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特種兵
第74章 特種兵
農碩相對來說并不難考,人數少、院校自劃線和國家線低,競争并不算特別激烈。
齊顯認為,就算他暑假再開始準備背單詞都沒問題。他對考試科目多少有些印象、英語基礎不錯、背東西快、又是本校考生,可以說很有優勢,但事實是:人可以不主動卷,卻一定逃不了被卷。
室友們得知他要考研,當晚開了個動員會。
其中管程語重心長:“齊顯啊,你要努力。”
齊顯敷衍:“嗯嗯我會的。”
管程指着另一位要考研的室友:“你看看,這哥寒假都已經開始背單詞了,現在都已經背到第三輪!專業課也看一遍了!”
至于嗎?啊?
區區一個農碩,何至于此啊?
齊顯表面不動聲色,背地裏偷偷下載“不背單詞”App。
他因為自己前英專生的身份,自信地将每日新詞數量設置成一百五十個,老師臺上念PPT,他背;和居意游吃飯,他背;睡前刷牙,他背。狀态癫狂。
居意游擔憂他一時興奮一時悵然若失的離奇精神狀态,醞釀很久,勸道:“這個五六千的單詞吧…也不是非得一個月就背完的…”
齊顯像個三天沒睡的鬼,聲音虛弱:“還有一千一…”
居意游:“你他媽一天背一千?!不是、考個研沒必要把自己往計算機方向進化吧?”
齊顯:“是複習…”
居意游重新坐下。
差點忘了,這破單詞軟件的複習功能跟放高利貸似的,背的越多還的越多。怪不得齊顯早上見到他還春風滿面,一打開手機就變霜打茄子,原來是被四位數的複習量吓的。
齊顯這邊主動被單詞折磨,那邊學長又監督他每天打卡四個名詞解釋,要背得詳細背得嚴謹,最好一分寫它個一百字,回了寝還要被迫聽室友講述他先人百步的學習進度。一來二去的,他有些崩潰,不是因為擔心自己考不上,而是困惑他究竟為什麽選擇吃這份苦,他完全可以去吃其他苦,考公考編不是在考研之後嗎?他可以參加這個啊,反正最後都為了就業。
大數據窺測到他的心理活動,在小紅書為他推送煙草局錄取公示名單。
看名單前,齊顯:煙草局啊,據說是個好單位,适合我。
看名單後,齊顯:瘋了,十三個人,三個清北碩、十個92博,你們在煙草局研究什麽?研究制作煙草外觀微型核彈嗎?難不成是個秘密核基地?有道理,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那希望這群高材生早日炸掉地球吧。齊顯衷心祝願。
居意游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齊顯的情緒波動太大,倒不是變得暴躁,怎麽說呢……厭世非主流的形象更加生動了。
早晨看着單詞數表情脆弱語氣哀怨說“不背單詞是獨獨對我這樣還是大家都有一千詞”;中午喂雞Eartha稍顯冷淡他都摸着胸膛蹲坐一邊很是受傷;晚上回寝看見影影綽綽的柳條影子問“看,細細長長一條,是不是很适合上吊”。
感覺放任下去,他随時可能躺平在羊棚讓自己被踩死。
也是一種很有專業特色的自殺方法。
居意游不能不管,在群裏和朋友商量過後,他們決定再來次真正的特種兵旅行拯救齊顯。
主要是他們自己想出去玩。
特種兵旅行的三大特點:摳門、緊湊以及露宿街頭。
齊顯:“冒昧問一下,這和上次去泰山有什麽區別。”
居意游:“我明白了,你覺得不夠,想要更加極致的體驗。”
明白個鬼啦!
于是五個人開始了極致摳門極致緊湊且露宿街頭的南京周末游。
誰懂周五從早八上到晚七又被迅速拉到火車站的感覺?
齊顯懂。
“我知道周末旅游分秒必争,但是…選高鐵不行嗎?四個小時就能到…”
許赴乙解釋:“不要忘記什麽是極致摳門,高鐵三百,火車只要一百五。”
居意游補充:“而且是卧鋪,睡一晚上就到,完全不耽誤白天玩!”
硬卧六個一間,左右相對,分上中下。齊顯和居意游住下鋪,女孩子們住中間,管程一個人在最上和空床鋪相對。
齊顯總覺得這算是一種孤立,提出可以換換位置。
管程掙紮着說自己實在不想看到大家,上鋪最好,清淨。
好可憐。
齊顯的身體很疲憊,精神卻異常活躍,熄燈後更是活躍得吓人。
幾個男生在床鋪上躺得都不太舒服,空間很局促,尤其是長度,得翹着腿才放得下自己。
但是齊顯習慣平躺,就只好平放腿,兩只腳完全耷拉在外面,小腿磨着床沿。
他其實沒睡過火車卧鋪,這還是頭一回,沒想到每層高度這麽……逼仄,除了躺着不能變換任何姿勢,剛想和朋友吐槽,卻發現一個個的全睡着了。
他調低亮度刷起手機一波波推送的視頻,聽重複來重複去的相似旋律,又或者徹底散開目光平躺放空自己,偶爾也會注意到窗外偷偷溜進來的月光,斑斑點點地印在牆壁,卻唯獨不與他接觸分毫。
又窄又矮、被安靜四方罩着、沒什麽光亮。齊顯躺在床鋪上再無事可做、忽然就有種窒息感。不恰當地說,這裏像口棺材。關的是不知道該作用在何事上的迷茫本身。
壓抑的、冷冰冰的。
齊顯閉上眼睛,暗自傷神。
“咣。”
兩只耷拉的腳一陣劇痛。
齊顯條件反射般上身彈射起來——
“咚”地,彈射一半砸到上鋪床底,他抱頭痛苦,窩着脖子繼續查看情況。
“咣。”
又一陣劇痛。
“啊,抱歉。”
齊顯黑暗中看見對方不斷鞠躬,意識到中間經停站有人上車,自己的腳被撞到。
他正要抽回腳,一個個行李箱潮水般湧來,咣咣咣地挨個兒和他進行不太友好的碰撞交流。
他蜷起身體,瑟瑟發抖。
媽的,棺材不是床鋪、而是火車,他一個人的時間結束了,棺材變成公共的了!
公共棺材是不适合夜來非的場所,他确信。
一肚子憤懑憋得更加難受。
齊顯左右來回側躺調整睡姿,忽然聽到笑聲。
他看過去,發現居意游醒了。
“你笑什麽?”齊顯小聲問。
居意游示意他看手機。
一條新消息:“像把大蔥栽在多肉盆裏。”
調侃一長條人睡小床呢。
他自己不也一樣?扭成麻花才睡得下。
齊顯咬着下唇,偷偷看他,迅速敲下幾個字:“你困嗎?”
居意游:“如果你想做些什麽我肯定是不困的。”
齊顯臉一紅,剛要譴責。
居意游:“比如對月談心。”
齊顯手指收回。
居意游:“讓我猜猜,大文豪今晚又創作了精妙絕倫的作品,需要像我這樣的文學評論家鑒賞一二?”
齊顯:“求求你了別這樣說話。”
齊顯在屏幕上點點戳戳,寫出篇完善的公共棺材論發給居意游,再度感嘆漫漫人生路的無助與孤獨。
說實話,居意游不太懂,但是“媽的,寫這麽牛逼,我草”。
寫到最後,齊顯感覺已經通過傾訴治愈了自己,他不太确定地總結道:“一個人是很清淨但是如果大家也在…也、也還行,可能,棺材确實公共的更好。”
居意游撐着腦袋随意打下:“确實。那讓一下,我也來坐坐。”
齊顯看笑了,是很不錯。
啊、等等,怎麽真的坐過來啊。齊顯被擠到床縫艱難求存。
硬卧不但沒有讓他們恢複精力,反而黑眼圈更重了。
一晚過去手指發抖、呼吸不暢。
齊顯想過中途停下的,但是誰能拒絕被手電筒照得亮亮的眼睛和“再來一次吧”。
是這樣的。
後半夜的齊顯和居意游擠在被子裏玩撲克牌。确切地說,是齊顯單獨拿着撲克展示各種洗牌控牌花樣,居意游邊震撼邊贊嘆。
你們作為情侶未免生分了些。
特種兵旅行嘛,一天逛八個景點相當正常,上午紀念館鐘山風景區雞鳴寺,下午紅山動物園玄武湖牛首山先鋒書店,晚上夫子廟秦淮河,單單列出來腳底板就開始痛了。
他們沒怎麽做路線規劃,常常想起哪裏去哪裏,主打一個随機性,于是折返跑變成常态。
似乎這趟旅游的目的不是觀光、不是感受民風民俗,而是為了在一條陌生的路線進行馬拉松。
吃飯也沒被當作喘息時間,直接路邊看見标記“特産”的小攤買了坐馬路牙子上捧着吃。
不像特種兵,像流浪漢。
齊顯覺得,背單詞比旅游輕松多了。
居意游為了提高他的積極性,端着只湯包在前引誘他,大概是模仿腦門前挂胡蘿蔔的驢。
齊顯無語,但還是追着湯包走,主要是對方一直在畫餅說什麽“哎呀加油加油咱們下一站就休息,太棒啦,再堅持一下”。
裴則渡一語道破:“遛狗呢?嘬嘬嘬?”
齊顯有氣無力:“狗可比我精神多了。”
管程在後方助推齊顯繼續前進,全程無話,沉默得反常。
許赴乙試圖套話:“喲,最近走冷淡人設招桃花?”
管程熱淚盈眶:“妹妹你這麽關注我,我真的很感動。”
“死吧。”許赴乙放棄。
管程很不對勁,渾身透着種首次見到世界的不自在,按理說不該如此,他的生活如此豐富、經歷如此獨特,當備胎當得可謂是歷經千帆,怎麽可能無措呢。
他本人對這件事很抗拒,怎麽旁敲側擊都不願開口,就只好暫時擱置。
計劃中今晚是要露宿街頭的,幾人找到個橋洞,剛鋪上早早準備的報紙就被警察抓到,親切問候後警察恍悟這群孩子不是離家出走或無家可歸,只是單純的腦子有問題。
點兒真夠背的,逃離橋洞找長椅又被警察發現。
治安還怪好嘞。
四個問題小孩遺憾又絕望,想象裏露宿的獨特體驗中道崩殂。
唯獨齊顯把警察看作救星,很好,再繼續受挫他們一定會向賓館屈服!
哪知道他們還有花樣,不就是不能住戶外嗎?換個思路,室內就好了啊。
所以誰能向齊顯解釋一下,同樣是人類的大腦,為什麽會有人想出“淩晨十二點去吃海底撈然後打算睡在兒童游樂區”的主意,你們不覺得自己有點叛逆嗎?
這也就算了,為什麽非要體驗過生日服務啊?
根本沒有人過生日啊!
管程舉手興奮道:“我我我!我今天可以過生日!”
居意游調笑道:“程哥你不是正消沉呢嗎?”
管程:“過生日啊!大喜事!哎喲你看這嘴角都消沉不動了。我還沒在海底撈過過生日呢!”
總之,在“海底撈祝您生日快樂”“男神”“帥哥駕到”一系列閃亮燈牌的簇擁下,管程手執筷子指揮起服務員“對所有的煩惱說bye bye,對所有的快樂說hi hi”大合唱。
假壽星是比其他桌的真壽星笑得開心多了。
許赴乙獻上完美和音:“說!Bye!Bye!說Hi!Hi!”
裴則渡正襟危坐,但很有活力地随節奏揮舞雙臂。
齊顯本來也被氛圍感染,不自覺地拍手。誰知音樂再次放到“未來的日子每個夢想都實現”,居意游忽然站起,激動高喊:“大家!這位,我旁邊的這位!他馬上要考研了!讓我們也祝他夢!想!實!現!”
管程作為壽星很是大方,立刻把齊顯拽到自己身邊,分他一半C位,右手握住呈話筒狀放在齊顯嘴邊:“對!考研加油!一起唱!‘我們相親又相愛’~”
齊顯窘迫得身體直往下滑,又被飛奔來的居意游撈起緊緊攬住,逃無可逃了。
居意游鼓勵道:“站起來!心誠則靈啊齊顯!”
服務員撤退時一個一個對着齊顯留下自己真誠的祝福:“一定上岸!”
齊顯靈魂抽離,一句接一句的祝福像撞在腳上的行李箱一樣輕易讓他破防,他癱在座位上抱着居意游,頭再擡不起來。
世上無人關心社恐。
他們只顧自己快樂。嗚嗚。
作者有話說:
今天還有一章——