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往
過往
見姜岚沉睡過去後,蘇易方撤去了覆蓋姜岚雙目的手。
他左手依舊保持着環住姜岚腰肢的姿勢,右手卻朝兆拂虛彈了一指。
下一刻,便有一道束縛咒法将兆拂緊緊縛住。蘇易再将手指一轉,兆拂便被他随意扔到了旁邊的一個房間之中。
兆拂與阿岚之間的恩怨,他不應幹涉,亦不會幹涉。要如何處置兆拂,等阿岚醒來後再由她決定。
他将姜岚打橫抱起,緩步走上了二樓。
他知道阿岚不會醒,但仍是怕颠簸到阿岚,盡量将步子放得慢些。
推開姜岚房間的門,蘇易極盡溫柔地将姜岚輕輕放于床上,并細心地替她蓋上了被子。
蘇易順勢就着床邊坐下,看着阿岚的睡顏,嘴角傾瀉而下溫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替阿岚理着有些淩亂的發絲。
兆拂。
他終究是在阿岚的人生中,再一次地出現了。
蘇易柔柔地凝視着睡夢中有些不安穩的人兒,安撫般地摸了摸姜岚的頭。
或許是感受到了頭頂的溫度,姜岚的眉頭總算舒展了開來,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
姜岚夢到了那段屬于阿渺的過往。
“阿渺,今夜,你要去刺殺一個人。”和之前無數次的一樣,師父用清清冷冷的聲音對她說道,“乾坤派掌門,夕棱。”
“是。”阿渺低首應下,沒有絲毫遲疑。
師父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師父的命令,便是阿渺心中至高無上的旨意。
師父轉回身,看着阿渺,許久後,他輕嘆了一聲。
師父嘆氣的聲音很輕,幾乎不可聞。但阿渺對師父太熟悉了。熟悉到,師父的每一個動作,都可以令阿渺記憶許久。
師父走上前,冷不防地将阿渺攬入懷中。
師父身上清冷絕塵的氣息,一瞬間籠罩上阿渺的周身。鼻尖萦繞着只屬于師父的淡淡檀香香氣,阿渺幾乎是不敢相信的。
這是師父第一次與她這般親近。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是天地間最幸福的人。
她想要沉溺在這個懷抱中,一直,一直……
“對不起,阿渺。”頭頂,傳來了師父略帶着低沉的聲音。
下一刻,懷抱松開,師父走回到案前,依舊是那般平淡的神色,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你先去準備一下。屆時,會有人帶你進入乾坤派。”師父淡淡道。
“是。阿渺先行告退。”阿渺垂下眼,終是一句話也不曾多說。
當面對夕棱時,阿渺終于知道了師父那時的抱歉,究竟是因為什麽。
夕棱的實力,與師父不相上下。
她根本不是夕棱的對手。哪怕偷襲都不是。
“怪不得兆拂會派你來引開我。你長得與霜花的确有幾分相似。”
“兆拂這是把你當作霜花了啊。可惜,在他心中,你終究不是霜花。只要能救出霜花,他不還是派你來送死了。”
夕棱的長劍刺入阿渺的胸膛,但比這更痛的,是阿渺傷痕累累的心。
她看到師父抱着一個女子離去。
那個女子長得與她相似極了。
師父的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一股熱意從心髒蔓延至阿渺的周身。
那股熱度,仿佛要将阿渺灼燒。伴随灼熱而來的,是渾身每一寸肌膚要漲裂開一般的痛苦。
之後,阿渺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阿渺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哪怕是手指稍稍一動,渾身都如鑽心般疼痛。
她身上有好多血。不止是夕棱帶給她的,還有……
不遠處的夕棱,被生生撕裂成了幾片。
阿渺胃中一陣翻騰。
是她做的?這一切是她做的……!
阿渺閉上眼,忍住腹內的惡心。
她還有事情需要做。
夕棱最後所言,究竟是……
阿渺不相信。她要回去問清楚師父一切。
阿渺忍着錐心的疼痛,拼盡渾身的力氣從袖中拿出回程的傳送符,咬緊牙關注入了真氣。
阿渺幾乎是爬着到了師父的房門前。
裏面燈火通明,映出一男一女兩個身影。
“兆拂,我聽說,你因為過于思念我,收了個與我模樣相似的弟子?”女子的聲音很好聽。她便是……霜花吧。
“……嗯。”兆拂淡淡的聲音,卻像是一把利劍再次刺入阿渺千瘡百孔的心。
“再怎麽說,你也不應當派她去送死。引出夕棱還有許多其他的法子,你用這張與我相似的面容救出我,叫我如何安心。”女子還在繼續說着,“你若是将她當作我才待她如此之好,那麽我就算回來,你也不應該如此絕情。”
“她不是你。”兆拂只說了簡短的四個字。
她不是你。
她不是你……
師父對她的好,都是為了另一個女子。為了她,可以放自己去送死,只因為……
在師父的心中,她連當個替身都不配。
“啊——”
阿渺的叫喊聲響徹整個臨仙派,阿渺所有的信仰在一夕崩塌,瞬間,入魔。
痛苦掙紮之際,一位陌生的男子出現了。
他輕輕撫上阿渺的頭,似乎毫不忌憚她此刻渾身血污而又瘋狂的模樣,反倒是俯身将她抱起,逃離了臨仙派。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阿渺看清了那張臉。
姜岚悠悠轉醒,緩緩睜開了眼。
夢中的那張臉,與眼前的這張臉漸漸重合。
眼前之人,黑色長發披散至床邊,幾縷發絲從額前垂下,映得一雙眸子越發深邃。五官精致得好似天工雕琢,昳麗無雙。一雙薄唇仿佛塗了淡淡的胭脂,殷紅得恰到好處。而此刻,他勾人的眸子中正含着淺淺的笑意,柔柔地看着姜岚。
是蘇易。
當時救走阿渺的,正是蘇易。
“咳咳。”姜岚幹咳兩聲,忙轉了視線,“你怎麽……”
蘇易俯下身,與姜岚湊近了:“阿岚可是害羞了?”
“我都說了你別那麽叫我……”姜岚面上浮現一抹可疑的紅色。
可惡!
明明她剛剛面對一屋子的正派弟子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現在只面對蘇易一人,卻總能被他吃得死死的。
都怪他長得實在太好看……好看得都不像是個男人!
她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絕對算不上害羞。
姜岚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她放沉聲音,讓自己聽上去冷靜一些:“蘇易,你讓我起來。”
蘇易嘴角噙着笑,卻是依言直起了身。
姜岚從床上坐起身,又想起了适才的夢。
原來,那時候的阿渺,是那般痛苦而絕望。
姜岚撫上胸口,那裏仿佛還殘存着夢中感同身受的痛楚。
堕魔之後,姜岚不僅容貌聲音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許多記憶亦是模糊不清的。
但阿渺的心情,卻如此清晰。
兆拂給予她的,當是何等的痛徹心扉。
這樣的兆拂,竟也敢向她要人……他也配!
“蘇易,我夢到了以前。”姜岚對蘇易開口說道。
她有許多秘密,都無法與旁人訴說。哪怕是她最信任的左護法與右護法都不能。
并非是刻意隐瞞,只是無法說出口。
唯有面對蘇易,她才可以在說話時不必顧忌。
蘇易知曉她的一切。包括阿渺的故事。
蘇易并非魔界中人。在蘇易面前,她不用當魔尊,也不用當臨仙派的弟子。
蘇易手上一滞,但随即仍是帶着笑理過自己面前的發絲:“阿岚夢到什麽了?”
“是關于兆拂的。”姜岚嗤笑一聲,眼神變回了适才面對兆拂時的淩然,“他果然是沒看到阿渺是如何死的,才有臉在魔宮裏說出那些令人笑掉大牙的話。”
蘇易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或許,他将阿渺的失蹤與夕棱的死狀,歸咎至了是魔尊的你所為。不然,他也不會說出那些話來。”蘇易的聲音始終如此溫柔。
蘇易的聲音就像是那山澗中潺潺流過的溪水,清澈而泠洌。
姜岚一直覺得老天爺不公平極了,明明已經給了蘇易那麽好看的一張臉,竟還給他如此好聽的聲音。
蘇易所言,的确有些道理。
若非如此,兆拂也不會得出“我抓我自己”這般好笑的結論。
“蘇易,剛剛,你果然一直都在。”姜岚靠在軟墊上,仰望着紅色的幔帳,“你說,你究竟是什麽人呢?一直到你出現,我都毫無察覺。”
“大概是……想陪在你身邊的人?”蘇易的語氣一如既往,令姜岚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
但依照蘇易的性子,定是又在調侃了。
“蘇易你真是……又說這種話。”姜岚笑了兩聲,緩解自己的尴尬。
蘇易站起身,在姜岚看不到的地方,眼中卻是不帶一絲戲谑的認真。
他從來不曾欺騙過阿岚。
“阿岚,兆拂被我以束縛咒關在樓下的房間。不知阿岚要如何處置他?”蘇易轉回頭,卻是換了話題。
兆拂。
呵,回想起阿渺當時的心情,姜岚倒是改變了想法。
死,可比活着痛快多了。
既然這次兆拂僥幸命大,那她可沒有那麽仁慈,肯再次賜予兆拂一個痛快。
他不是說,未找到阿渺之前,不會離開麽?
她還真想要看看,為了阿渺,兆拂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
魔界有一處深淵,兇險至極,姜岚始終尋不得合适的人選前去送死探路。
現在,終于有了合适的人選。
“放了他。”姜岚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他不是要找阿渺麽?那便讓他去尋。”
“好。”蘇易應下,打了一個響指。
與此同時,兆拂身上的束縛咒應聲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