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什麽,南蠻來犯?!”
聽了丈夫的話,周盈瑞瞠大了眼
南蠻位于南方邊境五十裏處的滇南地區,多高山、少丘陵,長年潮濕多雨,無法耕種的土地積雨成澤,卻無調節的渠道排出,漸成死水
常有動物因飲水而誤入沼澤溺斃,發臭的屍體久無收拾而産生屍毒,将能喝的水給染上毒菌,瘴氣漸生
于是乎,南蠻長期籠罩在瘴疠的威脅中,他們沒法在水草豐沛處放牧,也不能開荒墾地種植糧食,百姓們生活困苦,無以裹月複,小孩子一出生就常常生病,還沒來得及長大就夭折了
因為特殊的地理環境,為了生存,南蠻子民學會了如何和瘴氣共存,他們開始養蟲,以蟲煉蠱,利用蠱毒逼退來犯的敵人,使其不敢越界
不過他們一向安于偏遠邊境,習慣了與沼澤為伍,好些年未再起戰事了,安靜得讓人以為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他們不是聚集成部落,而是零星散布,戶與戶的間隔甚遠,彼此互不往來,只有少數族親才設村群居
“早朝時我想推舉六皇弟為主帥,讓他帶兵前往南蠻,老六在軍事上有他的才能”這兵六弟不能不帶,否則兵權便會落入定遠将軍易遠山手中
将軍之女易香憐為肅王側妃,等同易将軍的兵也是肅王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是站在同一條船上的人
而他絕不信肅王沒有野心
“不行,絕對不行,你明知道他會死,為什麽還要他去送死,你承受不住的,你不能……定淵,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為燕王的死而自責、痛苦、悲傷得一蹶不振”
她還記得,前世,當前方傳來燕王戰死邊關的軍情,推舉燕王上陣抗敵的王爺因而大受打擊,難以置信的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整天,隐隐約約傳出他自責不已的痛哭聲
站在書房外陪了王爺一天的她十分不忍,可她知道自己的勸慰起不了作用,于是去找了她當時所信任的王妃,希望王妃能開導陷入悲痛的王爺,使其能打起精神振作
誰知她到了王妃院落,院子裏竟沒有一個看守門戶的丫頭、婆子,她當時有疑卻未放在心上,滿腦子是王爺悲痛欲絕的神情,腳步急切的想找到深受王爺寵愛的王妃
可是她一走到寝居門口就停住了,因為她聽見陌生男人喊着“我的小心肝”,當下她心頭一緊,不敢再往前走的退倒了幾步,從門口繞到窗戶旁,将未關緊的窗戶輕輕推開一條小縫
驀地,她僵住了
入目的情景竟那般不堪,赤果着雪白身子的王妃正兩腿大開地坐在一名男子身上,兩人的毫無空隙的緊緊相連,王妃地擺動細腰前搖後晃,口中發出高昂的申吟聲
而後她的眼睛對上床上驟然睜目的男子雙瞳,那冷冷的笑眼讓她驚慌得站不穩,那時候腦子一片空白的她只想逃,叫自己快逃,再不逃就來不及了,她正目睹了一場不倫的奸情
只有死人不會洩露秘密——王妃如此說了
那一夜,寧王側妃周氏急病暴斃
“他必須去,我阻止不了,這是他的使命”也是六弟身為皇室子弟不得不肩負起的責任
“可是為何不能改變?你、我比旁人早一點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你幹麽執迷不悟,非要将他往死路送?!”他們兄弟倆好不容易解開心結,重修舊好,如今又要殘酷地面對天人永隔,叫人情何以堪
陸定淵很想笑,眼前小女人不住反對是為了他,怕他難受,他心頭寬慰她對他如此情深,一心只為他設想,可是他笑不出來,心情異常沉痛,有些事他不想她知清
“瑞兒,你想過了沒,若是此次領兵的不是六皇弟,我們會有什麽下場?”他們不去傷害別人,別人就能容得下他們?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周盈瑞輕咬着下唇,眼眶微紅
“至少我們可以掌握到大局,在糧草上多做防範,盡量搜集敵軍的動向,讓六皇弟避開可能的陷阱,不求無傷,只求保命,也許閃過那一劫就能保住性命”他真心希望
她有些難過的握住長了粗繭的大手
“難道我們的重生不能扭轉他的宿命嗎?我明明和公主變成好友,并得到謹妃的喜愛,還有你……我幾乎以為會往好的方向走……”
陸定淵也是重生者
早有疑心的周盈瑞一直暗暗猜測着,私底下以不少方法試探,可她仍不敢肯定是不是,他的表現讓人看不出破綻
直到皇家圍獵後的第三日,他對她以迷香捕獵的方式感到興趣,認為可以用在戰争上,于是兩人帶了新調出的熏香到城外山頭,專找野獸聚集的山林深處試驗
誰知香剛點燃不久,一頭受傷的老虎從巨石後跳出,兇猛無比的撲向背着它的陸定淵
見狀,周盈瑞大驚失色的将陸定淵撞開,老虎的爪子一拍便将她羸弱的身子拍飛,身後正是一棵百年老槐樹,她後腦勺重重地撞上樹幹,一時痛得無法喘氣,幾乎沒了呼息
其實老虎聞到熏香,龐大的虎軀早已不支,那奮力一撲後便氣力盡失,一會兒功夫便昏睡不起了
見到為了救他而倒地不起的人兒,陸定淵像是被一刀剌中,心口破了個大洞,他又驚又痛的無法移動腳步,甚至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他以為她死了,他又再一次的來不及
那重生的意義是什麽?
他連最愛的女人也救不了,眼睜睜的看她喪命,那他重生一遭是為了什麽,難道只是老天爺的戲弄
有如失侶孤狼的悲嚎從陸定淵的喉中發出,他淚流滿腮地對天咆哮,大罵蒼天的無情,男兒淚一滴一滴地由兩頰滑下,滴落周盈瑞雙唇緊閉的瑩白小臉
那時她還有感覺,聽得見外面的聲音,很想告訴他自己沒事,可是一時氣閉胸中,才像沒了呼息,也宛如死了一般一動也不能動
而不讓她暴屍荒野,被野獸啃食屍體,痛哭失聲的陸定淵将她抱起,手指輕柔地撫着她柔女敕臉頰,把頭靠在她胸前哭泣
這一動,她的氣順了,平靜的胸口有了起伏,溢滿淚水的秋水瞳陣緩緩睜開,恍如隔世的喜悅讓兩人相擁而泣
得而複失,是悲痛
在一番細語缱绻後,他們提到了重生,周盈瑞覺得陸定淵對某些事太篤定,似有蹊跷,陸定淵感覺周盈瑞有時候的提醒太肯定,好像早已預知一般,兩個人就這件事好好地談了一會兒,談過以後發現他倆竟都是重生者
只不過周盈瑞比陸定淵早死半年,她死時他還是寧王,尚未被震怒的皇上下令卸下寧王的封號和職務,被罰在家自省而這便是因他的後援補給出了問題,導致糧草不及送到前線,兵士無糧可食,燕王兵敗,遭敵軍斬殺陣前
其實有很多事是死了的周盈瑞所不知的,譬如太子死了,皇上禪位給肅王,即位稱帝的陸定宗不打算放過陸定淵,便以假造的叛國罪将他處死,從此高枕無憂地做他的皇帝
那些從陸定淵府中搜出的罪證是有人刻意賴給他的,那個人便是他的王妃周盈雲,她是內奸
而在這之前周盈雲已經對他日漸冷淡了,愛理不理的出口嘲笑,他以為是因他沒了寧王頭銜變得落魄了,且府中情形一日不如一日,她才對他大失所望,繼而夫妻情淡
直到死前周盈雲才對他說了實話,她和新皇陸定宗在一起已經一年了,她喜歡過寧王,因為他有權有勢,不過新皇答應要給她“重生”的機會,讓寧王妃在寧王的叛變中“死掉”,她換了新的身份入宮為貴妃
“到目前為止是好的,我們還活着,而且彼此相愛,更懂得珍惜和守護我們所有的,在芸芸衆生中能找到那個相守終身的人,你不覺得我們很有福氣嗎?”為了她,他會更加的保重自己,不讓她失去依靠
聽他一說,周盈瑞釋懷了,他們能做的事是不讓情況變得更糟“那你說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瞧你嘟着小嘴,真醜”他故意逗弄她,讓她把憂慮全部抛掉,歡歡喜喜地只做被他寵愛的小女人
“哼!再醜也要纏住你,讓你一輩子只能對着我這張醜臉過日子”她那裏醜了,分明是出水芙蓉小美人
女為悅己者容,被王爺夫婿一嫌棄,她急着想拿銅鏡一照,看看是否真的花容減色,她得調些香膏來補救
女人愛美是因為男人想看,色衰則愛弛,沒人不愛看美麗的事物,即便養在深閨的女子遇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也會多看兩眼
“樂意之至,我的小瑞兒”陸定淵一低頭,在她唇上一琢,呵呵地取笑她也有女人的小心眼
雙頰飛紅,她惱怒地一瞪“那件事你到底要怎麽做,不許滿我,我能幫得上你”
“靜觀其變”他語帶玄機的說道
“靜觀其變?”她一頭霧水,參不透禪機
“我會照常地向父皇推舉六皇弟,讓他整肅軍隊,我會在工部磨一陣子,讓他們趕制最精良的武器讓燕王帶走”至少是一層保障,兵強馬壯已勝了一籌
“糧草先行?”她問
他搖頭“你忘了這一批糧草會有問題嗎?若不是被摻了沙便是中途遭人劫走,到不了前方戰士手中”
重生前,他只知道糧草未至,半路便離奇沒了蹤影,皇上派陸定宗去追查糧草下落,陸定宗的回報卻是他通敵叛國,将糧草賤價賣給敵人,以稻草混充米糧送到邊關
皇上大為惱怒,又對陸定宗的辦事能力多有嘉許,再加上瑄妃在枕邊的溫柔小意,因此決定禪讓帝位給陸定宗
“那我們不就要自己儲備糧草?”她忽地覺得雙肩責任重大,像有一座山似的重重地往下壓
“自籌糧草?”他倏地兩眼放亮妻賢夫禍少,果然是好建議
看他一副這點子不錯的模樣,周盈瑞不免潑了冷水,省得他把自個兒拖垮了
“王爺,那是一筆很大的銀兩,我們沒錢”
她刻意提醒,他雖是王爺,在這事上也要琢磨琢磨,王府的庫房是放了好幾箱的金銀、價值連城的字畫和古玩,可是幾十萬大軍的口糧不是小數目,一次用完也就沒了
包何況他們不曉得這場仗要打多久,若是燕王并未兵敗,那麽就會繼續打下去,後續的糧草也要補上
寧王府只是小小的王府而已,每年的收入不到五十萬兩,扣去府裏的開銷和人情往來,以及送進宮裏的禮,能剩下來的其實不多……如果是全國首富倒還說得過去,可惜王爺不是經商能人,也無金山、銀山可挖,籌到的糧草怕只是杯水車薪,且銀錢花出去長期下來只怕出血不淺,自斷雙臂
“小瑞兒……”
陸定淵語氣一轉,柔得幾乎要滴出水,周盈瑞一聽,頓然一陣毛骨悚然
“我怎麽有種被蛇盯上的青蛙的感覺”
聞言,他大笑,“小瑞兒,我的好愛妃,你想多了,我想說宮裏的嫔妃都十分喜歡你的調香,那麽宮外的夫人、小姐呢!她們是不是也正等着求得你一瓶迷情香”
“是呀!我怎麽沒想到呢!月季常說女人的銀子最好賺,為了變美,多少銀子都敢砸下去”
她實在不能想像一窩蜂的女人搶着來買香料制品的景象,她本身用得不多,只以香胰淨面,香膏抹身,泡香湯,點香柱助眠,以香粉熏衣
周盈瑞不用脂粉添色,自有一股幽然香氣,讓靠近她的人都感覺到清香撲鼻,但不生膩,不自覺地放松,心情平和,恰然自得,仿佛置身冷梅輕綻的園子裏
“月季?”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
“她是……王妃身邊的大丫鬟”她小聲地說,邊說邊看夫婿的神色,不想他心裏有疙瘩
他訝異過後,卻是為之失笑“你挺有本事,連王妃的大丫鬟也能拉到你陣營,你這迷香點得好,把人都迷住了”
“什麽迷人的迷香,別胡說了,月季跟我一樣喜歡調香,只不過她用的是什麽精油,聽說可以透過推拿的方式将對身體有益的精油推入體內,達到排毒的效果”她是不懂,但是被月季用薰衣草精油推拿過後,整個肩膀确實輕松了不少,
平時積壓的郁氣也不見了
“排毒?”他想到什麽似的眯了眯眸
“還有一種用蒸的,她說這叫芳香療法,把人放進只露出頭顱的密閉木桶裏,将熏香精油的熱氣導入木桶內,熏蒸一至兩刻鐘,人會大量的流汗,身體裏不好的雜質和毒素就能順着汗水排出”聽起來很不錯,可是她一直沒機會嘗試
月季說人體有孔,叫毛細孔,汗水排出的同時也會吸進熏香精油的精華,更快達到所需要的效果
說實在的,月季說得很清楚她聽得很含糊,一知半解,但是以調香來解釋便明白了不少,一個是嗅聞,一個是推揉蒸熏,與香湯有異曲同工之妙,她會找時間來試試
“若是用來治療體弱多病呢?”此法若可行,的确能改變很多事,一些令人煩心的瑣事也能一掃而空
“應該可以吧!香料中也有香藥,用來救人的藥草曬幹磨成粉,調入合适的香料中,一日數回聞香調理,若無意外的話,病情将有起色只是好得慢,沒有飲藥來得快,但是最大的好處是不傷身”
畢竟藥是三分毒,一下子服用太多難免傷到髒器,病是好了,身子卻搞垮了,得不償失
“你順便試一試吧!和那個叫月季的丫頭”他随口一提,好像是不經意的,不用太放在心上
“順便試一試……”周盈瑞細細咀嚼這句話,他每次開口說的話都不随便,內藏玄機……驀地,一個終年面色微白的人影閃過面前……太子!
“要調香賺銀子,要不要順便弄些毒香、毒湯什麽的,南蠻人擅長使毒,我們也不能落于人後,人家好意送禮來,我們不好不回禮,來而不往,非禮也”
以毒攻毒
“說得好,要做,越多越好,香料方面我會想法子搜羅,咱們讓六皇弟把南蠻人轟回沼澤之地”看他們還敢不敢挑起大戰,越天朝雷池一步
看他難得露出興奮之色,周盈瑞滿臉柔情地拿起香帕輕拭他額頭薄汗
“定淵,我們還有一段好長的路要走,你不要累着了,我會一直陪着你,直到我老得走不動”
陸定淵目光內含深濃情意的凝望他愛逾生命的小女人
“你走不動了換我背着你,我這一生只牽着你的手,我們會白首偕老的”
“定淵……”白首偕老,這是她聽過最美的一句話
四目相望,深情款款,愛到深處,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