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分明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可今年秋天很是反常,陰天多,晴天少,太陽格外吝惜自己的光輝。
今天也是一樣,不見太陽,只有灰色的雲沉沉地壓在博物館上空。
文物修複室的光線愈加黯淡,羅雯打開臺燈,小心翼翼地把碎瓷片一塊一塊拼回原位,手法細致熟練。
她擁有一張堪稱完美的臉,五官精致而立體,細膩瑩潤的面孔如同上好的甜白釉,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着淡雅的光澤。
然而她身上那種平淡疏離的氣質,讓人覺得:美,卻不大容易靠近。
帶着潮氣的風吹進屋裏,羅雯揉揉發酸的脖子,看着初現形狀的雞頭壺輕輕籲了口氣。
這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下,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是老同學周明明的信息,只有三個字“好心疼”。
沒頭沒腦一句話,羅雯以為她又買了某樣奢侈品肉疼,并沒有放在心上。
稍停片刻,一張照片發過來:兩只手緊緊扣在一起,十指交纏,女人的手嬌小白皙,指甲修飾得十分精致,鑲嵌着璀璨的碎鑽。
羅雯不在意地笑笑:秀恩愛還不忘炫耀新做的美甲。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面,手指修長,骨節均勻,腕骨凸起的幅度剛剛好,可以想象這只手的主人顏值也差不到哪裏去。
此外,一只銀藍相間的百達翡麗腕表從男人袖口處露出大半。
呦,終于釣到金龜婿了!
可這手怎麽那麽眼熟?羅雯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機屏幕,眼神有幾秒鐘的呆滞——蘇少延?!
什麽情況下一個男人會和一個女人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
答案呼之欲出。
腦子嗡地一響,羅雯驚得臉色發白,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送出胸膛,用了整整十分鐘來消化這個信息。
她是蘇老爺子指定的孫媳婦,蘇少延高傲自負,嘴巴毒得很,雖然口口聲聲說不滿意老爺子的安排,但從沒在人前下過她的面子。
曾有人暗搓搓嘲笑她原生家庭上不了臺面,蘇少延還讓那人吃了個不大不小的暗虧。
羅雯一直以為他是喜歡自己的,但現在她不确定了。
被朋友和未婚夫聯手背叛,前所未有的挫敗、委屈、憤怒一股腦湧上來,胸口好像塞了團爛棉花,堵得她生疼生疼的。
你不喜歡我可以分手,但不能背叛我!
啪!羅雯猛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露着茬口的甜白瓷雞頭壺随之顫抖了一下。
羅雯倒吸口冷氣,趕緊扶住。
文物修複是需要靜下心來的工作,現在煩躁的狀态顯然不适合繼續下去,羅雯飛快給主任發了條請假的信息,沉默着快步走出修複室。
在角落裏閑聊的兩個文員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竊竊私語:“還不到下班的時間呢,這算不算早退?”
“她上班就是打發時間,人家才不在乎這幾千塊錢的工資,你不知道吧,她未婚夫是蘇氏集團的大少爺。”
“真的假的?就是剛拿下地王的蘇氏集團?我要是她,立馬辭職回去當少奶奶。”
“也許是表示身上沒有錢味兒,做個高姿态嘛,畢竟她家就是普通家庭,能搭上蘇家……嘿嘿,看看人家這手段。不過她長得倒真是漂亮,那兩條大長腿,我看了都心動,更別提男人了。”
……
剛走出市博大門,一陣涼風襲來,讓羅雯發燙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她仔細想想,覺得事情不大對。
蘇少延是個驕傲的人,這種人往往有個優點,他們不屑于欺騙。
如果他不想繼續這段感情,肯定會和她正式分手之後再找其他女人,不會背地裏胡來。
羅雯猶豫一會兒,掏出手機打了蘇少延的電話。
對方很快接通了,不過響起的是周明明嬌滴滴的聲音:“雯雯,我一直在等你電話。”
羅雯停頓了兩秒鐘才講話,語氣聽不出喜怒,“把電話給蘇少延。”
周明明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我們在望海大酒店總統套,有些事,你需要知道了。”
天空雲層越積越重,眼看一場暴雨就要來臨。
望海大酒店是蘇氏集團的産業,大堂經理認識羅雯,帶着殷勤的假笑迎過來,正好擋住她的路,“羅小姐。”
羅雯淡淡瞥了他一眼。
大堂經理只覺一股殺氣倏然而至,渾身一激靈硬是打了個冷顫,立刻打消阻攔的念頭,閃身讓路。
羅雯一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怎麽回事,懶得理他,直接乘專梯來到頂層的總統套房。
應有人提前通知過周明明,她穿着黑色吊帶短裙倚在房門口,雙臂交叉,指甲上碎鑽光芒極其刺眼。
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忐忑、興奮,眼神裏甚至還有點看好戲的期待,唯獨沒有身為第三者的心虛畏縮。
桌上有一瓶打開的紅酒,兩只紅酒杯,房間裏酒氣很重,非常符合“酒後亂性”的場景設定。
羅雯掃視一圈客廳,沒有蘇少延的影子。
“你終于來了。”周明明十分不客氣地說,“分手吧,他根本不愛你。”
羅雯微微偏了下頭,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周明明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得意地笑了,“其實也怨不得別人,你的心思根本沒在他身上,在你眼裏那些破瓷片兒都比他重要,也難怪他會出軌。你呀,該好好檢讨下自己。”
莫名其妙的指責,讓人火大,換個人只怕已經爆發了。
可羅雯根本不順着她的思路來,沉靜而漠然地盯着她的面孔,“我不是來找你的,他人呢?”
一副我和你沒話說,你哪兒來的滾哪兒去的樣子。
冷靜得讓周明明意外,但馬上又覺得憋屈,說白了羅雯就不屑和她争吵。
這種被漠視的感覺讓她非常憤怒,然更多的是不甘。
周明明咬咬嘴唇,抱着胳膊坐在沙發上,挑釁說:“未婚夫和閨蜜開房,你就不想問問……發生了什麽?”
此時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羅雯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
周明明挑挑眉毛,炫耀地笑了笑:“他在洗澡。哎呦,不只是衣服,身體也弄上了痕跡。這男人啊,就沒有不急的,簡直一秒都等不了。”
聽這話的意思,他們做過了?羅雯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只覺得滿嘴又酸又澀,剛才自己還給蘇少延找理由開脫,現在想來就像個笑話。
當她看向周明明時,這種酸楚就變成了憤怒。
“心疼誰不好心疼別人的未婚夫,還明目張膽把照片發給正主,是覺得我脾氣太好了是嗎?”羅雯居高臨下看着她。
“當初你死乞白賴求我介紹你進蘇家朋友圈,原來打的是這主意。可你翻不起浪花來,就算我和他分手,你也嫁不進蘇家,哪怕揣了他的崽兒,也絕對不可能!”
周明明聽她有分手的意思,先是一喜,随後醒過味來,不服氣地嚷嚷:“你憑什麽看不起我?我爸媽是大學老師,你爸媽是開包子鋪的,蘇伯母不滿意你的家庭背景,少延也不喜歡你,你嫁到蘇家才是絕對不可能。”
接二連三的挑釁自己,再不出手就對不起人家的辛苦了。
羅雯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對方的臉,“你很得意?”手一揚,似乎要扇人,然揮下去的那一刻又收回去了。
周明明吓得脖子一縮,見她停住,以為她沒膽子動手,便昂起下巴輕蔑一笑,“有本事你打啊,敢嗎?是不是特別窩火?特別想哭?”
羅雯笑了,“我的手是修複文物的,你,不配!”
說完,一腳飛了過去。
周明明嗷一聲,整個人從沙發滾到地上。
羅雯練過跆拳道,腿上的力道不是普通女生可以比的。
只見周明明雪白的臉頰上赫然一個腳印子,半邊臉腫得老高,眼淚鼻涕齊飛,剛才的張狂氣焰消失殆盡。
可能是聽見客廳裏的動靜,浴室的水聲停了。
周明明怨毒的臉一瞬間凝固住,然後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換了個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喝多了,我扶他到賓館休息一下,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他嗎?為什麽一定要鬧得誰都下不來臺?”
語氣是痛惜的,聲量是超大聲的,足以讓浴室裏的人聽見。
她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羅雯有些迷惑,不動聲色打量她一眼:“哦,原來是個誤會,你和他沒有關系?那還不快滾。”
周明明目光不停閃爍,語速很快,“別怪我多嘴,蘇少延是你未婚夫,你應該把精力放在他身上,而不是整天忙着修什麽破瓷爛瓦。憑蘇家的財力,什麽古董珍寶買不起?何必去博物館做個小小的研究員?”
“你教我做事?”羅雯不由失笑,“知道多嘴還不閉嘴!真是好大的臉,我不介意在蘇少延面前給你弄個對稱臉。”
周明明語氣頓住,條件反射一樣捂住了自己的臉,結果疼得一陣倒吸氣。
她強忍疼痛說:“他真的很難過,今天夏曉靜出國,他從機場回來就悶悶不樂的。我本來想開導開導他,夏曉靜這事就算過去了,結果白瞎我一片好心。”
什麽亂七八糟的,羅雯聽得雲裏霧裏,卻敏銳捕捉到一個點,“夏曉靜是誰?”
周明明一下子來了精神,故作驚訝:“你連她都不知道?看來不只是少延瞞着你,蘇家上上下下也瞞着你。”
她眼中不乏幸災樂禍的戲谑,“……你還是自己問他吧,身為閨蜜,我只能幫你這麽多了。”
浴室門開了,蘇少延擦着頭發走出來,濕漉漉的發梢滴着水,眼角微紅,挺直的鼻梁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浴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脖頸處露出一截鎖骨。
身上帶着酒氣,走路還有些打晃,顯見是喝了不少。
他看見羅雯,先是一怔,臉上是不加掩飾的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然後微微皺起了眉頭,“你跟蹤我?”
聲音中帶着的一點金屬質感和啞啞的感覺,很好聽,卻是隐隐含着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