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骨肉
第112章 骨肉
宿舍外頭傳來腳步聲,院長帶着一對年輕夫婦走進來。
那是林硯冰第一次見到王莉莉和林震宇。
兩人都穿着日常便裝,版型布料高級,通身散發着有錢人的氣質。
院長恭恭敬敬地安排他們坐下,近距離看到了兩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孩子們都有些拘謹。
“林先生、王女士,這些孩子都很可愛的,你們看看喜歡哪個?”
一屋子的孩子,這會兒也不吵不鬧了,一個個睜着迷茫無措的雙眼,不明情況。老師私底下教的東西忘得一幹二淨,懵得連表情都不知道怎麽擺。
六月的天,氣溫已經很高了,林家夫婦從外頭走進來已是出了層薄汗,裏面還沒有空調冷氣,加上一堆人擠着,溫度攀升。
林震宇默默拿衣袖擦汗,王莉莉則是舔了舔幹澀的唇。
在場之人,只有林硯冰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她偷偷鑽出人群,然後帶着兩杯水回來。
只有一丁點大的小女孩,個子都沒有桌子高,她顫顫巍巍小心翼翼地,端上來兩杯用一次性紙杯裝着的涼水。
一雙圓眼透亮透亮,像世界上最幹淨的玻璃珠子。
童聲稚嫩,吐出兩個字:“喝水。”
說完,女孩抿嘴笑了笑,九分的乖巧可愛,一分的卑微讨好。
看得人既心軟又心碎。
那個笑容是所有故事的開始,命運的齒輪就此開始轉動。
不管過去了多久,林硯冰依舊十分佩服那時候的自己。
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聰明也好,心機也罷,她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能爛在那兒,她得從泥潭裏用力掙出來。
她得拼命自救。
當然,最後的結果是她成功了,林家夫婦在那麽多孩子當中,選中了林硯冰,帶她走。
當天下午,領養手續就辦好了,她正式成為了林家的孩子。
她以為她脫離苦海,迎來了救贖。
殊不知,只是從一個牢籠,進入到了另一個牢籠。
最開始,林家夫婦對林硯冰很好,萬般寵愛,把她當作親生孩子一樣撫養,與福利院相比,她簡直可以說是過上了天堂般的日子。
可好景不長,僅僅三個月後,王莉莉發現自己懷孕了。
原來是當初醫生誤診,說她的身體是不能懷孕的,林家夫婦這才會去“天使之翼”領養一個孩子。
但實際情況卻是,他們去福利院的那天,王莉莉就已經懷孕了,只是她不知道。
要是她早知道,他們是斷然不會再去領養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的。
所以到頭來,林硯冰的到來只是個陰差陽錯。
一瞬間,她的處境變得尴尬又微妙。
又過了幾個月,林硯城在所有人的期待和盼望之下,如期降生。
王莉莉和林震宇有了一個親生孩子,他們的全部精力都投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傾注了所有的愛。
而林硯冰,一個養女,早就成為了可有可無的存在。
她承認,她有些自私,她不想弟弟出生,她想獨占養父母的愛,一份純粹的、只屬于她一人的愛。
她心思敏感脆弱,每一個于她不利的微小因素她都會兀自咀嚼好多遍,然後開始害怕、恐懼、擔憂。
她怕林家夫婦不要她了,她怕他們後悔當初領養她的決定。
小學第一次考了第一名的時候,王莉莉對她流露出喜悅贊賞的表情,那是她第一次得到了認同感。她很開心,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有價值的。
她必須拼盡全力滿足別人,通過他們臉上的那一點喜悅的神情來得到認同感。她太害怕被抛棄了,她必須得确認他們是喜歡自己的。
沒有那一層血脈相連,抛棄她,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要她什麽都做好,乖巧懂事聰明聽話,時刻讨父母歡心——
是不是就可以……讓他們更喜歡自己一點?
但只可惜,十月懷胎的殺傷力太大了,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親生骨肉。
她怎麽能比呢?
他們從一開始,就更喜歡弟弟。這是本能,是基因決定的。
真正的一家人,即使什麽都不幹,彼此之間的聯系也是萬分緊密的。
那些生活中不經意間暴露出的小細節充分證明着林家夫婦對林硯城的愛才叫愛,對她,只是在履行領養義務而已。
“偏心”這個問題是必然會出現的,即使她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一個家庭中也可能會存在重男輕女的問題,更何況是他們家這種情況。
人的嫉妒心是不可控的,她又不是無心無情的草木,做不到看到那些場面無動于衷。
她時常自嘲地想:人家偏愛自己的親生孩子,你一個養女,嫉妒個什麽勁兒呢?
可她就是嫉妒。
嫉妒林硯城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得到父母的偏愛,得到她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
理性上理解,感性上掙紮。
他們只是愛自己的親生孩子而已,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能理解是一回事兒,心裏難過又是另一回事兒。她能理解所有人,唯獨不能理解自己。
她從小到大都告訴自己要接受,但心中始終會不舒服,而這些不舒服的情緒積壓了太久太久,終究是要找個途徑發洩出來的。
她維持着乖乖女的外皮,內裏是格外張揚肆意的一顆心。她一方面努力維持着,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惡念。于是她抽煙喝酒,在游戲世界裏自我沉淪。
後者更像是她釋放壓力的方式,在她高壓的生活裏尋求一片任意堕落的禁忌之地。
尼古丁、酒精、虛拟世界的刺激感,全是她用來麻痹自己的。
她不能發洩到別人身上,所以只能在自己身上尋找發洩口。
養母偏心、強勢、控制她生活中的一切。
養父疏冷、遲鈍、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她不是不想控訴這些,而是沒資格。
這才是最無力的地方。
如果她不乖或抗拒什麽,那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是忘恩負義。
“家人”于她而言,本就是恩賜,哪能容她挑刺。
她不配擁有反抗的資格。
她的人生就像一張考卷,從五歲那年起被揉成一團,之後又再被鋪開,上面布滿了皺巴巴的無解的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