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印象中,池懷音一直是那種很柔弱的女孩,沒想到也是有脾性的,這電話,說挂就挂了。
季時禹手上還握着聽筒,許久,他微微蹙眉。
趙一洋在小賣部裏買了瓶汽水,一邊喝一邊向季時禹走過來。
見季時禹表情不對勁,也跟着有些慌了:“老季,你這表情怎麽回事?是不是暴露了,院長知道我們了?!”
季時禹若有所思,問趙一洋:“池懷音,她是院長的女兒?”
趙一洋聽季時禹這麽問,有些驚到:“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池懷音是院長的女兒?”
季時禹沉默片刻:“她和院長一點都不像。”
趙一洋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一樣:“這事在我們系誰不知道?你平時都在幹什麽?”
他哈哈笑着,嗓門洪亮地調笑道:“怎麽樣,現在知道池懷音是院長的女兒了,有沒有改變主意,別欺負池懷音了,改追她得了,你給院長當乘龍快婿,我們的小生意就可以繼續了。”
季時禹嫌棄地乜了趙一洋一眼:“就你賺那麽點破錢,還想要我賣身?”
“趁還有小白臉趕緊賣,等人老珠黃,想賣都沒戲。”
季時禹的笑容帶着刺骨的冷意:“你骨頭癢了嗎?”
趙一洋立刻慫了:“剛才我是鬼上身,你當我在放屁。”
……
季時禹懶得和趙一洋臭貧,自顧自走着。
對于池懷音最後說的話,季時禹還有些耿耿于懷。
他突然回過頭來,皺着眉問趙一洋:“我是真男人嗎?”
趙一洋被他吓了一大跳,思考着他的問題,半天才支支吾吾回答:“上次去洗澡,看你該有的,都有啊,應該是真男人吧?”
季時禹表情瞬間冷凝。
“滾——”
……
*****
騷擾電話事件之後,季時禹倒是沒有再做什麽出格的事。
新學期課外活動減少,大家都比較忙,在學校也是教室、實驗室、宿舍三點一線,和季時禹那幫子人也算相安無事。
周末,池懷音要去做家教,給一個高三的男生補習英語和數學,那孩子是她本科老師的小孩,所以她從未收取過任何家教費用。老師也感激她,每次都一定要留她吃飯。
老師打心眼裏喜歡池懷音,若不是自家兒子才高三,她恨不得要把池懷音說到自己兒子身邊。
“聽你爸說,你現在跟着曹國儒教授?”
池懷音秀氣地咀嚼着菜根,抿着唇點了點頭。
“曹教授手裏每年都有給北都那邊推薦人才的名額,你應該知道吧?”
“嗯,大概聽說過。”
“那你努努力,池院長對你學習上心,一直指望着你成才。北都總院,機會多。”
池懷音咽了嘴裏的飯菜,笑笑說:“我不想去北都。”
池懷音這個答案讓老師很意外:“為什麽?多好的機會?”
“聽說北都的冬天,都有零下十幾度,我怕冷。”
老師哭笑不得:“胡鬧。”
池懷音笑嘻嘻地給老師夾了點菜:“老師,您就別操心我了,我覺得森城挺好的。”
老師皺眉:“哪裏好?”
池懷音摸着下巴,認真回答:“沿海城市,海鮮便宜還好吃。”
“孩子氣。”老師終于笑了,敲了敲池懷音面前的碗:“不說工作了,你的個人問題呢?準備多久解決?”
池懷音最不喜歡和人談論這個,低着頭甕聲甕氣說:“我爸說不着急。”
說到池懷音的爸爸,老師也跟着嘆了一口氣:“池院長當然這麽說,他這輩子就是被他那個愛人耽誤了。”說完這句,她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和池懷音解釋道:“不是說你媽不好,就是……”
“我明白。”對于自己家裏的情況,池懷音是最明白的,也不願意多提。
“你以後找對象,還是要找個學識和你相匹配的。”
池懷音看着碗裏的米,一粒一粒白白胖胖擠在一處,她抓緊了手上的筷子。
許久,她才擡起頭,微笑着對老師說:“我想找的那個人,他可以什麽都不是,只要我喜歡他就好。”
……
從老師家裏出來,天已經黑了。
池懷音推着自行車,邁着輕快的步子,看着自己和自行車的影子,随着路燈的遠近拉長又變短。
走過馬路,池懷音确定了路線,剛準備騎車回家,一擡頭,就看見一行男生,從巷子裏的小餐館裏走了出來。
黑暗的巷子裏,只有那家店門口有一盞路燈,圍繞着路燈的幾只飛蛾,影子落在牆上、地上,撲閃而過。幾個人勾肩搭背從黑巷子裏走出來,都喝得酣暢淋漓的樣子,各個面紅耳赤,嗓門拔高,又唱又跳,有的解開了衣服扣子,有的手上還拿着沒喝完的酒瓶子,有的毫無形象打着酒嗝,有的幹脆扶着牆在吐……
總之,那場面,一塌糊塗。
池懷音皺着眉看了一眼,竟發現那群人裏,有一個人影十分眼熟。他走在最邊上,個子卻是其中最高的,黑暗中的輪廓都十分顯眼。
池懷音又盯着那人看了一眼,那人正好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路燈昏黃的光亮,描繪出他的面目。
正這時,那人擡起頭來,遠遠的,和池懷音的目光相接,沉默而安定。
——陰魂不散,季時禹。
池懷音吓得呼吸都要停止了,趕緊騎上車,蹬着踏板要趕緊走人,生怕自己多留幾秒那群人就會跟上來。
這城市版圖也挺大的,怎麽有種比宜城還小的感覺呢,走哪都遇到季時禹?
看看和季時禹混在一起的那幫男的,一個個看着就面目不善。
想想也是,能和他混到一起的,肯定都是小混混。
池懷音在內心腹诽着,腳下蹬得極其大力。
但是墨菲定律就是這麽神奇,她越是想快點溜掉,卻越是溜不掉。
因為她蹬得太大力,一腳直接把車鏈子給蹬了下來。
哐當、
是她連人帶車,摔得狗吃屎的聲音……
季時禹也挺忙的,這一學期曹教授就只給了他一個任務,實驗和記錄钕電解的電極反應。他的實驗上學期就已經完成,數據都采集好了,就是論文曹教授還不滿意,多次打下來繼續修改。
本來周末也挺忙的,但是礦冶學院那幫同學找他出去聚聚,他也不好拒絕,畢竟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關系都還不錯。
礦冶學院他們專業的,畢業後都是按原籍直接包分配的,工作也不錯,不是研究所就是分到各大學校。
以前森城本地人也不多,如今僅剩的幾根苗苗時不時就會出來一聚。
季時禹是他們當中唯一考上研究生的,那幫同學一直都說季時禹是最出息的。
上班了不比在學校,生活壓力擺在那裏,在加上年齡問題,家裏還要擔心個人問題,這可愁壞了一幫生活單一的工科男。老同學重聚,成了訴苦大會,季時禹也插不上什麽話。
訴苦訴完了,大家坐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就業趨勢。
其中一個同學剝了一顆花生,邊嚼邊說:“目前咱專業國內行情不好,森城根本沒什麽好單位可去,我當初想留校沒留住。但是聽說北都的大學生已經開始不包分配了,想想我們還算走運的。”
另一個同學聽到這裏,不住點頭,拍拍季時禹的肩膀說:“你考研太對了,曹教授每年都有往北都有色金屬研究總院推薦名額的資格,你努努力,就是你的了。”
季時禹端起了面前的啤酒瓶,喝了一口,淡淡說道:“我沒準備去北都。”
“為什麽?”大家一起震驚于他這個想法,畢竟北都的有色金屬研究總院,可以算是他們專業的聖堂了。
季時禹擡起頭,目光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到左,最後很欠扁地說:“太冷。”
“幹!”一句話引起衆人不滿,對他一頓逼酒:“是人你就把桌上的酒都給喝了!”
一巡酒過,醉意酣暢,一個頗受相親之苦的同學問季時禹:“對了,森大的姑娘怎麽樣啊?有你看上眼的嗎?”說着,他笑了笑:“你知道嗎,我們哥幾個都特別好奇,你以後會娶一個什麽樣的人。”
季時禹很認真地思考了以後回答:“娶一個女人。”
“滾!”
一個對季時禹底細比較了解的男生這時候插了一句:“我記得老季好像有喜歡的姑娘,據說以前是他同學。大三那會兒,有一回他偷摸摸跑火車站去接人,被咱系裏一哥們給碰上了。”
這樣的重磅八卦投下酒桌,大家自然是歡暢地開始讨論。
“真的假的?”
“誰啊?”
爆出這事的哥們努力回想着:“那哥們說人姑娘好像是森大的?”
季時禹周圍的幾個人沒在客氣的,拳頭打在季時禹肩膀上:“是不是兄弟啊,有女人都不和大夥兒說!”
“怪不得考到森大去,感情不是學術的召喚,是姑娘的召喚!”
“什麽時候帶出來見見!不見揍死你!”
“天吶——季時禹人長得最帥,學歷最高,還最先有女朋友!還讓不讓我們凡人活了?”
……
在各種刺激夾攻之下,大家終于忍無可忍,用開瓶器又開了幾瓶啤酒,誓死要把季時禹灌趴下,這一夜,鬧得厲害。
從餐館出來,夜風拂過,季時禹感覺到身體上有一瞬間起了些雞皮疙瘩,走了兩步才回暖。
同來的幾個男生喝多了,整個放浪形骸,他攔也攔不住,就站在一旁看笑話。
他倒是沒有想到,這麽晚了,還會在街上碰到池懷音。
畢竟在他印象裏,她是那種天一黑就一定會回家的乖乖女。
她扶着車站在巷子口,像看垃圾一樣看着他們一行人,一臉的嫌棄不加掩飾。
若不是看到他,也許她不會慌不擇路亂騎一通。
她到底是有多怕他?他不過看了她一眼,她就像被追殺了一樣。
看着她摔倒在地的狼狽相,季時禹忍不住笑出了聲。
身旁的同學看到季時禹笑了,視線也跟着看向巷子口。
“誰啊這是?女朋友啊?”
季時禹清了清嗓子,想也不想斥道:“去你的。”
……
池懷音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有些痛的腳腕,膝蓋和小腿上都有水泥地面刮傷的痕跡,表皮層破了,血痕一道一道的。
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被他哄跑了,那些人走的時候還一路調笑,讓她恨不得要拿塊布把臉蒙起來。
她不敢擡頭,電話裏還敢和季時禹理論,現實中,看到他就有些害怕。
光影雜糅,讓地上現出身旁的影子,她看着影子裏,自己的自行車被扶起來停着,一個高個的男人影子蹲在自行車旁,手扶着自行車的腳蹬。他一個口一個口套着車鏈,機械扣合,一聲一聲。
咔噠、咔噠。
尴尬的沉默裏,突聞季時禹噗嗤一笑,池懷音幾乎是本能地擡起頭,與他視線相接。
月光和路燈的光打在他身上,周身帶着暗黃的剪影,微弱而柔和。
“池懷音,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他尋常說着話,低沉的嗓音,帶着幾分撕裂一般的喑啞,在這光影斑駁的寂靜之夜,格外深邃入耳。也不知道怎麽的,她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其實,我喜歡吃人。”他壓低了嗓音,湊近池懷音,笑得有些邪肆:“尤其是那些……膽子小的女人。”
由于季時禹的湊近,池懷音忍不住往後仰了幾分。
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臉上更是瞬間就發燙起來。
見池懷音露出害怕的表情,季時禹噗嗤一聲,就笑了起來。
“池懷音,你到底有多怕我?”
“誰怕你了。”明白被戲弄了,池懷音也有點小脾氣了,立刻打腫臉充胖子:“我……我是怕你太關注我……”
“你有本事,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池懷音耳根都紅了,艱難擡起頭看着季時禹的眼睛。
濃眉大眼,瞳孔那麽黑,仿佛有魔力一般。
她鼓起勇氣看着他的眼睛,他卻淺笑着撇離了視線。
“不要這麽含情脈脈地看着我,沒結果的。”他“遺憾”地搖搖頭,低下頭專注修着車:“我對你沒有興趣。”
“什麽……意思?”
他擡起頭來,眉毛輕佻地動了動,然後目光掃向池懷音胸前。
一番打量以後,季時禹誇張地在胸前比了比:“我只喜歡大的。”
今天池懷音穿了一件雞心領的長袖連衣裙,脖子和鎖骨的骨窩都暴露在空氣之中。見季時禹目光如此赤裸裸,血瞬間湧上頭頂。
“你流氓!”
“想哪去了?”季時禹一臉正直:“我是說,膽子大的。”
“你……”池懷音知道被他耍了,撲棱着就從地上跳了起來。
季時禹的手轉動着自行車的車蹬,車鏈已經套好,墊高的車輪随着車蹬轉動而轉動。
就在談笑之間,他已經修好了。
拍了拍沾了黑色機油的手,季時禹站了起來,高大的身材,如同一道黑影,将池懷音籠罩于其中。
“走吧,送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季時禹: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比如我們要出門,我問你,這衣服好看嗎?你說不好看,我會換一套衣服。
池懷音:然後?
季時禹:而如果你問我,這衣服好看嗎?我說不好看,你會說,是吧,我也覺得我沒有衣服穿了,該買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