業資料,他沒騙蔣域,也沒食言。
至少這次沒有。
一個小時後,所有資料被原樣收起,連每張照片的順序都沒亂過,但奚涼地被放在了另外一邊,而不是排在沈昆後面。
推進抽屜,他起身了,去了外面的吧臺,他今晚喝了一點酒,有點口幹,一杯水被他幾口喝幹淨了。
洗澡,睡覺。
屋內燈光熄滅。
胃部略飽滿的時候,耳邊卻似有些空虛地形成漩渦,內心自動充盈回放某個人低低哝轉的聲音,暧暧而纖軟,纖纖卻冷淡。
沈先生,沈先生....
沈昆這種人,也會被一個女人迷住嗎?
聲音漸漸模糊。
先生,先生...蔣...先生....
她附身來,與你低聲輕語,一聲聲喚都像是在訴求...又正正經經的,不甚在意似的。
也許夢裏有雨夜芭蕉滴答落聲,而旁側嬌嫩的花枝明明攀附了其他蒼木迎狂風而長,卻偏偏拍打在你封閉且濕漉漉的窗戶上。
蔣森豁然驚醒,皺着眉,摸了下額頭,竟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