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01
凜冬,長街的夜風靜載寒意,室內明燈搖曳,映照萬家團圓。
少女懶懶趴在陽臺上,風劃過碎發,有些冷然的舒适。
阮京垂眸看着樓下光禿禿的樹,身後傳來推拉門拉開的輕響。
餘光進入人影。
“冷嗎?”
阮京淡淡回,“還好,室內悶得熱,出來透透風。”
江确輕嗯一聲,看着她側臉說:“新年快樂。”
他聲音很好聽,有些低沉,聲質清冽溫柔,帶着松懶融進她耳膜。
睫羽輕顫,阮京抿了抿唇,“新年快樂。”
空氣靜了幾秒,身旁的人開口。
“最近學業成績怎麽樣?”
真是一句冷不丁的話。
“……”阮京心裏翻個白眼,嫌棄的眼神投向他,“你這人真沒禮貌,一上來就問成績,這種令人無語的問題。”
她後一句加重語氣。
江确輕笑,“抱歉,那給阿京認個錯。”
——抱歉,給阿京認個錯。
阮京一愣,鼻尖可能是因為吹了冷風的原因,微微泛紅。
……
江城梅雨陰晴不定,灰絨質的天空仿佛也浸上地面的潮濕。
雨聲清冷,涼意卷在風中。
實驗一中門口,昏黃燈光糊上一片嘈雜。
阮京默然看着雨,站在保安室門口,看着各個家長接孩子放學。
不知站了多久,雨還未停,人已陸續走光。
“同學。”
阮京聞聲稍擡眼睑,視線相撞。
空氣滞住一瞬。
男人鳳眼像被這雨一同淋過,清澈純淨,氣質溫潤如玉,染些恬淡漱疏闊。
“穿上吧。”他輕聲道,“已經很晚了。”
阮京才回神,視線注意到他遞來的灰色雨衣。
對方個子很高,站在低臺階下依舊比她高出大半個頭。
而阮京站在屋檐下,兩人保持大概半米距離。
水窪敲着傘,有些悶。
阮京眸中氤氲水汽,她緩緩接過,低聲道:“……謝謝。”
“沒事。”他微勾唇角,淺淡的笑意溫和,讓人頓生出無害的初印象。
“雨衣下次還吧。”
“路上小心。”
說完,他撐着傘走進校內。
“……”
阮京指腹捏了捏雨衣,視線偷偷瞥向他清瘦欣長的背影。
-
高一(2)班。
陸許北單肩背着包,鎖上教室門,沒走幾步就在走廊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淅淅瀝瀝的雨落在地上,濺起朵朵水花,校內已沒人群的噪雜。
“雨衣呢?”陸許北見江确手中只有一把黑傘,哪還有他要求他帶的雨衣。
江确解釋,“抱歉,剛剛看到一個忘記帶傘的小兄弟就順手借他了。你今天恐怕要和我一起走回去了。”
“……”
“服了,胳膊肘盡往外拐。”
陸許北扯了扯背包肩帶,“我倒想知道是啥樣的小兄弟讓你這麽心疼。”
江确無奈扯唇。
少年留着日系短發,穿了件黑色沖鋒衣。帽沿下黑發半掩眸,陰郁厭世。
見他孤零零站在黑夜中等雨停,江确一下子就心軟了。
“抱歉啊許北……”
“知道啦,不用一直道歉。”習慣江确聖母的性格,陸許北輕嘆。
“先去車庫吧,我取個車。”
本想披個雨衣騎車趕緊飙回家打游戲的……現在只能慢悠悠和江确回家了。
陸許北一到家就聞到一股飯菜香,他換完鞋,書包随手往沙發上一丢就走到飯桌前,剛要拿筷子,就被嗔了一聲。
“哎!”陸母端着剛上盤的糖醋排骨從廚房裏走出來,“陸許北!你表姨還沒過來呢!”
陸許北眸光一亮,“表姨今天要來?!”
那小魚幹是不是也要來?!
“嗯。”陸母瞥了他一眼,“你給我老實一點啊,人沒齊不許動筷。”
“知道知道。”陸許北不耐煩擺擺手,說完,就迫不及待回房間,背影能看出心情不錯。
陸母看向默默泡茶的江确,輕嘆。
陸許北要是有江确一半省心懂事,她天天吃齋念佛都行。
唉,自家孩子怎麽和別人家孩子差距那麽大呢。
“咚咚——”敲門聲響,江确去開門。
“咔嚓”聲清脆,門緩緩推開,間隙的人影從模糊轉為清晰。
視線相撞。
江确瞳孔微縮。
雨衣被她拿在手裏,時不時有水珠滴落地面。
阮京眼波淡淡,沒有和他一樣的意外,只是朝後道了句:“姑姑好。”
“哎!阿京……”陸母手往圍裙上擦擦水漬,見阮京身後沒人,問:“你一個人來的啊?”
阮京:“我媽今晚可能有事吧,我沒等到她就一個人先過來了。”
“哦好,那我回頭給她打個電話。”陸母看了眼愣神的江确,笑着對阮京說:“這是你江确哥。”
江确一直待在學校,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哥哥好。”少女聲音清冷。
江确回神,呆呆地輕點頭。
妹……妹?
姑姑說的阿京就是他?
可……
她是女生?!
陸母熱情拉過阮京,“餓壞了吧,我們先吃,不等她了。”
後者淡淡嗯了聲。
“小魚幹!”
阮京剛落座,房間裏的陸許北興奮地跑出來。
陸母瞪了眼他,“怎麽叫人的,莽莽撞撞的,阿京哪能這麽叫。”
“有什麽關系,我不從小到大都這麽叫嗎。”
陸許北含笑看向阮京,“小魚幹你介意嗎。”
後者不帶情緒看了眼他,淡淡回:“随便你。”
“……”陸許北神情微頓,眼神黯淡下。
“好了,吃飯吧。”陸母臉色微僵,扯了扯唇,拉着兒子坐下。
“阿京嘗嘗姑姑做的排骨,感覺怎麽樣?”
“挺好吃的。”
“你喜歡就好,上了高中學習壓力也大了吧。”
“還好,習慣就好。”
飯桌上陸母問一句,阮京回一句,不冷不淡聊着。
陸許北沒這麽動筷,視線一直小心翼翼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中考成績阮京比陸許北高出十幾分,都過了實驗一中的分數線,一個在重點班,一個在實驗班。
陸許北不止一次去實驗班門口找她,結果都被拒之門外。
他知道,因為當初的事,阮京還沒完全原諒他。
“陸許北,你覺得我把你當朋友不嫌惡心嗎?”
這是十五歲少女說過最惡毒的話。
阮京一直有個關系不錯的男同學,兩人也是很默契的學習搭檔。
初三生日這天,陸許北卻向班主任舉報兩人早戀,中考将至,學校對早戀極為抵制。最後的處理結果是兩人被通報批評。
男同學後來也轉了學,一段友誼不歡而散。
而最讓阮京心寒的是朋友的背叛。
她剪了短發,穿搭越來越偏中性。
至于陸許北,在她這不會再以任何身份存在。
他後悔了。
他只是不想阮京和除他以外的男生走那麽近,他只是想借班主任分開兩人,卻沒想事情發展會那麽嚴重。
少年被嫉妒沖昏頭腦,往後再後悔都無計可施。
那個時候起阮京看他的眼神比誰都冷。
陸母也得知這件事,狠狠訓斥一頓陸許北,但終歸是自己兒子,心裏或多或少還是偏袒些,緩了幾天,陸母勸和,阮京不想讓姑姑為難,明面上原諒了陸許北。
沒人知道。
阮京初中還有個朋友,叫林荞。
一個性格外向,一個性格內向。
她覺得她們的性格會互補,但其實得分人。
林荞屬于前者,大大咧咧,看起來沒什麽心機。
或許是吧。
初一,初二的阮京是軟柿子,好拿捏又好欺負。
比如林荞借水喝,阮京不肯,她就直接上手搶水杯,最後冰冷的水從頭上淋下。
看着發根滴着水珠的阮京,林荞還在笑,“你早借我不就好了。”
阮京冷冷看她一眼,沒說話,拿了幾張紙巾擦水。
“不是吧,這你就生氣了?”林荞偷偷翻了個白眼,還在說風涼話,“至于嗎,我不就開了個玩笑嗎。”
比如林荞時常在他人面前開阮京身材的玩笑。
有人說那是真性情,阮京只感惡心。
初二一次,周一六點多起床,阮京手機上有一條消息未讀,她點開。
【林荞:那個報告表給我打印一份。】
淩晨四點發的。
沒有“請”“謝謝”,只是理直氣壯的語氣。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語氣。
報告表班主任幾天前就在群裏發過,要求開學打印帶來。阮京家有打印機,但因為有時會有些小毛病,所以周日她和朋友一起去打印店打印的。
現在清晨六點多,天才蒙蒙亮,她要去哪家起早貪黑的打印店?
最後如她所料,自家打印機打印出來的表有些糊。
思來想去,打印總比沒打印好,阮京也只能如此。
到校,林荞看到報告表,語氣有些埋怨,“你怎麽打印成這個鬼樣子?”
阮京眉梢微蹙。
這時候她就已經不爽了,但不想弄得關系尴尬,情緒還是忍住了。
早讀報告表收齊交上去後,班主任将林荞叫上講臺,指着她的那份表,“你這表不行,要重新打印。”
林荞乖乖點頭。
班主任搖搖頭,嘀咕一句,“誰給你打印成這樣的。”
林荞聽進這句話,回答:“阮京。”
聲音不大不小,不偏不倚落入耳。
班主任視線放在不遠處的阮京身上幾刻,眼神意味深長。
阮京終于意識到。
她的好心辦了壞事。
不管林荞是無心還是有意都不重要,因為托她的福,自己實實在在做了回惡人。
後來,阮京開始受到班主任若有若無的針對。
她怪林荞嗎?
說不怪她自己都不信。
她原諒林荞了嗎?
沒有。
阮京開始反思。
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你背了單詞而生氣,責罵你背着她努力。
真正的朋友不會理直氣壯要求你。
真正的朋友不會以你的身材樣貌亂開玩笑。
真正的朋友不會一直否定你。
還有,真正的朋友永遠不會背刺你。
初三,阮京開始一股腦搞學習,她拼了命學,将那個所謂的“朋友”甩遠。
她默默退出,悄無聲息結束那段友情。
她的圈子越來越小,成績單上的分數越來越高。
她很滿意。
認識江确後,阮京偶爾會和他談心。
她問他,“如果你的朋友無意間的一句話或者行為傷害了自己,該怎麽辦?”
江确說:“我會問自己能否放下芥蒂。”
“換做阿京,回想那些不好的事,能放下嗎?”
阮京搖頭。
放不下。
即使對方可能不是故意的,她喉嚨裏依舊有根魚刺。
她帶了點小情緒問他,“我會不會很小家子氣?”
江确輕笑,“我沒覺得。”
“一段良好的關系,需要雙方都舒适的狀态。真誠是相互的,是慢慢的磨合和吐露心聲。”他說。
“不是愛情才需要合适,友情也需要。當然,也不是所有感情光靠慢慢磨合就行。”
江确唇角微勾,笑意溫和,“看我們小鯨魚就是不會遷就的性格。”
很倔,還很記仇。
比如第一次還雨衣,阮京單獨找他。
“雨衣已經洗幹淨了,謝謝了。”
“雨衣是許北的,你直接還給他吧。”江确看出兩人有矛盾,想剛好借還雨衣的機會緩和關系,結果下秒就被小姑娘毫不留情戳穿。
“我只知道,雨衣是你借我的。”阮京幽幽道:“而且,我還不想和陸許北說話。”
“更不想再和他有什麽亂麻的牽扯。”
“……”
阮京彎了彎唇,說:“如果有人得罪我了,做出傷害我的事情,你覺得我會怎麽做?”
江确沉吟幾秒,“揍他一頓?”
“暫時沒那麽暴力。”阮京擡眼,目光直視他。
她眸光清亮銳利,不染一點雜質。
“我會将他在我這的存在感全部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