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談
夜談
“咔嚓。”
宋熙和關上了門,和沈優一起站在床邊,沉默着。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新床單被替換到客卧,這床被子便維持着宋熙和使用過的模樣,疊放得整整齊齊。
半晌,沈優拿定了主意,扭頭:“要不我先——”
“我睡地板吧。”宋熙和打斷她。
沈優哽了一下,“額,我是說,我先去洗個澡。”
宋熙和點頭,側過身:“好。”
沈優悶頭又往外走,宋熙和提醒:“你不需要準備東西嗎?”
“啊,對!”沈優對他笑笑,又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洗漱用品。經過下午一番倒騰,東西雖然歸置了,卻還是亂七八糟,她扒拉半天才終于湊齊,最後打開衣櫃,身體有意無意擋住宋熙和的視線,從衣櫃中飛快取出東西,就急匆匆開門出去。
門一關,宋熙和被阻隔,沈優才拍了拍額頭,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又不是沒一起睡過,怎麽關系一變,就搞得什麽都不對勁了,倒像兩個陌生人突然成為419對象似的。
不過......也像他們的新婚之夜。
那天晚上,當所有親朋好友都離開,熱鬧的氛圍散去,冷冷清清的房間裏就只有她和宋熙和兩個人。偏偏周圍全部都是熱烈而刺激的紅色,看得紮眼。
他們兩個肩并肩坐在床上,維持着多半米的社交距離。
先開口的是宋熙和,他說:“先把衣服換一下?”
她發着呆,一時沒應,把宋熙和撂在那兒,半天才似從夢中驚醒:“啊,好的!”
可禮裙拉鏈在背後,她夠不到。宋熙和便上前一步,幫她将拉鏈從頭褪到尾。
裙子就這樣滑了下去。
她沒有捂住胸口,沒有牽住裙子,只轉身對他笑:“新婚快樂。”
宋熙和怔住,足足十秒,才陡然轉身:“我很抱歉。如果你覺得今天不合适的話,其實——”
她卻抱住他:“沒有什麽不合适的。”
宋熙和看着她,說不出話來。
那時她居然還彎起嘴角笑着說:“現在難道不是到了你履行義務的時候了嗎?”
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看起來如何,因為她從來沒有事先假定過這個動作。但是,就像曾經很多次被沖動支配着豁出去那樣,她覺得自己很勇敢,也很懦弱。
所有事情都要來到眼前了才去考慮後果,只有觸及了底線才選擇面對,也只有被逼到絕經了才想到奮起反擊孤注一擲。
如果沒有人逼自己,那只能自己創造機會。
那時候她只想着,豁出去,不留退路,從此便可以接受這場婚姻,把所有不着邊際的幻想全部抛掉,再不回頭。
可到現在,她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誇獎自己永遠止不住的沖動。每次當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勇敢的時候,她都可以更勇敢一點。
沈優不知不覺間彎起嘴角。
原來她曾經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踏不出的步伐,都只是她曾經、以為、而已。每當她覺得路到盡頭無處可走,只要狠下心再逼自己一點,總可以再踩出一條路來。
媽耶,她居然有點被自己感動了!
被自己感動的沈優心情愉悅,動作輕快,不知不覺就把初衷跑到了腦後,直到穿衣服的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哦,宋熙和還在房間裏。哦,他們今晚要一起睡。
不過,who cares?
已經做好心理建設的沈優回到房間,卻看到宋熙和也換好了睡衣,正把枕頭橫在地上。
“你要睡地板?”
“嗯。”宋熙和道:“這樣方便點兒。”
沈優點點頭,把被子放下去:“你鋪着吧,雖然有地毯,但這天也不暖和。”
“你蓋着吧。”
對此,沈優的回複是:宋熙和剛把被子送上來,就被她一腳踹下去。然後把褥子一掀:“我蓋這個。”
宋熙和再不說話了,只看着她,看得沈優有點奇怪。
“我怎麽了嗎?”
宋熙和移開目光:“沒什麽。”
沈優不信,打量自己,一低頭忽然意識到,她穿的是睡衣,嗯,沒穿內衣。
咳咳。默默彎腰。
宋熙和不大自然地轉移話題:“嗯,你頭發還濕着,不吹一下嗎?”
沈優摸了一把,哦,剛才腦子裏想的太嗨,手一順就把頭給洗了,還往下滴水。從櫃子裏翻出吹幹機,熟練地插電吹幹,上床睡覺。
燈一關,窗外的光就投進來,影影綽綽。
沈優睜着眼睛看天花板。
不到十點就睡覺,對她來說有點早,眼下也不适合碼字,只能在睡意來襲前翻來覆去。
并且聽着床下的人也跟着翻來覆去。
過了一會兒,宋熙和問:“要說會兒話嗎?”
沈優沒想好回不回應。
宋熙和又問:“你當初是為什麽和我結婚的?”
沈優立刻就想回他:不說不唠,我要睡覺。
“因為家裏人催你結婚嗎?”他又問。
沈優抓着被子。
房間裏安靜了一陣。
沈優低聲答:“對。”
“你只是需要一個結婚對象,是誰——都無所謂是嗎?”
沈優:“我不知道。”
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沈優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說給誰聽:“我只是想找一個......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合适的男人。”頓了頓:“可能他是誰确實不那麽重要吧。”
“然後你遇到了我。”
“你......在我意料之外。本來我想,大概我只能找到一個踩在我底線上的男人,但是你比大部分人都優秀——我不是說收入。”
“我知道。”宋熙和似乎在深呼吸:“我是你當時最好的選擇是嗎?”
“因為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哪裏一樣?”
沈優:“我們都是一樣聽着家裏人的話,按照別人的規劃生活的人。”
宋熙和笑了一下。
“難道我說的不對?”
“對,也不對。”
“哪裏不對?”
宋熙和沉默。
沈優也沒有執着于那個回答。他們都只是想傾訴而已。
“我好像還沒有向你道歉,為了這場婚姻。是我曾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以為別人幫我選擇的路,我也可以堅持走到最後。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但結果已經造成,我本可以在一年前就更勇敢一點兒,可我沒有——我把你牽扯進來了,我連累你一起犯了錯,然後一起承擔後果。”
宋熙和:“你沒有錯。”
沈優:“我有錯。我稀裏糊塗就走進了婚姻,卻到現在才發現這不是我想要的。”
宋熙和:“因為沒有愛情?”
沈優:“愛情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當我不想結婚的時候,我就可以不結婚,當我想要結婚的時候,我就可以結婚。”
宋熙和:“那至少,我沒有錯。”
沈優:“我沒有說你有錯。”
宋熙和:“你說了,你說你連累我犯了錯。”
沈優:“是,本來你可以選擇一個更合适的人,安安穩穩地走你自己的路。”
沉默之後,宋熙和說:“沒有更合适的人。”
語氣中的悵然擊中了沈優。她張開了嘴,又閉上。
忽然……說不出話。
房間裏只有他的聲音響起:
“我喜歡你。”
沈優聽到自己的心跳,平穩如常,可鼻尖卻忽然一酸。
她閉了閉眼:“我——我不知道。”
“大概,我自己也不知道。”宋熙和不知滋味地笑了下:“你說過,我們是一類人。”
走着別人的路,不知不覺就丢掉了自己。
“不過現在我反而慶幸你不知道。”宋熙和語氣忽然輕松:“如果知道了,你可能就走不出這一步了。”
他說:“我很羨慕你。”
“不,別羨慕我。”
“我見過他。”宋熙和說:“剛好是和我相反的模樣。”
“我不知道——”
“他催我和你離婚。”宋熙和笑了下:“年輕氣盛,什麽都不在乎。”
“是嗎。”
“他就是你想成為的模樣吧,蔑視規矩方圓,有勇氣對抗整個世界。”
沈優沒有說話。
“可是,”宋熙和轉身正對着她,輕聲問:“他真的是你想要成為的模樣嗎?”
沈優想回答,可是……她不知道。
這一夜,她失眠了。
次日上班,沈優照常爬起來,宋熙和已經醒了,見面打了招呼,就像昨晚那些心裏話從來沒有吐露。
沈優想起來問他爸媽要留多久,宋熙和說可能要十天半月。沈優就把自己周末要回家參加外甥滿月禮的事情說了。本來還在想如何解釋宋熙和不去,現在既然宋父宋母來了,一切順理成章。只是需要麻煩宋熙和一個人應對,注意不要暴露真相。
宋熙和答應了,沈優這才去洗漱。另一個房間,關注着沈優動向的宋母這才鬼鬼祟祟地扯着兒子進了房間,還關上了門。
宋熙和對她的舉動表示疑惑,不等開口詢問,宋母就把眉毛一豎,壓低聲音道:“你告訴我這東西是怎麽回事兒!”
說着,甩出一件東西來。
宋熙和低頭一看,是根內衣帶子。
“這是從客房撿到的,你給我說清楚,這東西怎麽會出現在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