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十三章
朱厚炜已經不知在城牆上待了多久,只知叛軍猶如野火燎原一般,好似無窮無盡,似乎偷襲失敗反而點燃了他們的鬥志,一瞬之間都變得悍不畏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取得蔚王的人頭。
這五六日他都未回蔚王府,而是和守城官兵吃住在一起,甚至連自己府上的馬匹都牽出來宰殺了充作軍糧。
不可否認,朱厚炜是想着如果此劫難過,最起碼要在史書上留下一句“城破之時蔚王寧死不降”的美名吧?更何況,如果和他猜想一樣,衡州城被圍本就是寧王和興王府做的交易,那麽此事因己而起,這些軍民因自己受累,自己更不能袖手旁觀,只能死戰到底。
“殿下,”計宗道被人攙扶着過來,避開耳目壓低聲音道,“城內的糧草最多還可支撐兩三日。”
朱厚炜點了點頭,并無半分驚愕。
見他神色淡淡,計宗道緊咬牙關道:“殿下放心,不到最後一刻,衡州上下絕不會輕易放棄,眼下還有一線生機,殿下不如趕緊出城吧!只求日後殿下直面天顏,記得告訴聖上我衡州上下浴血奮戰、為朝廷殒身不恤的一片赤誠!”
說罷,計宗道已是泣不成聲。
朱厚炜緩緩道:“只可惜,哪怕到了最後一刻,寡人也不會放棄。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衡州之情之景,确實應當讓朝廷知曉。這兩日,我會向朝廷拟一個陳情表,你們知府衙門還有三使也酌情吧。”
“能和殿下同生共死,宗道之幸。”計宗道勉力做了個揖。
朱厚炜也回了禮,輕聲道:“盡人事,聽天命,你我問心無愧也便是了。”
晚間,朱厚炜難得回到蔚王府,端坐在案前拟陳情表,王府屬僚們聚在堂下,人人面上均是惶然到了極點的木然,別有一番肅穆。
哪怕是武侯都有“臨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感慨,朱厚炜在撰寫陳情表時,思路卻是難得的清晰,仿佛前世今生自己想說的概括起來也不過那麽寥寥幾句——望皇兄和母後福壽康寧,莫為自己哀恸,望皇兄親賢臣、遠小人,勤政愛民、建功立業,讓大明光耀千秋……
作為蔚王,該說的都已說盡,作為朱厚炜……
這些年留給親朋的物什不少,足夠他們追憶自己,留給他們的肺腑之言卻也不多,也足夠他們走出陰霾、将失去自己的苦痛忘記。
至于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心事,也終将随着肉、體的消亡一同埋葬于暗無天日的幽冥之地。
他寧可崔骥征失一可親可敬的友人,也好過想起自己時,帶着抱憾痛苦、驚疑揣測,或者是厭惡唾棄。
“你們和家裏都交代完了?”朱厚炜放下筆,将陳情表和信交付信使,目光溫暖地看向一張張熟悉的面龐。
看着衆人恭敬俯首,朱厚炜起身,讓巴圖魯為自己披挂上全副甲胄,取過這陣子已經熟悉的倭刀,轉身走出大殿。
身後傳來啜泣和悲鳴之聲,按照傳奇話本和後世影視劇的套路,仿佛朱厚炜應當語重心長、潇灑帥氣說上幾句,可此刻他卻覺得一切言語在此情此景都顯得如此貧乏,只微微回身、拱了拱手,向蒼茫夜色昂首闊步走去。
火光沖天,周良帶着七八個弟兄躲在山石之後,不無狂喜地看着叛軍亂作一團,找水救火。
“大人,”何大勇氣喘籲籲地爬上山來,“叛軍仍在攻城,聽聞衡州城的糧食已經不夠了,箭矢兵器也不剩多少,現在只是負隅頑抗。”
周良憂慮道,“城中景況可有消息?蔚王可突圍了?”
何大勇搖頭,“出城的信使被截下來兩個,其中應當沒有蔚王。但如今流言四起,說是蔚王早就已經逃出城了。”
“當真逃出去,那才是謝天謝地,你想要是蔚王殉城,萬歲定然龍顏大怒,咱們的差事辦得再漂亮,都得回去領罪,”周良偷襲致勝的喜悅已被憂懼沖刷得幹幹淨淨,“咱們崔佥事和殿下交情甚篤,聽聞此事還不知如何難受。”
說罷,他自己都覺得不妥,崔骥征自己都是生死未蔔,哪裏還有閑工夫去操心旁人?
就在此時,忽而聽到一陣驚呼,只見殘破不堪的衡州城門上緩緩舉起一旗,那旗繡一騰飛走獸、下有赤火焰腳、四角繡五色雲。
周良緩緩道:“我看不真切,這旗是什麽顏色?”
“綠的?青的?”何大勇不确定道。
“只有天子、太子和親王才可用白澤旗,而若是青色,則為親王專屬……是蔚王在安定軍心。”周良想到蔚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禁不住恻然神傷。
一見這旗,原先有些紛亂不安的守軍慢慢平靜下來,複又變得秩然有序,而叛軍像是打了雞血,紛紛朝着白澤旗的方向瘋狂攻擊。
錦衣衛們未有指令,只能遠遠看着衡州城的動靜,均感一陣無力。周良從袖中取出崔骥征先前托他保管的念珠,忍不住輕輕撥動起來,向漫天神佛禱祝。
忽然,遠處叛軍大營又是一陣吵鬧,其動靜遠比糧草被燒喧嘩,很快就見原本正在瘋狂沖擊的叛軍聲勢弱了下來,緊接着便是一陣慌亂,最終開始不斷後撤。
“難道大人成功了?”何大勇喃喃道。
周良心頭一緊,萬軍之中取敵軍首級何其之難,就算成事,要順利脫身簡直有如癡人說夢,興許此時崔骥征已經被叛軍擒住,更有甚者,已然舍身取義。
他幾乎不敢想下去,整個人都癱軟在地,旁邊錦衣衛看他臉色,想起平日裏崔骥征的為人,均是悲不自勝。
而此時此刻,城樓上的朱厚炜靠着城磚,輕輕喘着氣,左肩上一道狹長傷疤鮮血淋漓。
“殿下,允臣給你包紮。”巴圖魯自己也挂了不少彩,仍強撐着為朱厚炜上藥。
朱厚炜眉頭緊蹙,“他們為何撤軍了?難道是朝廷的援軍到了?”
丘聚滿身狼狽地過來禀報,“方才祝指揮使道,說是有錦衣衛的弟兄們夜襲敵營,燒了糧草、重傷主帥。”
朱厚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方寸大亂,“骥征如何了?”
兵荒馬亂,他哪裏能知道?丘聚為難地搖了搖頭,就見朱厚炜咬緊牙關,往後直直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