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下章入v
下章入v
窗外清風徐徐,陽光明媚,枝繁葉茂。病房內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張漾坐在床頭,是氛圍迥異的憔悴與灰白,一種枯槁死氣重重地籠罩在他臉上。孟望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什、啊,那行,依你的。”
他甚至有些不真實地退出了病房,沒多久,主治醫生與一群其他科室的醫生都來了,給張漾做了動脈血氣與血液常規檢查。
“一切正常,病人沒有混合性酸中毒。病人在海上昏迷的較早,肺部沒有浸潤的太嚴重,不過傷口有點感染。”
張漾又重新包紮了一邊傷口,塗了點新藥。
孔思尋昨晚守了一夜現在還在補覺,孟望全程陪護,在結束一切後部隊突然來了個電話。趁他接電話的功夫,張漾獨自悄悄跑出來。
“張漾?”
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背後驟然響起。張漾瞬間後背一涼,差點跌倒。
“哎?小心點別摔了,不是剛醒,不在病床上躺着出來幹什麽?你去哪啊,這麽着急!”
一雙強有力的溫熱掌心覆在他的後背,張漾想也沒想地轉身奮力推開:“別碰我!”
他驚慌的樣子吓到了盛京,渾身仿佛被一股電流麻痹了全身,實打實地被推開好幾步。
“哎不是,你怎麽了,我是能吃了你這麽怕我?過來,讓我看看,我聽孟望說你狀态不太好。”
經歷這麽一遭,盛京自知理虧,說話時言語上也斂了許多脾氣。伸着手大步跨過去一把拽過張漾,對着人仔仔細細地看起來。
當看到張漾的第一眼,他內心便如同被針紮似的疼。
昏迷五天而已,怎麽瘦成這樣了?
臉上的肉也沒了,本身就瘦,得多給他弄點吃的補補。
“你來幹什麽……”
盛京動作一滞,語氣飄忽:“找孟望,部隊那邊都忙瘋了,聽說他在醫院陪你,我就過來了。我是來逮孟望的。”
張漾垂眸,濃密的睫毛在雪白的臉上落下兩排陰影,他不動聲色地朝後撤:“孟望在休息區陽臺,你去找他吧。放開我。”
輕飄飄的語氣化為一把铿锵有力的大錘,将盛京砸的無處遁行。
“老子才懶得碰你!”盛京觸電般松開張漾,方才見到他時松緩的心髒突然被澆上一瓢冰水,“待會景明過來看你,他覺得是因為你他才能活下來,啧,等會小景來了,你說話的時候注意點。”
長廊中亮着慘白的燈光,張漾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加灰敗。他擡眼,問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我媽被查出來胰腺癌,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話落,長廊霎時死寂。
少時,張漾望着盛京的目光動了動,淺淺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一個很和善的表情,盛京卻如同墜入冰窟般,從頭到腳竄上一股寒意。
接着,便是那道溫如軟沙般的聲音傳入耳蝸,後又回蕩在清冷的長廊中,陣陣回響。
“盛京,真的,我恨死你了。”
陡然間,盛京那根連接心髒的細繩崩斷,繩灰飛塵,連同他的心一同墜入不見底的深淵,緊接着,是一股來自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喉間狠狠哽住,在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瞪大雙眼死死地盯着張漾。
一時間二人誰也沒再說話,徒留耳邊嗖嗖的涼風。
張漾微微一嘆氣,雙手抄進病服口袋裏,轉身果斷地離開了,削瘦的身形在明亮的地板上拉下一道颀長的陰影,黑影漸漸走遠,直至與醫院陰暗面隐匿重疊。
不知過了多久,盛京才大力起喘出一口氣,無力地倚在冰冷的牆壁,垂落的手指顫抖着。
“張漾……”
憑什麽恨他?
—
天氣晴朗,可張漾怎麽也找不到樓層出口,被困在幽暗的圍牆之中。
孔思尋打着哈欠,行屍走肉般路過。
“吔?漾兒,你在這幹什麽?”
他餘角瞥見臉色糟糕的張漾,連忙把他拉到休息區:“你情況特殊,醫生囑咐了說要靜養,這幾天不要随意走動,啊。對了,張阿姨那裏有孟望的人守着,你放心阿姨現在情況挺好,等你過了這三天危險期就能去看望阿姨了。”
“……謝謝你思尋,也謝謝孟少爺,這段時間我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辛苦你們了。”張漾眨眨眼,無措地捏着病服衣角。
“說什麽呢,咱倆從大一就認識了,這麽多年早就成家人一樣,你的事那不就是我的事?”
孔思尋大大咧咧道,說着還一把摟住張漾。
張漾用力地低頭,似乎想把自己直接埋在地底。
“行了別傷心了漾兒,等你病好了咱倆到時候帶着阿姨去美國cleveland玩,地方我都瞅好了。而且阿姨還說,她也想跟你出去多走走,已經好久好久沒跟你閑逛過來,阿姨她很想你。”
一提到母親,張漾再也繃不住了,顫抖着,無聲地哭了。
孔思尋手忙腳亂起來:“我、哎呀,我想讓你開心點的,怎麽好端端的又惹你傷心了。我錯了我錯了,咱不提了。”
“不是,不是因為你思尋。”張漾擡起臉,淚流滿面,搖着頭傷心欲絕:“我只是覺得我自己很沒用,我真的……我剛才偷溜出來是想去見我媽,我也很想她。可是我又忍不住在想,我們母子原本可以不用分開的,我應該每天陪在我媽身邊,絕不該讓她卧病在床說‘想我’這種話。我真的覺得我很沒用,讓母親沒享過幾天福,自己的感情事業也一塌糊塗。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我,都怪我,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是我把一切搞砸了,我真的很沒用嗚嗚嗚嗚——”
張漾抱着孔思尋失聲痛哭,再也忍不住積壓甚久的悲傷。
那是張漾26年來,第一次哭的這樣慘烈,似乎要将所有的悲憤與不甘全都傾瀉出來。
那哭聲,夾雜着極度的痛苦,窗外原本輕盈的雲朵,現在也倏然變得低沉起來,如同頭頂壓抑的天花板,隔絕所有空氣不斷縮小,将一切生靈擠壓悶死。
多年好友痛不欲生地哭泣,孔思尋也像被刀子割似的疼,忍着眼淚沉重地安慰他:
“一切都會過去的,阿姨會好的,盛京也會回頭的……漾兒,你別太難過。”
“那可是胰腺癌後期,為什麽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告訴我嗚嗚嗚——他們就仗着這是我媽所以根本不當回事,就像他們也從來沒在乎過我的一樣!”張漾又氣又急,悲憤交加。
“而且盛京也……他也不會再回頭了,他真的已經不愛我了。”他半咬唇瓣,生生咽下委屈與絕望。
“他很喜歡景明,我看得出來,畢竟我跟他談過戀愛,知道他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退一萬步來講,如果他是真心愛我,為什麽還可以真心愛着別人?”
短短一句話,竟讓孔思尋感到一陣涼意,他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張漾虛弱地靠着長椅靠背,頭側傷口仿佛炸裂般的疼痛,他顫着嗓音,聲音卻無比的清明悅耳:
“盛京說得對,我連盛京愛過我的證據都拿不出來,他對我算什麽喜歡?這種能說不愛就不愛了的感情,其實本身也是沒有多少愛的。我甚至都在想,那相識的兩年,是不是都是我幻想的一場夢?”
張漾後腦勺抵着牆面,眼淚撲簌簌地自己往下掉:“我之前一直再拿‘是因為他失憶了,所以才會這樣’來欺騙我自己,這張充滿漏洞的紙張能讓人輕易地窺到它遮擋的真相。就算失憶,心不會失憶,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卻沒再說過一句喜歡我的話,甚至否認了從前的一切,也許,這才是他真實的內心呢?”
聶魯達的《二十首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裏說過一句話,“你不像任何人,因為我愛你”。
盛京不愛他,他才會被當作替身。不管是誰的替身,景明的也好,他自己的也罷,總歸都是一句不夠愛。
醫院凄冷,皮鞋踩在地板發出的清脆響聲震耳,孟望步伐略快地走來,見到張漾平安無事才狠狠地卸下一口氣。
他走進,見張漾雙目無神地盯着外面某處,嘴唇是在大海上飄了十幾個小時而才有的灰白,那張如同活死人沒有人氣兒的臉上,眼尾又泛着悲切的通紅。
瞬間,他的心跟着揪疼起來。
“如果分離才是盡頭,那相逢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孔思尋張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麽才能避免讓他傷心。
氣氛沉寂間,孟望硬朗的眉眼中凝出一股沉重,他雄厚沉穩的嗓音亦如往常:“不怪你,是命運的一次不懷好意的安排。但是……張漾,‘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這個道理還是很淺顯易懂的,景家與盛家并非你能抗下來的壓力。你,還是認了吧。張漾,認命吧?”
命運,張漾不信命,可眼下卻又不得不信。
認嗎?
認吧。
兩個字将兩年來相愛的點點滴滴、年幼時懵懂相處相伴的友情全都化籠,被囚.禁在荒無人煙的角落,随着從某處飄落的光塵,遺忘得不知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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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晚燈光闌珊,遠處海岸星光點點。張漾渡過三天危險期後,再次回到了富人區的那棟公寓。
兩年前,他第一次進到富人區,那個時候,他還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只知道喜歡就要占有,從不相信因果輪回。
如今,他這次帶着一身惡果報應的傷痕狼狽地離去。
兩次截然不同的體驗,讓張漾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是何滋味。
當他再次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低處萬家燈火、芸芸衆生煙火之氣,父母帶着孩子在公園散步、或在桌前吃飯,熱烈情侶窗前熱吻,年邁夫妻陽臺賞月。
那是張漾于之一生都在渴望的東西,此刻他卻格格不入。
人間喧嚣,唯獨他寂寥。
煙火市井小民的奔波、上層社會的淵渟岳峙、交雜編織的愛恨情仇……
在漆黑低壓的廣闊蒼穹之下、在這燈紅酒綠的城市之中一遍遍地倒回上演。
不過以後再上演多少遍,都跟他沒關系了。
張漾從雜物間裏翻出兩年前他用來搬家的行李箱,拖到浴室從內到外的洗一遍,灰塵沉澱在浴室地面,被清水沖刷流入下水口。
等他略顯吃力地出來後,發覺客廳的鎏金水晶燈被打開,鵝黃光線中,盛京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一臉陰沉地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