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五月十三,臨近中夏, 時清, 日複長。
月佼自武備庫出來,步履端方地踏進曲廊之中, 朝省政堂行去。
半道遇見從典史閣出來的雲照,兩人相視一笑,并肩同行。
“你也去省政堂?”
月佼點點頭,瞄了瞄雲照身上與自己同樣的武袍。
兩人同為右司武職員吏,官袍自是同樣的湖色坦領素錦武袍。
此袍窄袖收斂, 領與袖處鑲滾了暗花銀邊, 配了松色重碧織錦腰帶做束,幹練中有又一些灑脫意氣。
不過,雲照的性子舒朗恣意, 不喜束縛,時常偷偷将腰帶藏起來,穿得個寬腰窄袖, 與衆不同。
為這事她沒少被趙攀訓斥,可她寧願平日裏多費些心思躲着趙攀走,也偏要這樣穿。
“哎,我說你這個人也是,”雲照擡臂摟住她的肩,另一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襟, 笑得那叫一個意态風流,“領子包這麽緊, 你不熱啊?”
月佼笑笑,随口道:“我不怕熱,只怕冷的。況且咱們上任那天,趙大人不是說過嗎?官袍要時時穿得妥妥帖帖,不可以形容不整的。”
“二月裏在營地時,怎麽就沒見你這麽聽他的話呢?”雲照啧啧舌,大搖其頭,“那時我還當你跟我一樣,是個天生反骨的性子。怎麽一上任就變了呢?”
“沒變呀,”月佼笑眯了眼,“那時也聽話的,他說夜襲追捕可以躲避但不許還手,我就沒有還手呀。”
可他沒說不許躲避,也沒說不可以躲上山。
“你倒是有意思,說了不許做的事,你就一定不會做,”畢竟朝夕相處了三個月,雲照已大約摸到她的脾性了,“可若規則沒明說能不能做的事,你就當能做。”
對月佼這姑娘,凡事得挑在明面上才行,若誰指望她能自己悟出那些臺面下的約定俗成、人情世故,那多半會被她怄到哭笑不得。這一點,趙攀怕是體會最深,至今仍是一看着月佼就耿耿于懷呢。
月佼不以為意地笑笑:“本來就是呀,不能做的事就要說清楚,不說出來別人怎麽會知道。”
在雲照單方面的勾肩搭背中,兩人邊走邊說笑些閑事。
雲照忽然又道:“诶,你就這麽喜歡這官袍嗎?上回休沐時我見你也穿的這身。不嫌煩哪?”
雖說每一季都會發下來三套,可全是一模一樣的。
這三個月來,月佼是當值時穿這身,休沐日也穿這身,在雲照看來也太膩味了。
“不煩呀,我覺得我穿着挺好看的,威風堂堂、一臉正氣!”月佼半真半假地笑答。
她是挺喜歡這身袍子,可也沒旁人以為的那樣癡迷。十七八歲的姑娘家,有幾個當真不愛漂亮衣衫的呢?
只是嚴懷朗還沒有見過她穿這官袍的樣子,她不知他幾時會回京,便每日都穿着。
她希望當他回來第一眼見着她時,就能看到這個周周正正的月佼。
畢竟,他是那個一步步領着她走上這條路的人,他對她來說,與別人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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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曲廊不多遠,省政堂的大門就近在眼前了。
雲照忽然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扭頭望着月佼:“你說,謝笙大人忽然叫咱倆過來,會是為了什麽事?”
右司丞嚴懷朗這個最高官長不在京中時,便由右司中郎将謝笙帶領員外郎趙攀、周行山一道,三人協作主理右司大小事務。
月佼搖搖頭,道,“進去不就知道了。”
許是為着二月裏在京郊營地受訓時的表現,趙攀對月佼與雲照尤其不放心,上任至今從未給她倆派過具體差事,這使她倆終日被閑置,只能跟着前輩同僚學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就連紀向真、蘇憶彤、江信之都已陸續被謝笙單獨召見過,之後便終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很顯然是領了機密差事。
兩人在省政堂門口徘徊片刻,一同斟酌了半晌,總覺謝笙今日的召見理當是給她們二人派差事了,便抖擻了精神,并肩進去。
敲開議事廳的門,謝笙端坐在主座上,周行山立在一旁。
察覺那個見不慣自己的趙攀不在場,月佼心中暗喜,更加肯定今日是要給自己與雲照派差事了。
“月佼,聽說你之前接觸過不少洞天門的人?”謝笙半點不廢話,開門見山道。
堪堪落座的月佼不知發生何事,只能略帶躊躇地解釋道:“我也不知那算不算接觸,是見過不少的。”
“雲照,你先稍安勿躁,”謝笙笑瞥了一眼不安分的雲照,又對月佼道,“那你幫着瞧瞧,究竟是哪裏不對。”
瞧什麽?
月佼茫然地看着周行山走進內堂,不一會兒,領出來的竟是紀向真、蘇憶彤與江信之。
他們三人皆未着官袍,都穿做江湖人的打扮,還是江湖上邪魔歪道中人最常見的那種。
“他們這樣,與你從前見過的洞天門那些人,有何不同?”周行山眉心緊皺,掃了那三人一眼,又向月佼問道。
月佼一見這形勢,心中立刻猜到,幾位上官大約是想用他們三人扮作洞天門或邪魔歪道的人,去查什麽案子。
因監察司的規矩是不允許打聽別人手上的案子,她道也不問什麽,以手指輕點着自己的下巴,認真盯着那三位同伴打量許久。
“是臉沒對呀!”月佼忽然脫口而出。
紀向真當即跳腳:“我臉怎麽了?打小就人見人誇,都說我長得好!”
江信之與蘇憶彤雖未出聲,但也是一臉的不服。
雲照笑得前仰後合,卻還是遵照謝笙的指令,并未插話。
周行山瞪了他們三人一眼,沉聲喝道:“閉嘴,站好!”
于是三人立刻又端端正正排成一排,翻着白眼任月佼打量。
“他們的臉怎麽了?”謝笙耐心地等待着月佼的解釋。
月佼輕咬着下唇站起身來,走到三人跟前繞着看了一圈,才認真道:“他們長得太像好人了。”
又擡手戳了戳蘇憶彤的腰,扭頭看向謝笙,道:“腰身挺拔,鐵骨铮铮……我反正沒見過洞天門有這種樣式的人。”
忍無可忍的蘇憶彤目視前方,咬牙道:“在咱們中原,通常很少用‘樣式’這個詞來形容一個人。”
“哦,抱歉。”月佼摸摸鼻子,輕聲偷笑。
雖她說得有些含糊,謝笙多少也明白了,是這幾個年輕人的舉止、神采都太過端正明亮,少了真正的江湖氣,更沒有眼下需要的那股子邪氣。
謝笙當機立斷:“阿行,你帶雲照去試試。”
在議事桌前坐得吊兒郎當的雲照聽到自己被點名,騰地一聲跳将起來,摩拳擦掌地就跟着周行山進去了。
沉默中,紀向真弱弱看向謝笙,見她點頭,這才開口道:“謝大人,其實可以讓月佼試試。”
見謝笙挑眉,他趕忙又道:“她在江湖上的名聲本來就是妖女,都不用刻意扮的。”
月佼不知眼前這一出具體是為了什麽案子,便機靈地沒有接話。
“二月初八那日在考場上,古西塵已當衆揭露過月佼從前在江湖上的身份,”謝笙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嘆着氣道,“只怕她入右司為官的消息,早就傳出京了……”
紀向真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信心,與有榮焉道:“便是有人戳穿這一層,她也一定有法子的,她機靈死了!”
月佼忍不住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發現自己在紀向真眼裏既是如此威風八面,滿心頓生美滋滋。
謝笙将信将疑地盯着月佼思忖半晌,才猶豫着開口:“你也去換個裝試試?”
“扮妖女”這種事月佼畢竟比其他人要駕輕就熟,方才被紀向真那麽一誇,她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又想着夥伴們都有差事可做了,獨獨自己落單那也太慘,于是便對謝笙道,“若是謝大人想瞧瞧我有沒有妖女的資質,其實不用去換裝那麽麻煩的。”
語畢,她蹬蹬蹬一路小跑進繞到屏風後,悉悉索索搗鼓了一陣。
當她自屏風後站出來時,換裝完畢的雲照也剛好從內堂出來。
兩人面面相觑,靜默半晌後,不約而同地勾起了唇角。
而一旁的蘇憶彤垮下唇角,心知自己這趟差事怕是注定要讓賢了。
這倆妖氣橫飛的死丫頭,是比她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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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照只是換下官袍,一襲紅裙,輕紗罩體,伴以眉眼之間的恣意疏狂,平日裏時常被诟病的“站沒站相”頓時就相得益彰了。
而月佼這個輕車熟路的,只是将之前束得規規整整的長發散下來,将內襯的領子敞開,腰帶收得更緊,掐出盈盈不足一握的纖腰,再将湖色武袍的雞心形衣領拉得低低的——
雖是仍是先前那素面朝天的模樣,可誰都看得出她此刻的眼神舉止與先前不同了。
她放軟了腰身,款款行了幾步,一個旋身橫坐到椅子上,手肘撐着花幾,輕托雪腮,懶懶一挑眼角,似笑非笑。
“妖女呢~是不能腰身板正~挺拔如松的,”連嗓音都變成了慵懶中透着些許莫測陰柔的鬼調調,“說話~要慢慢的。不能~正眼看人,拿眼角這麽~一搭,目光迷離~唇角輕揚……”
此刻在議事堂中的所有人,包括紀向真,也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大家都被她這與平日完全不同的調調瘆頭皮發麻,一身雞皮疙瘩。
“江湖上的妖女……真是這麽瘆人的模樣?”周行山打了個冷顫,撇看目光,半信半疑地皺着眉。
此刻的月佼其實并不像他原本想象中的妖女。
她眸中那種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猶存,唇角眉梢的妩媚陰狠也讓人一眼看得出是刻意強撐的。
若是細細打量,甚至能看出她雖身姿斜飛地半躺在椅中,可她從手指尖到頭發絲兒都帶着隐隐的輕顫,似個惶惶然的小羔羊。
但就是這般奇奇怪怪的模樣,卻莫名成了天真無辜的妖異之像,若是不知情的人見了,但凡稍有閱歷的人,都會揣測她這副模樣之下必有陰詭後手。
雲照斜倚在廳中的雕花紅漆柱上,雙臂交疊環抱在胸前,點過口脂的紅唇向右斜斜上挑,學着月佼先前的語氣,輕聲笑言:“她這就真是~亂拳打死~老師傅。”
她此言一出,謝笙豁然開朗,眼前一亮。
對于那些心思老辣的人來說,或許月佼這種一看就知是強行裝出來的模樣,反倒更容易引人深想。畢竟,在戒心重的人看來,這種一眼看過去就全是破綻的,反倒更加像真的。
見謝笙的神色已變,月佼強忍着心中劇烈翻滾的得意與激動,萬般慵懶地探出舌尖,輕輕點了點下唇,等待謝笙的決定。
就在這時,原本虛掩着的議事廳門被人推開。
月佼早已聽得門口動靜,卻牢記自己此刻還扮着妖女,便以徐緩且妖嬈地姿态慢慢回頭,細密如兩排小扇子般的睫毛淺淺掀動,媚眼如絲地望向門口。
這懶懶一打眼,就見風塵仆仆地嚴懷朗舉步進來,身後帶進一地碎金般的午後晴晖。
四目猝然相接,兩人俱是一怔。
月佼率先回過神來,慌慌張張跳下椅子站好,笑得讪讪地:“你……”
“你回來了”這四字還沒說全,就被嚴懷朗蹙眉一個冷眼給瞪了回去。
謝笙、周行山已理好各自官袍站起身來,廳中衆人也像模像樣地一同朝嚴懷朗執禮。
嚴懷朗冷冷盯着謝笙,吐字如冰:“這是在做什麽?”
許是他神情太過嚴厲,周身似乎鼓張着帶了冰渣子的寒風,謝笙竟一時哽住了。
謝笙不說話,其他人就更不敢吭聲了,場面頓時陷入尴尬。
月佼見狀,撓了撓頭,讪讪笑着,開口試圖解圍:“嚴大人……”
事發突然,她心境上還沒調整好,這一開口就三個字,卻軟甜黏膩,嬌媚無方,莫說旁人,連她自己都吓一大跳。
嚴懷朗眸中的寒冰之下似有隐隐惱意,他将目光定在她的頭頂,冷聲道:“領子拉好再說話。”
月佼低頭看看自己淩亂微敞的衣襟,突然有點想……咬舌自盡。
臉紅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