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錦城的日子終于定下了,就在二月末。雖還有月餘,但府裏已經忙碌起來。
這日內室,褚彧走晚了些,還未起身去書房,門外突然傳來門房的通傳,說是代府尹陸大人等在正廳,求見王爺王妃。
此時褚彧的腿雖已痊愈,但即使是在府內,他仍是坐于輪椅之上作遮掩,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下官拜見璃王,璃王妃。”陸經綸看到迎面一道走來的褚彧與蘇璃,容色莊正地施禮。
“免禮,陸大人今日來是有何事。”褚彧的輪椅停在在蘇璃座椅旁邊,捋了捋手袖,擡眼問向眼前的陸經綸。
“王爺,今日府衙來了一個竊賊自首,說是行竊兩次。下官拿到繡包,見這料質花樣與錦城常見,且其中一只有璃字字樣,因此特來向王爺王妃禀告。”
陸經綸說完便遞上兩只紅色繡線荷包,初九接過便轉交給褚彧。
蘇璃離他很近,便湊過去看了一眼,這兩個不正是她和玲兒在街上失竊的兩只麽?
“璃兒,這便是你在觀前街被偷的?”褚彧看出蘇璃的眼神,詢道。
“是,我記得小偷是一個孩子。”蘇璃應道。
“王妃,自首之人的确是個孩童,”說罷,陸經綸有些猶豫道,“若按照例法,還是需要您親自認一下。”
“好。”蘇璃說完,不動聲色地想抽走被褚彧袖袍蓋着的下面,一直被捉着的手,結果自然是徒勞無功,只得任由他拿捏着。
而此時,門外候着的衙役得了令,将一個孩子領了進來,正是那個蘇璃見過兩次的小乞兒。這次她近了才看的清竟是個女孩,身上披着的大概是陸經綸厚棉袍,對她的身形來說實在是太過寬大。蠟黃的臉上,有一雙漆黑好看的小鹿眼,只是兩頰因為太瘦有些凹進去,少了孩童這個年紀該有的圓潤可愛。
蘇璃看了一會兒,“嗯。。。是她。”
可是這麽小,怎麽能關進獄房呢?
就在蘇璃想要開口時,陸經綸先說道:“王妃,念她年紀尚幼,又是自首,可否讓下官代為管教一番,便放她回去。”
正和她意,蘇璃笑道,“陸大人說的是,本來其實繡包裏也沒多少銀子。”
蘇璃和陸經綸都是善意之舉,褚彧更加從開始便覺得此事太小,一門心思都在袖袍下的手上,自然不會反對。可誰知最不可能反對的人———那小乞兒在聽聞此言之後,卻突然狀似驚恐,不住得磕頭,額頭紅了一片還不停下。
陸經綸就在一旁,彎腰趕忙拉起小乞兒,皺眉問道:“你是不是不想我放了你?”
小乞兒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便直直看向蘇璃,嘴巴一張一合在說些什麽,可惜蘇璃實在看不懂她的唇語,但卻很明白的接收了這個乞兒想與她對話的決心。
“王妃,她不能說話也不會寫字,我讓府衙裏的大夫看過,治不了。”陸經綸補充了一句。
蘇璃轉頭無奈地看了眼褚彧,褚彧便适時松了手,她這才走上前去,到了孩子面前蹲下,拉過孩童的手,她的手腕很細,柴瘦的那一種,蘇璃輕輕搭在她的脈上,她也不掙紮。
“你是被人毒啞的麽?”蘇璃蹲下來恰好能與她平視。
小乞兒似乎是想點頭,但只擡了起來那一下,最後還是換成了搖頭,她不敢說。
蘇璃不想逼她,便又問些其他的,她見了這個孩童兩次,都給她一種不是偶然的感覺。
“你是故意偷我的麽”
小乞兒這次點了點頭,手上筆畫了一陣,可是在場的大人們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她便有些急了,但是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讓蘇璃明白自己想說的,只能低頭拽着自己的衣角,突然之間,她靈機一動,拽了身上衣服的一根粗麻線下來,舉着這根線在蘇璃面前晃了晃。
“你是說,線?”
蘇璃心忖,線有什麽,難道和衣服有關,幫她買一身新衣服?
若是衣服,就不會筆劃這麽久了。蘇璃起身從桌上拿來紙和筆,“不會寫的話,你可以畫出來。”
小乞兒捏過筆,大概真的沒怎麽碰過,連姿勢都是錯的,呈握拳狀地一把拿着筆。她先畫了三個房子,想了想還是不夠,又畫了三個。
蘇璃在一邊看着,“你是說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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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霜殿裏,梁淮帝看着外面些許陰沉的天氣,說不上來心裏有些悶。
今日呈上來的最後一批秀女圖,他方才看過,有一個瞬間,他差點以為看到了她。明知不可能,他還是忍不住招了來見,那秀女的模樣當真是與她相似的很。
然而再似都好,不是她。
“陛下,剛剛那個沈秀女,該如何安置。”張福全有些不懂皇上的心思,見是見過了,也的确是像夢妃,可到底陛下是想看見,還是不想再見,他不敢揣測。
“先放着吧。”
“是。”張福全垂首,那便是以秀女的身份,暫時不用管她了。
梁淮帝平複了一下心情,翻着已是收到好幾日的褚彧的奏折,說是今年年節初到封地還未安置妥當,定了二月末再回錦城。
“福全,朕之前讓你查的,當初藺程威脅彧兒,到底是來了錦城直面威脅的,還是以書信威脅的。”
“陛下,老奴正要向您回禀,問了沿路守關,确有幾人記得,藺中郎将曾在璃王府墜湖的那個月來過錦城。”
梁淮帝突然眼神一冷,寒光閃閃地看向張福全,“那朕問你,為何璃王府的線人,當初未報?”
張福全心下一驚,他差點忘了這茬,忙不疊叩頭請罪,“陛下,是老奴糊塗!老奴管教下人不束,求陛下降罪!”
砰砰砰的叩頭聲,在整個空曠的飛霜殿裏響了不知多久,梁淮帝才終于開口。
“不要再有下次。”
“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張福全磕的頭有些暈,頓了一會兒才穩住身子,額頭則已經沾了血色。
梁淮帝只給了他一口喘息的時間,繼續說道:“朕要你試一試彧兒,他的腿,朕現下有些不信了。”
“是,陛下。”
“點到即止。”夢兒的死,讓他愧疚至今,他始終還是不想褚彧出事。
“老奴明白,不會傷及璃王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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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璃看着小乞兒在紙上越畫越多的一排房屋,她實在猜不出什麽所以然,線與這些屋子有什麽關系。
“璃兒,拿與我看一看。”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的褚彧說道,他實在不喜歡蘇璃皺眉冥思的樣子。
“嗯。”蘇璃遞了過去。
褚彧看了看蘇璃手上的線,接過畫紙,畫紙上畫着的是擠擠挨挨的好幾排房屋,最大的一處大概是府衙,門口處有兩頭石獅子。
“你想說的,是不是城字?”褚彧看向眼前的孩童。
小乞兒驚喜地點了點頭,快要跳起來的高興模樣,不知為何讓蘇璃心裏有一絲酸澀。
褚彧只沉思了一會兒,便看着她繼續開口,“線,城,你說的是羨城麽。”
“你想讓我們帶你去羨城?”蘇璃聽到褚彧的話,腦中閃過一絲回憶。
【二位聽口音不是平江城人吧?】
【我們是從羨城過來探親。】
難道這個孩子當初便是聽到了她這一句,才一直以為她們是從羨城過來,所以一直想吸引她們的注意。
小乞兒點了點頭,大概是因為過了這麽久,蘇璃他們終于懂了她的話,她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她推開陸經綸扶着她的手,重又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默默流淚的樣子,看的在場的人心裏倶是一緊。大冬日,若不是陸經綸替她披上身的不符合尺寸的外衣,她只穿了薄薄的一層。
事情至此,大家心裏都有了數,絕不會這麽簡單。雖然這個小乞兒什麽都沒說,但大家心裏都已有了眉目。一個孩子身無分文,年紀弱小,被帶到這麽遠的地方,若不是被賣,那便只能是被拐。
旁人還沒來得及扶起孩童,一直站在褚彧身後的初九突然幾步跨向前,面色肅然地将跪着的孩子抱起來擺在木椅上。他的動作讓蘇璃有些驚訝,初九的性子,其實除了褚彧,其他人都不會真的存在他心裏,因此她才驚訝初九能做出此舉。
陸經綸正在一門心思想着此案件,當然不會在意初九的情緒,他帶着有些低沉地語氣說道:“王妃,這個孩子的事我必要查明。明日,我會命人護送她回羨城。至于與王妃有關的繡包一事,既然已有分曉。我便不再打擾。”
“嗯,好。”蘇璃想到自己要再過月餘才回錦城,肯定是沒陸經綸派專人送來的快。小乞兒的背影慢慢淡出門際,想來她的父母應該是很着急了吧。只是可惜,那孩子被毒啞了太久,連她也束手無策。
在蘇璃回過神來之際,初九突然走出來跪在褚彧與她身前。
“公子,我想求您一件事。”
褚彧放下手中把弄的茶杯看着筆直跪着的初九,他知道初九想求的是什麽。
“公子當年在南風館門口救我之時,我已被轉手多次,是以公子無從查起。但今日之事,不知還有多少孩童受害,我想求公子,撤查此事。”
初九從來不求褚彧任何事,從他被救了開始,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便已經封在了一處。但今日看到這個孩子時,那些記憶便從匣子裏瘋了一般破門而出。
他知道陸經綸說了會查,會徹底的查,但這世上,他唯一信的人只有褚彧而已。
褚彧看着他淡淡開口,“好,我答應你。”
就當是為了初九當年與他一般的,那個看不到光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